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从报名参军开始: 第1313章 分歧
“公司要搞承包?”游敬堂下意识问道,他工作的时间长,八十年代兴起的承包制早就经历过。
“倒也不一定是承包,也可以采取其它方式,总得来说,还是加强企业的自主权,这样才能激发你们的工作积极性么。...
郭总没有照本宣科,也没有让谁先发言,而是把茶杯轻轻搁在桌上,目光缓缓扫过一圈,最后停在王延光脸上,略一点头:“中土特的王延光同志,我印象很深——去年底在广交会现场,你们那个‘海外政策预警信息共享平台’试点方案,是会上唯一被当场点名要求扩围推广的。今天这个小会,不念稿子,不讲成绩,就聊难处、讲实话、掏心窝子。你先开个头?”
空气静了一瞬。中石油的副总下意识坐直了背,宝钢那位常年板着脸的老总也微微偏过头来。十个人的小会议室,连空调出风口的微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延光没推辞,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下去,喉结微动,才开口:“那我就直说了。我们最大的难处,不是缺订单,不是缺资金,甚至不是缺人才——而是缺‘身份感’。”
他顿了顿,见没人插话,继续道:“入世后,我们和所有外贸企业一样,突然被推到国际规则的聚光灯下。可问题来了:我们到底是‘国企’,还是‘外贸公司’?如果是国企,按《企业国有资产法》,重大决策必须上党委会、报上级审批,一个出口合同签得比并购还慢;可要是当纯粹外贸公司,又绕不开国资委的考核口径、工委的干部管理、财政的预算约束……我们签一笔对非农产品采购合同,要走三套流程、盖五个章、填七张表——而隔壁私营的浙商集团,用手机银行付定金,十分钟搞定。”
中石化那位副总嘴角一抽,低声接了句:“我们批个加油站选址,得先过环评、再过国土、再过发改委,最后还得请消防支队吃饭。”话音刚落,神华的老总竟笑出了声,随即抬手掩住嘴。
郭总却没笑,反而往前倾了倾身:“继续说。”
“第二个难处,是‘人’的问题。”王延光声音沉下去,“我们清理三产,关掉八家辅业公司,安置六百二十一名职工。其中三百零七人转岗到主业部门,但他们的劳动合同、社保关系、职称评定、绩效工资……全卡在‘身份转换’这道坎上。比如原肠衣厂的技术骨干老赵,焊得一手绝活,现在调到海外基建项目部做设备维护,可他的档案里还写着‘集体所有制工人’,明年评高级技师,人社局说材料不合规——因为他没经过‘全民所有制正式工’的招录程序。”
他停了几秒,目光扫过桌上名牌:“各位领导,咱们今天坐在这儿的,没有一家没碰过‘身份’这堵墙。武钢的技校老师算不算事业编?中航的试飞员调去子公司,档案还在航空工业部?这些事,文件里写得清楚,可执行起来,就是‘上面政策是东风,下面落实是西风’。”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林政低头记着什么,郭总则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第三个难处……”王延光深吸一口气,“是‘规则学习成本’太高。”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蓝皮册子,封面上印着《WTO争端解决机制典型案例汇编(内部参考)》,厚度接近五厘米,“这是法务部三个月熬出来的,翻译、归类、标注适用条款。可全公司懂英文又懂WTO法理的,加起来不到十五个人。上周印尼反倾销调查,对方援引的是《补贴与反补贴措施协定》第14条,我们业务员第一反应是‘找海关’,等法务查清条款,对方已冻结我司账户二十天。”
他合上册子:“所以我们在想——能不能建一个央企级的WTO规则实务共享中心?由工委牵头,抽调各集团法务骨干,分行业梳理高频风险点,做成带语音提示的APP,一线业务员扫码就能听懂‘保障措施’和‘特殊保障措施’的区别。费用不高,每年三百万,可省下的应诉成本、滞港损失、信誉折损,保守估计一个亿。”
话音落下,中粮的负责人忽然问:“APP谁来运维?数据安全怎么保?”
“中土特愿意搭平台,但数据所有权归各企业所有。”王延光答得很快,“源代码开源,服务器放在国家信息中心机房,接入国资监管系统。所有操作留痕,权限分级——比如宝钢的冷轧钢出口数据,只有宝钢法务总监能调阅原始记录,中土特只能看到脱敏后的风险指数。”
宝钢那位老总终于抬起了眼。
郭总没立刻回应,而是转向神华:“你们前阵子在澳洲谈煤矿并购,遇到的WTO关联问题多不多?”
“多。”神华老总言简意赅,“对方律师反复咬住‘国有企业补贴’定义,我们拿不出财政部的专项说明,谈判僵了两个月。”
郭总点点头,转向王延光:“这个共享中心,你们有没有做过可行性测算?”
“做了三版。”王延光从包里抽出三份不同颜色封面的报告,“红皮是技术路线图,绿皮是三年投入产出模型,蓝皮是首批试点企业清单——中粮、五矿、中丝已口头同意加入,中航提出想增加航空器适航条款模块,兵工那边……”他略一停顿,“刘总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他们最头疼《军品出口管理条例》和WTO透明度原则的衔接,愿意派两名资深军贸专员常驻平台。”
兵工那位一直沉默的负责人,这时抬手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
林政忽然开口:“王延光同志,如果让你牵头,半年内把这事落地,需要什么支持?”
“三个。”王延光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工委发一个试点通知,赋予平台准行政协调权;第二,请工信部、商务部、司法部联合组建专家指导组,对条款解释做权威背书;第三……”他看向郭总,“恳请允许中土特在平台运营中,试点‘国企服务外包’新模式——比如把数据清洗、案例更新、APP迭代这些非核心职能,通过公开招标交给专业科技公司,但核心规则审核、风险研判、政策解读,必须由国企法务团队闭环完成。”
郭总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沿。窗外冬阳斜照进来,在他银灰色的鬓角镀了层淡金。良久,他忽然问:“王延光,你今年多大?”
“三十八。”
“党龄呢?”
“十五年。”
郭总颔首,转头对林政说:“散会后,你让政策法规局把WTO规则适用疑难问题清单整理出来,三天内送到中土特。另外——”他目光扫过全场,“今天提的所有问题,都不许外传。但回去以后,各自集团内部,可以组织专题研讨。尤其是关于‘身份转换’的实操路径,中土特这个案例,值得好好研究。”
散会时已近下午四点。众人起身收拾资料,中石油副总经过王延光身边,忽然压低声音:“听说你们清理三产,把原来办招待所的张主任安排去非洲修铁路了?”
“张主任现在是达累斯萨拉姆办事处后勤主管,管着一百二十号人,上个月刚给当地孤儿院捐了三十吨大米。”王延光笑着答。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他肩膀一下:“行啊,回头让我儿子去你们那儿实习,学学怎么把‘包袱’变成‘资产’。”
走出大楼,寒风扑面。王延光没叫车,步行穿过部委大院银杏落叶铺就的小径。手机震了两下,是沈以诚发来的消息:“安安刚才打来电话,说沪上创业园给他批了第一个孵化间,面积四十平,免三年租金。他还问您,共享中心的事,需不需要他寒假回来帮着跑高校法学院联络?”
王延光站在银杏树影里,盯着屏幕笑了很久。远处,一辆黑色奥迪缓缓驶过,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半张熟悉的侧脸——正是去年在广交会偶遇的那位。对方似乎也看见了他,抬手极轻地点了下头,车便汇入车流。
王延光收起手机,掏出烟盒,又想起这是无烟办公区,便把烟放回口袋。他抬头望着灰蓝色的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像熔化的金子泼洒下来,把整条银杏路照得通明。枯叶在光里翻飞,仿佛无数只振翅的蝶。
回到公司已是晚上八点。办公室亮着灯,沈以诚还在等他,桌上摊着三份标红的文件:《中土特WTO规则共享中心筹建方案(征求意见稿)》《中土特主业岗位与三产人员双向流动实施细则》《关于请求协调解决境外员工社保跨境缴纳问题的函》。
王延光泡了杯浓茶,坐到桌前。台灯灯光下,他先翻开那份细则,笔尖悬在“第五章 身份转换认定标准”上方许久,终于落下第一行字:“经党委常委会研究决定,自2002年3月1日起,凡通过主业岗位竞聘、完成六个月岗前培训、考核合格者,其劳动关系、社保账户、职称序列、工资结构……统一纳入中土特主业管理体系,视同国有全资企业正式员工,享受同等晋升、评优、福利待遇。”
写完,他合上文件,拉开抽屉,取出安安初中时画的一张涂鸦——歪歪扭扭的火箭腾空而起,旁边写着“爸爸的公司要飞到全世界”。纸页边角已有些发黄卷曲。
他凝视片刻,重新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标题栏敲下七个字:《中土特2002年度改革白皮书》。光标在末尾闪烁,像一颗等待启程的星。
窗外,北京城灯火次第亮起,由近及远,连成一片浩瀚星河。而就在同一时刻,沪上某栋老式石库门改造的创业园区里,安安正蹲在地上,用卷尺反复测量四十平米的空间尺寸。他身后,两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正往墙上钉隔断龙骨,电钻嗡鸣声混着隔壁咖啡馆飘来的爵士乐,在冬夜的空气里微微震颤。
安安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那是王延光手写的《外贸企业十大风险清单》,边角密密麻麻全是安安自己补的批注。他把它贴在新隔断的玻璃板上,玻璃映出他年轻的脸,也映出窗外浦江上缓缓驶过的万吨货轮。
船头劈开墨色江水,航灯如豆,坚定地刺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