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道，越州

    临风县。

    越州乃旧蜀地二十四州中疆域最大的州郡之一，坐落于蜀地西北端，再往外便是茫茫荒漠、西羌草原，如今也算是大玄边关了。

    只不过这儿的关外荒无人烟，距离西羌核心地带甚远，充其量有些小部落过来放牧，并非羌人重点进攻区域。当年羌人灭蜀也是提前准备了好久，秘密调兵才做到对蜀国突然发难。

    临风县是越州治下的大县，县里有几块大片的平原，算是为数不多的产粮重地。

    洛羽几人出了县城往西北走不到二十里，山势便陡然收窄，两边的崖壁夹着一条窄窄的河谷，官道顺着河谷蜿蜒而上。

    走了大半个时辰，眼前豁然一开，河谷尽头竟铺开一片不小的平原，几座山头围着一块盆地，田垄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铺到谷底。

    田地里有不少百姓正弯腰劳作，除草平田，动作又慢又沉，像是做惯了却提不起劲。

    走近了看，那些人的衣裳破得厉害，灰布短褐上摞着层层叠叠的补丁，有的连补丁都磨穿了，露出底下黝黑的皮肉。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数都面黄肌瘦，像是常年吃不饱饭的样子。一个个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目光落在泥水里，不抬头看人，也不看天，像是把魂儿都埋进了那几寸深的田泥里。

    洛羽和顾明微顺着田埂慢慢往里走，岳伍和林三则去四周看看，田里静悄悄的，没有吆喝的嗓音，更没有农家汉子们的笑谈，只能听见水牛哞哞的叫声。

    几个离田埂近的农人抬眼瞥了洛羽一下，目光木木的，随即又低下去继续除草，连句招呼都不打。

    洛羽和顾明微对视一眼，眉宇微皱，这场面可和陇西、北凉朝气蓬勃的样子差远了。

    田埂另一头，一个老妇人佝偻着背，在田边的水沟里洗着几根蔫巴巴的野菜，旁边蹲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瘦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正用树枝在泥地上划着什么。

    “老人家，忙着呢？”

    洛羽放轻脚步走过去，在老妇人身边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些：

    “这野菜看着倒是稀奇，没见过，做什么用的？”

    老妇人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子在洛羽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衣裳，随口应了一句：

    “吃的。”

    “就吃这个？”

    洛羽一愣，低头看了一眼水沟里那几根蔫巴巴的野菜，叶子又老又黄，根上还带着泥，搁在寻常人家怕是连猪都不吃：

    “这哪儿吃得饱？”

    老妇人把那几根野菜在水里涮了涮，捞起来搁在脚边的破竹篮里，面无表情地说道：

    “不吃这个吃什么？洗干净和粟米一起煮，也能熬出一大锅粥了，总能充饥的。”

    篮子里已经攒了一小把，同样蔫巴巴的，看不出是什么品种。

    旁边那个五六岁的孩子抬起头来，怯生生地看了洛羽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瘦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小肚子瘪瘪的，手腕细得像根枯柴。

    洛羽看着那孩子，瘦巴巴的，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却瘦骨嶙峋，眼神中露出一抹心疼：

    “他爹娘呢？”

    老妇人的手在水里顿了一下，低着头继续涮野菜，嗓音干巴巴的：

    “他爹在田里，他娘……去年没了。”

    她没有说怎么没的，只是用湿漉漉的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又低下头去，把篮子里那几根蔫巴巴的野菜拢了拢，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

    洛羽看着老妇人篮子里那把连猪都不吃的野菜，又看了看那孩子凹陷的脸颊和木然的眼，从怀里掏出一整张馕饼递过去：

    “孩子，吃吧。”

    男娃的眼睛猛然一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可又不敢伸手，胆怯地看向奶奶。

    “吃吧，没事的。”

    洛羽撕下一块放进嘴里，示意没毒，还笑道：

    “不收你们钱。”

    老妇人似是看出来洛羽不像坏人，这才摸了摸孙儿的头，笑了笑：

    “吃吧。”

    得到了奶奶的点头，那孩子高兴坏了，立马接过馕饼，两只小手捧得紧紧的，像是怕它飞了似的。

    他低下头一口咬下去，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嚼得又急又猛，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三两口便把半张饼吞了下去，连掉在衣襟上的碎渣都捻起来塞进了嘴里。

    这模样让洛羽和顾明微越发心疼，一看就是饿坏了，不知道多久没吃过饱饭。

    可孩子吃完半张忽然停住了，把剩下那半块攥在手里，舔了舔嘴唇，朝老妇人递过去，声音细细的：

    “奶奶，你吃。”

    老妇人摇了摇头，满脸慈爱的笑，把那半块饼又推回孙儿怀里：

    “奶奶不饿，你吃。”

    孩子抿着嘴，到底没舍得吃完，把剩下的小半块用枯叶仔细包好，塞进了贴身的衣兜里，像是留着下顿再吃。

    洛羽看着这一幕，喉头有些发紧，问那老妇人：

    “老人家，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饿着。

    家里没有存粮吗？我看这田里庄稼长得也不差，一年收成总该够吃吧？”

    老妇人把洗好的野菜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泥，叹了口气：

    “收成是有的，可收上来的粮，大半不是我们的。”

    “不是你们的？”

    顾明微眼眸微凝：

    “那是谁的？”

    老人抬起枯瘦的手指，朝远处田垄指了指：

    “你们看到的这些的，全是李家的。

    我们这一片几十户人家，都是李家的佃户。地是李家的，牛是李家的，连田埂边那几棵桑树都是李家的。

    我们种出来的粮，六成交给李家当租子，剩下的四成，还得留种子、留牲口料，落到嘴里能有多少？

    一年到头，能吃上几顿饱饭就算不错了。”

    老人把野菜篮子挎在胳膊上，撑着膝盖站起来，佝偻着背，嗓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娘去年就是饿死的，病了一场，家里没粮，熬了半个月，人就走了。

    这世道，唉。”

    老妇人叹了口气，溺爱地摸了摸孙儿的头。

    “都是别人的的？”

    洛羽心头一紧：

    “朝廷不是有新政，给家家户户分田吗，你们一亩地都没有？”

    “当然没有，几十年了，从没有过自己的地。”

    老妇人好像早就麻木了：

    “朝廷高高在上，远在天边，又怎会管我们？”

    “走吧孙儿，该回家煮野菜粥了。”

    老妇人对洛羽报以一笑，像是在谢那块饼，孩童也奋力地挥舞着手臂，跟两个好心人告别。

    两人顺着田埂离去的背影很是萧瑟，让洛羽越发揪心，眼中闪过一道诡异的光芒：

    “你觉得，这个李家是？”

    顾明微目光冷厉：

    “在临风县的地界上，应该没有第二个李家了。”

    两人对视一眼，入蜀之前，蜀地的情报大致已经了解过了，隐约能猜出所谓的李家是哪个。

    “你们是什么人？”

    恰在此时，背后一道警惕的嗓音响了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到临风县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