叩问仙道: 第二千八百一十九章 青君师姐
秦桑抵达承印寺时,素女正站在佛殿外等他,递给他一枚血令,“这是君上传来的法谕。”
看罢,秦桑和素女立刻动身,不久便赶回红玉门。
正是桃李芬芳时节,桃花谷内花开正研,红玉门的女修正忙着采...
金曦府君眉心金瞳骤然一缩,继而缓缓撑开,瞳孔深处不再是纹路繁复的神光图腾,而是一片沉寂如渊的虚无——仿佛整座金阙神朝的权柄、气运、法则,尽数被那一寸瞳孔吞纳殆尽。他未起身,却已不再端坐;未开口,却似万言已定;未动指,金座扶手却无声崩裂,碎屑化作金粉飘散于虚空,竟不落尘埃,反悬于半空,凝成一枚枚微缩金印,印文古奥,赫然是“敕”“镇”“摄”“御”四字。
与此同时,龙湫府君胸前甲片彻底碎裂,一道血线蜿蜒而下,在银色祭台映照下泛出暗金光泽。那并非凡血,而是怒魔君赐下的“嗔怒真髓”,以三滴本源精血为基,封入龙湫神時核心,非生死关头不可启。此刻银台嗡鸣,八道地脉黄气陡然倒卷,逆冲而上,尽数灌入龙湫府君脊椎——他后颈处,一枚青黑色魔纹悄然浮出,形如怒目獠牙的巨兽首,獠牙咬合处,正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铃铛。
叮——
一声轻响,极微,却如惊雷炸在所有人识海。
听松老人盘坐树根之上的身影猛地一颤,苍松枝干上浮现蛛网般裂痕;涸邈魔君百仙绫中三尊仙人倏然僵直,手中法印未结完便轰然溃散;金铎噬界金瞳所化的金斗边缘,竟浮起一丝细不可察的锈迹——那是时间被强行蚀刻的痕迹。
琅轩府君的琅轩宝苑尚未真正压落,宫阙虚影却骤然扭曲,檐角飞翘处,琉璃瓦片一片片剥落,露出其下斑驳陈旧的木质纹理,仿佛这座仙家宫阙已在无形中经历千年风霜。
秦桑只觉识海剧震,日月法剑嗡鸣欲断,剑身表面浮现出细微裂纹,仿佛承受不住某种更宏大的意志碾压。他袖中雷兽战卫齐齐顿步,体表雷霆黯淡,四肢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竟有跪伏之势!
“不是分身……也不是投影……”秦桑喉头微动,强行压下翻涌气血,“是‘代掌’!怒魔君将自身一缕道果权柄,借嗔怒真髓为引,短暂寄附于龙湫府君之身!”
雷君的声音在他识海炸开,前所未有的凝重:“快走!他现在不是龙湫,是怒魔君亲手执掌的一柄刀!金曦那小子也一样——他把金符融进瞳里,不是激发秘术,是请神!请的是金阙神朝初代圣主残念!两人此刻皆非本我,而是两股古老意志的傀儡之躯!此战已失控,再留必死!”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金曦府君终于抬起了右手。
不是掐诀,不是结印,只是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下,轻轻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撕裂虚空的轰鸣。可就在他掌心垂落的刹那,整个涵虚洞天的光线骤然一滞,继而疯狂向他掌心坍缩!虹桥之门上流转的霓虹瞬间黯淡,湖面波光凝固如镜,连远处金铎与听松老人之间激荡的气浪都戛然而止,仿佛时间本身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揉皱、再狠狠攥实。
“敕——”
一字出口,音未散,金曦府君掌下空间已无声湮灭,化作一个拳头大小的漆黑圆点。圆点边缘,空间褶皱如涟漪扩散,所过之处,一切物质、灵气、甚至光线,皆被抹去,不留丝毫痕迹。
那圆点,直指龙湫府君眉心。
龙湫府君却笑了。嘴角牵动,牵动整张脸皮,牵动银色祭台,牵动那枚青铜小铃。他抬手,动作缓慢得如同推山,五指摊开,掌心向上,迎向那湮灭之点。
没有碰撞,没有爆发。
当湮灭圆点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那枚青铜铃铛突然剧烈震颤,铃舌无声摆动,却有一道肉眼可见的灰白波纹自铃身荡开,波纹所及,湮灭之力竟如冰雪消融,寸寸溃散。
紧接着,龙湫府君五指猛然收拢。
“铛——!!!”
铃声不再是轻响,而是洪钟大吕,直贯九霄!音波化作实质波纹,一圈圈向外奔涌,撞上金曦府君掌心残留的湮灭余波,余波竟被震得倒卷而回,直扑金曦府君面门!
金曦府君瞳孔骤缩,第一次显出惊意,身形未动,金座却猛地向后平移三尺,金光如沸,硬生生在身前撑起一面金盾。灰白音波撞上金盾,金盾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至盾面每一寸,最终“砰”一声化作漫天金屑!
金屑纷飞中,金曦府君头顶金冠寸寸崩解,露出其下苍白如纸的额头,额心处,一道细长血线缓缓渗出。
而龙湫府君,银台之上,身形已然模糊。不是遁术,不是幻化,是存在本身正在被某种更本源的力量拉扯、稀释、剥离——他的面容在变,轮廓在拓,眉骨高耸如峰,下颌线条冷硬如铁,眼窝深陷,双眸却燃起两簇幽青火焰,火焰深处,倒映着无数破碎星辰生灭的影像。
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左手。
掌心之中,一条条银色丝线正从皮肤下钻出,彼此缠绕、编织,瞬息间织就一座微缩的银色祭台,台面之上,八道地脉黄气如龙游走,台基之下,赫然浮现出一座由无数哀哭面孔堆砌而成的基座!
“哀魔君……”秦桑瞳孔骤然收缩,脱口而出。
不是猜测,是确认。那基座上每一张面孔,都带着刻骨铭心的悲恸,而悲恸深处,又蛰伏着焚尽万物的暴烈——这正是哀魔君最核心的道韵:以悲为薪,燃怒为火,悲怒相生,永劫不熄!
原来,怒魔君的“代掌”,从来不是单向的施予。早在龙湫府君踏入涵虚洞天之前,哀魔君便已布下后手——那枚青铜铃,表面是怒魔君信物,内里却早已被哀魔君的悲怒道韵浸透。当嗔怒真髓激活,铃铛震响,哀怒道韵便如春藤破土,顺着怒魔君赐下的力量回流,反向侵蚀、覆盖、最终……鸠占鹊巢!
金曦府君亦察觉到了异样。他凝视着龙湫府君掌心那座微缩银台,眼中古井无波的虚无第一次泛起涟漪,低语如叹息:“……悲怒同炉?呵……原来如此。”
他忽然抬手,不是攻击,而是指向虹桥之门。
指尖一点金光射出,没入虹门深处。
嗡——
虹桥之门剧烈震颤,内部十几道流光猛地爆亮,其中一道流光骤然调转方向,不再是试图冲出,而是如离弦之箭,直射金曦府君眉心!
那流光之中,包裹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晶球,球内封存着一团不断旋转、压缩、几近液态的纯金色光团。光团核心,隐约可见一枚微小的、由纯粹金光构成的“金阙”虚影。
“金阙圣核!”雷君在秦桑识海厉吼,“快拦住它!那是金阙神朝的命脉,一旦与他融合,他就是真正的金阙圣主!”
秦桑肝胆俱裂,日月法剑不顾一切斩向那道流光!剑光撕裂空气,却在距离流光三丈处猛地一滞,仿佛撞上无形铜墙。流光速度不减,眼看就要没入金曦府君眉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灰色身影毫无征兆地挡在流光之前。
是听松老人!
他不知何时挣脱了金铎的噬界金瞳束缚,苍松树干已化作一截焦黑朽木,他本人更是七窍流血,右臂齐肩而断,断口处青烟袅袅。可他脸上却无丝毫痛楚,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他张开仅存的左臂,枯瘦的手掌迎向流光,掌心赫然托着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松脂琥珀。
琥珀内,一滴翠绿松脂静静悬浮。
流光撞上琥珀。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极轻、极脆的“咔嚓”。
琥珀表面,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缝隙中,翠绿松脂缓缓流淌而出,迎风即涨,瞬间化作一道碧绿屏障,屏障上松针摇曳,生机勃发,竟将那蕴含金阙圣核的流光死死挡住!
金曦府君目光扫过听松老人,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情绪——是惊疑,是忌惮,是……一丝久违的、属于“人”的凝重。
“松寿道友……”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你竟真敢舍弃万载道基,只为护住这一方……‘活物’?”
听松老人咳出一口黑血,染红胸前衣襟,却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老朽……护的不是活物。是……种子。”
他话音未落,那碧绿屏障骤然爆开!无数翡翠色松针如暴雨倾泻,不攻金曦府君,尽数射向虹桥之门!
噗!噗!噗!
松针刺入虹门,虹门表面立刻浮现出无数翡翠纹路,光芒急速黯淡,内部流光纷纷嘶鸣挣扎,那枚裹着金阙圣核的流光更是剧烈震颤,仿佛被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勒紧,速度骤降!
金曦府君终于动容。他猛地抬头,望向听松老人身后——那里,金铎正踉跄后退,噬界金瞳光芒明灭不定,瞳孔深处,赫然映着听松老人那截焦黑朽木,朽木断口处,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顽强的翠绿嫩芽,正顶开焦炭,倔强地探出头来。
“……松魄……”金曦府君喃喃,金座之上,那枚巨大神瞳第一次剧烈收缩,瞳孔深处,倒映的不再是战场,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燃烧着翡翠火焰的松林。
就在这一刻,龙湫府君动了。
他抬起那只掌心织就银台的左手,五指微屈,向虚空轻轻一握。
没有目标。
可就在他握拳的刹那,金曦府君身下那座巍峨金阙,顶端三座飞檐,毫无征兆地齐齐断裂!断裂处,切口光滑如镜,却不见金屑纷飞,只有一缕缕青灰色雾气,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雾气所及,金阙的金光迅速褪色、老化、皲裂,仿佛在呼吸之间,便已历经千年风霜。
龙湫府君——不,此刻应称之为“哀怒之主”——缓缓抬头,幽青火焰在眼眶中静静燃烧,目光越过金曦府君,越过虹桥之门,越过听松老人,最终落在秦桑身上。
那目光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穿透万古时光的、冰冷的审视。
秦桑如坠冰窟,全身汗毛倒竖,日月法剑在袖中疯狂震颤,几乎要脱手飞出。他想逃,双脚却似被钉在原地,连眼皮都无法眨动一下。
哀怒之主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雷君。”
秦桑识海轰然炸开!
雷君的意念如惊涛骇浪,瞬间将他淹没:“走!!!不惜一切代价!立刻!马上!他认出我了!他看到了我留在你识海里的印记!快走——!!!”
不是命令,是绝望的嘶吼。
秦桑终于动了。不是转身,而是整个人向后猛撞!后背狠狠砸向身后虚空,竟撞出一片蛛网般的黑色裂痕——那是他拼尽全力,催动体内所有雷法,硬生生撕开的一道空间缝隙!
他毫不犹豫,纵身跃入!
就在他身影即将消失于裂缝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
龙湫府君(哀怒之主)那只织就银台的左手,五指缓缓张开。
掌心银台之上,八道地脉黄气骤然沸腾,凝聚、压缩,最终化作八枚拳头大小的、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青铜铃铛。
八枚铃铛,悬于掌心,无声摇晃。
叮……叮……叮……
清越铃声,不带丝毫悲喜,却让整个涵虚洞天的时间,都为之凝固了一瞬。
秦桑的身影,彻底消失于裂缝之中。
裂缝随即弥合,仿佛从未出现。
战场上,只剩下金曦府君立于残缺金座之上,眉心血线蜿蜒;龙湫府君(哀怒之主)立于银色祭台,掌心八铃轻鸣;听松老人拄着半截焦木,仰天大笑,笑声嘶哑,却震得湖面涟漪圈圈扩散;而金铎,则死死盯着听松老人断臂处那一点翠绿嫩芽,噬界金瞳深处,第一次浮现出……名为“恐惧”的情绪。
虹桥之门,在翡翠松针的侵蚀下,光芒彻底黯淡,内部流光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随时可能熄灭。
涵虚洞天,死寂无声。
唯有那八声清越铃响,余韵悠长,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一下,又一下,提醒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究竟在谁的棋盘上,落下了怎样一颗……足以改写两界格局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