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号公敌: 第1238章 余不饿的铜像
汤嵘一句话,把余不饿整懵了。
他是想要多抽调一些人手,避免接下来的鱼城出现乱子。
可一下来两百人,是不是有些太夸张了?
思来想去,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于是试探着问。
“汤老,我确认一下,您说的这两百人,都是守夜人?”
“那当然不是。”
余不饿松了口气。
就说嘛!现在的大夏,不管是守夜人还是斩妖军,人手都非常紧张。
特别是滨海城还要抵御海兽,又抽调了一部分人手。
这时候还抽调两百守夜人,其他地方还不得彻底崩盘......
包厢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宁修放下勺子,指尖在碗沿轻轻一叩,瓷声清脆,像敲在所有人紧绷的神经上。他没看胡克明,目光落在余不饿侧脸上——那张素来懒散带笑的脸,此刻下颌线绷得极硬,眼皮半垂着,眼尾却微微向上挑起,不是轻蔑,不是嘲弄,而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审视。仿佛胡克明刚吐出的不是两句话,而是两枚淬了毒的钉子,正缓缓钉进鱼城的地脉深处。
“影翎阁……”余不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进滚油,“三年前被守夜人总部连根拔起的‘黑羽三十七处’,现在改头换面,又长出三根新骨头?”
胡克明没接话,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喉结上下滑动,金丝镜框后的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余不饿。刘雪和许彦早已屏住呼吸,连桌角碰倒的红酒瓶都无人敢扶——那滩暗红液体正沿着紫檀木桌面蜿蜒爬行,像一道将涸未涸的血痕。
宁修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嗤笑,是那种看见老友突然掏出把生锈砍刀、还非说这是传家宝时,无可奈何又带着点悲悯的笑。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上,掌心托着下巴,视线从胡克明脸上慢慢移到他右手无名指上——那里戴着一枚银戒,戒面嵌着半片暗青色鳞片,边缘泛着水波似的微光。
“胡总,”宁修嗓音很轻,却让胡克明后颈汗毛倏然竖起,“你这戒指,是去年腊月在东海‘蜃楼墟’拍下的吧?当时流拍三次,最后被诸事顺遂以三万灵晶拿下。”
胡克明瞳孔骤缩。
宁修没等他反应,指尖朝那鳞片虚点一下:“蜃楼墟规矩,凡涉海族遗物,须经守夜人司鉴科盖印备案。可我查过备案名录——没有。你这鳞片,是私采‘蜃龙蜕’所制,而蜃龙蜕,十年只蜕一寸,且需活体剥离。剥一次,死一条龙。”
空气瞬间冻住。
刘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许彦悄悄后退半步,脚跟抵住了包厢门框。胡克明脸上的笑容彻底碎裂,金丝镜框歪斜下来,露出左眼底下一道细如发丝的旧疤——那是十年前他在滨海城当守夜人外勤时,被一条疯癫海妖的尾鳍扫中的痕迹。
余不饿终于抬起了头。
他伸手,慢条斯理地将桌上那瓶未启封的红酒拎起来,瓶身标签朝外,对着顶灯。灯光穿过深红酒液,在他指节投下晃动的暗影。“诸事顺遂在鱼城被驱逐那天,”他忽然说,“守夜人司鉴科烧了十七箱卷宗,其中三份,写着‘蜃龙蜕鳞纹路比对存疑’。”
胡克明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你猜怎么着?”余不饿拧开瓶塞,浓郁果香炸开,甜腻得近乎腥气,“烧卷宗的火,是我亲手点的。”
他猛地将整瓶酒泼向地面!
猩红液体如瀑布倾泻,瞬间漫过地毯、浸透胡克明锃亮的皮鞋尖,沿着他西裤裤管向上攀爬,像无数条活过来的赤色小蛇。胡克明僵在原地,连眨眼都不敢——他看见余不饿泼酒的手腕内侧,浮起三道淡金色符文,细密如蛛网,正随着酒液泼洒的节奏明灭闪烁。那是守夜人最高阶的“焚契印”,专用于销毁违禁契约与邪祟证物,一旦催动,方圆十丈内所有未经备案的灵材、符器、丹药,皆会自发溃散灵性。
此刻,胡克明无名指上的蜃龙鳞片戒,正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裂痕从戒面中央蔓延,蛛网般扩散,青色鳞光急速黯淡,转为灰败的死白。
“噗!”
一声轻响,戒指碎成齑粉,簌簌落进酒泊里,顷刻被染成暗褐。
胡克明脸色惨白如纸。他想开口,嘴唇却抖得不成样子。
余不饿弯腰,从酒泊中捞起一枚湿漉漉的碎鳞,指尖捻着,在眼前晃了晃:“蜃龙蜕,活体剥取,濒死反噬,鳞下必带龙涎毒。你戴这戒指半年,左手五指指甲该呈青灰色了吧?每到阴雨天,指骨缝里是不是像有冰针在钻?”
胡克明浑身一颤,左手本能蜷缩,袖口滑落半截——小指指甲边缘,赫然一圈幽青。
“别怕,”余不饿直起身,将碎鳞随手弹进垃圾桶,“龙涎毒不致命,但会蚀灵。再戴三个月,你四品修为就得跌回五品。诸事顺遂的总经理,靠的就是这点灵力撑场面,要是被发现连自己都治不好,底下人怕是要连夜扛着你棺材跑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雪和许彦煞白的脸:“你们俩,一个管灵材采购,一个管丹药质检,去年经手的‘凝神散’里掺了七分假货,剩下三分还是用蜃龙蜕废料提纯的——知道为什么守夜人没查你们吗?”
两人膝盖一软,几乎跪倒。
“因为守夜人查到了源头。”余不饿冷笑,“诸事顺遂在东海设了三座暗坊,专干剥龙蜕、炼假丹、造伪契的勾当。守夜人没动,是在等鱼城这张网收口。”
胡克明额头冷汗涔涔而下,终于明白自己错在哪——他以为余不饿只是个靠关系上位的纨绔少府,却忘了对方履历表上最刺眼的一行:三年前,滨海城“蜃楼墟剿匪案”主审官。那场案子,七十二个涉案者,六十九颗人头落地,剩下三个,至今还在东海海底喂鲨鱼。
而他自己,就是当年漏网的第七十三个。
“灵境的事,”余不饿忽然换了话题,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什么时候开?”
胡克明如蒙大赦,忙不迭道:“就在……就在下月初七!鱼城东郊‘断崖谷’地下三百丈,地脉节点裂隙初现,七日之内,必成灵境入口!”
“谁告诉你的?”
“……”胡克明嘴唇翕动,最终垂下眼,“影翎阁的人。”
宁修眯起眼:“他们怎么知道?”
“因为……”胡克明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因为断崖谷下面,压着一条蜃龙残骸。当年它被守夜人斩杀,尸身镇在地脉上,本为永绝后患。可最近百年,地脉潮汐紊乱,镇尸碑松动了三次……蜃龙怨气渗出,才催生了灵境。”
包厢里死寂无声。
余不饿忽然问:“那条蜃龙,叫什么名字?”
胡克明怔住。
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守夜人卷宗里只写“东海蜃龙·编号SL-07”,影翎阁密档称其为“泣渊君”,诸事顺遂内部代号“青鳞老祖”。可没人真把它当个“名字”去记。
余不饿却盯着他,目光沉静如古井:“它既然能化形,能结契,能护佑渔村百年风调雨顺,就该有个名字。”
胡克明哑然。
宁修却突然开口:“叫阿溟。”
余不饿侧眸看他。
宁修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很轻:“十年前,断崖谷渔村遭海啸,全村百二十七口人,只有七个孩子活下来。他们说,海啸来时,看见一条青鳞巨龙浮在浪尖,用尾巴把渔船全推上了山崖。后来守夜人来了,说那是蜃龙幻术,要焚尸除秽。可七个孩子偷偷埋了龙角、龙鳞、半片逆鳞……每年清明,他们都在断崖谷口烧纸钱,上面写的,都是‘阿溟爷爷收’。”
胡克明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
刘雪和许彦更是面无人色——他们经手的那些蜃龙蜕,那些被标价售卖的“顶级灵材”,原来每一寸,都曾是一个老人用命护住孩子的脊梁。
余不饿没看他们,只盯着胡克明:“所以,诸事顺遂想抢在灵境开启前重返鱼城,不是为了生意。”
“是为了……”胡克明喉头滚动,声音嘶哑,“为了抢在守夜人之前,挖出阿溟残骸里的‘龙髓心核’。那东西……能炼‘续命丹’,一颗,延寿三十年。”
“谁要续命?”
胡克明闭了闭眼:“我们董事长……快不行了。”
宁修嗤笑一声:“所以你们宁愿让鱼城百姓在灵境暴动里送命,也要先刨开一个守护者的坟?”
胡克明没反驳。
余不饿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温度,却让胡克明脊椎发冷。
“胡总,”余不饿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清蒸石斑鱼,鱼肉雪白,油光润泽,“你刚才说,要交保证金,让我监督诸事顺遂?”
“是……是!”
“好。”余不饿将鱼片放进口中,慢条斯理嚼了两下,咽下,“保证金,我收了。不过——”
他筷子尖朝胡克明一点:“从今天起,诸事顺遂在鱼城的所有业务,收益的七成,归断崖谷渔村重建基金。所有蜃龙相关灵材、丹药、符器,一律销毁,由我亲自监烧。另外……”
他俯身,从胡克明湿透的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玉质卡片——那是诸事顺遂最高权限的“玄枢令”,通体墨黑,唯有背面蚀刻着三条青鳞纹路。
“这令牌,我暂押。”余不饿将令牌在指间翻转,青鳞纹在灯光下幽幽泛光,“下月初七前,我要看到三件事:第一,断崖谷七名幸存孩童的户籍、学籍、医疗档案,全部补全,纳入守夜人抚孤计划;第二,诸事顺遂东海暗坊的坐标、人员名单、账目流水,明早八点前,发到我终端;第三……”
他顿了顿,将玄枢令按在酒泊浸透的桌面上,墨色令牌吸饱红酒,青鳞纹路竟如活物般微微搏动:“你,胡克明,以诸事顺遂总经理身份,公开签署《蜃龙守陵人誓约》。从今往后,你替阿溟守墓。”
胡克明浑身剧震。
《蜃龙守陵人誓约》——那是守夜人最古老、最残酷的契约之一。签下它的人,终生不得离开墓址百里,灵力会被地脉锁死,若擅离,魂魄将被蜃龙怨气反噬,永世困于幻境轮回。
“余少府!”刘雪失声喊道,“这太过了!他只是……”
“只是什么?”余不饿抬眼,目光如刀,“只是剥了龙蜕,炼了假丹,还想挖人家心核续命?胡总,你选吧——是签誓约,还是我现在就把你拖去断崖谷,让七个孩子亲手把你埋进阿溟的坟坑里。”
胡克明看着余不饿眼睛,忽然明白了。
对方从没打算放过诸事顺遂。
这场饭局,不是谈判,是审判。
而所谓“保证金”“监督权”,不过是给他一根绳子,让他自己把脖子套进去,再亲手打个死结。
他慢慢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并不存在的雾气,再戴上时,镜片后的目光已如死灰:“我签。”
余不饿点点头,招手叫来服务员:“再开一瓶酒,给胡总压压惊。”
服务员战战兢兢捧来新酒,余不饿却摆摆手:“不用开。胡总,你把这瓶酒喝完,我就信你第一件事做得到。”
胡克明盯着那瓶未启封的红酒,瓶身标签上印着烫金的“喜临门”三字。他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第一次以诸事顺遂代表身份踏入鱼城时,也是在这间包厢,也是这瓶酒。那时他意气风发,指着窗外断崖谷方向说:“这片风水宝地,迟早是我们的。”
如今,风水轮流转,宝地未得,自己倒成了守墓人。
他撕开酒瓶锡箔,拔出软木塞,仰头灌下一大口。酒精混着残余的酒液滑入喉咙,苦涩灼热,像吞下一把烧红的沙砾。
余不饿静静看着他喝完半瓶,忽然开口:“胡总,你信不信,阿溟其实没死?”
胡克明呛咳起来。
“守夜人当年斩的,只是它的肉身。”余不饿声音低沉下去,“蜃龙属水,怨气不散,则魂不灭。断崖谷地脉异动,不是因为镇碑松动……是因为它在等一个守墓人,等一个能听懂它哭声的人。”
胡克明握着酒瓶的手剧烈颤抖。
窗外,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远处断崖谷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悠长龙吟——并非真实声响,而是某种穿透地脉的、只有灵觉者才能捕捉的呜咽。
宁修抬头望向窗外,嘴角微扬:“听到了吗?它在谢你。”
胡克明怔怔望着手中空酒瓶,瓶底残留的几滴红酒,在昏暗光线下,竟泛出奇异的青金色泽,宛如凝固的龙泪。
他忽然觉得,左手小指那抹青灰,不再冰冷刺骨。
反而,像一簇微弱却执拗的火苗,在皮肉之下,悄然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