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世界里的第一深情: 第62章 谢晓峰之死
事实上简复生并没有等太久。
有些事情不行就是不行,即便想要取巧,其结果仍旧是不尽人意。
而简复生在目送慕容秋荻离开后,却也没有进入屋子,因为他在等,等那个女人回荡在屋内的嘲笑声彻底散去...
慕容秋荻一袭素白长裙,裙摆上绣着半开的雪梅,步履无声,却似踏在众人耳膜之上。她身后茅一云垂首而立,双手笼在袖中,指节泛白,腰背微弓,像一根随时会断的枯枝。他未佩剑,连腰带都松垮,仿佛那身旧青衫是借来的,连呼吸都怕惊扰了谁。
欧阳云鹤喉结一滚,没说话。
秦独秀已下前三步,抱拳低声道:“慕容姑娘,久仰。”
慕容秋荻目光未落于他,只掠过他肩头,停在屋角酒缸旁蜷缩着的田在龙身上——那人正鼾声如雷,嘴角还挂着一缕酒渍,在昏黄烛光下泛着微亮油光。
“他睡得倒香。”她声音极淡,却字字如冰珠砸在青砖地上。
茅一云忽然抬眼,看了田在龙一眼,又飞快垂下,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捻,似掐断了什么。
欧阳云鹤终于开口:“慕容姑娘此来……”
“我来收尸。”她打断,语调平直,毫无波澜,“谢家最后一具能入祖坟的尸首,若再不捡,便要烂在翠云峰的泥里了。”
屋内霎时静得针落可闻。连田在龙的鼾声都仿佛被冻住了一瞬,又猛地续上,更响、更浊。
秦独秀脸色微变:“姑娘此言何意?谢八少虽颓唐,性命尚在——”
“命?”慕容秋荻唇角微掀,竟似笑,却无半分暖意,“他活着,比死了更碍眼。神剑山庄的牌匾还挂在风里,底下却躺着个连孩子都认不全的醉汉。江湖人看的是骨头,不是皮囊。谢晓峰若真有魂,早该自己爬起来把这副烂肉撕了重铸。”
她话音未落,屋外忽起一阵急风,卷着三片枯枫撞在窗纸上,啪啪作响。
茅一云身形微震。
欧阳云鹤瞳孔骤缩——那三片枫叶,叶脉走势分明是点苍派秘传的‘三叠印’,专用于紧急传讯,唯有掌门亲授七子方能辨识。而此刻叶脉末端,竟各有一点暗红血迹,凝而不散,似新溅。
他霍然转身,盯着茅一云:“你——”
茅一云缓缓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右眼眼角有一道极细的旧疤,弯如新月。他没看欧阳云鹤,只望向田在龙,目光沉静得可怕。
“谢八少昨夜子时三刻,咳出第一口黑血。”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锈,“今晨寅时,左耳失聪。申时末,左手小指开始溃烂。”
他顿了顿,袖中右手缓缓抬起,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半融的蜡丸,表面浮着层灰白霜花。
“这是柳惊寒死前最后三日所服的‘蚀骨霜’残渣。”他盯着欧阳云鹤,“药性相克,本不该现世。可它偏偏混在谢八少每日必饮的‘千山雪’酒里。”
欧阳云鹤如遭雷击,后退半步,撞翻身后矮凳。
秦独秀一把扶住他,声音发紧:“柳惊寒……死了?!”
“死了。”茅一云点头,目光扫过桌上那封被铁开诚摔门时碰歪的信,“就在你们武当弟子查访谢家旧仆的第三天。死在云梦泽芦苇荡,尸身泡胀三日才被打捞。仵作验出咽喉有细密齿痕,像是被什么极小的活物啃噬过——可云梦泽的蛇,咬不出那种形状。”
他忽然转向屋角,对着酣睡的田在龙,深深一揖:“谢八少,您该醒了。”
田在龙鼾声戛然而止。
他没睁眼,只是喉结上下一滚,吞咽声粗粝如砾石。接着,左手小指猛地抽搐一下,指甲边缘渗出一缕黑血,顺着指腹蜿蜒而下,在酒缸沿上拖出一道细线。
慕容秋荻袖中玉镯轻磕一声,似叹息。
茅一云却不再看田在龙,只将那枚蜡丸放在桌上,转身走向门口。临出门前,他脚步微顿,未回头,只留一句:
“柳惊寒死前七日,曾与一人密谈整夜。那人用海南剑派失传的‘天残十三式’起手,以点苍流云剑收尾。柳惊寒走时,腰间玉珏碎成七片,每一片都刻着同一个名字——黎平子。”
屋内死寂。
秦独秀手指掐进掌心,指甲深陷皮肉。欧阳云鹤额角青筋暴跳,死死盯着那枚蜡丸,仿佛要把它烧穿。
就在此时,窗外忽有异响。
不是风声,不是落叶,是极细微的金属刮擦声——像一柄薄如蝉翼的刀,正缓缓划过窗棂木纹。
三人同时色变。
欧阳云鹤反手拔剑,剑未出鞘,窗纸已自内向外鼓起,继而无声裂开七道笔直细缝,缝隙间透出一线惨白月光。
光中,悬着七根银丝。
每根银丝末端,都系着一枚青灰色铜钱——钱面无字,只铸着一只闭目蟾蜍。
唐门‘七蟾引’!
秦独秀倒吸冷气:“唐公子?!”
话音未落,七根银丝骤然绷直!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随即银丝齐断,七枚铜钱如活物般弹射而入,却并非袭人,而是精准钉入桌上七处——蜡丸旁、田在龙酒缸沿、欧阳云鹤剑鞘、秦独秀衣襟、窗框、门槛、以及……那封被摔歪的信封一角。
铜钱落地无声,蟾蜍双目在烛火下幽幽反光。
紧接着,院外传来清越长吟: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声音未歇,第二句已至耳畔:
“诸位且慢动怒,小可只是替一位故人,送句迟来的问候。”
人影未现,声已绕梁三匝。
欧阳云鹤剑尖微颤,指向窗外:“吴涛!”
“不敢。”那声音笑意更浓,“吴涛不过是个跑腿的。真正想见诸位的……”
风忽大,卷起满庭枯叶,其中一片打着旋儿飘至窗台,叶脉天然勾勒出一个墨色篆体——
【方】
欧阳云鹤浑身血液似被冻住。
他认得这字。三年前,昆仑山巅雪崩之际,一块坠崖断碑上,便刻着同样一笔一划。碑文下半截早已湮灭,唯余此字孤悬绝壁,被所有幸存者视为凶兆。
而此刻,那片枫叶在烛火中悄然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缕青烟,袅袅升腾,竟在半空凝成三个字:
【明夜子时】
【无忧山庄·摘星台】
【不见不散】
烟散,风止,月光如旧。
屋内只剩田在龙重新响起的鼾声,粗重、缓慢,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安稳。
秦独秀喉头发干:“他……他怎么知道柳惊寒的事?”
欧阳云鹤盯着桌上七枚铜钱,声音沙哑:“不是他知道……是他安排的。”
他忽然抓起那封信,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信封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内里半张薄笺——上面墨迹未干,写着几行小字:
【柳惊寒暴毙云梦泽,疑与谢家旧案牵连。其尸身初检无外伤,唯喉部有微不可察齿痕,似被……】
字迹至此中断,下方另有一行极小的朱砂批注,笔锋凌厉如刀:
【齿痕非蛇噬,乃‘腐心蛊’破体时,寄主牙龈崩裂所致。蛊引,出自无忧山庄后山药圃。——方】
欧阳云鹤指尖抚过那行朱砂,触感微凉。
他忽然想起半月前,铁开诚曾无意提起——无忧山庄扩建时,特意圈下一片终年雾锁的山谷,谷口立碑,上书“止步”二字。守卫皆蒙黑巾,夜间巡更时所持火把,焰色竟是诡异的幽蓝。
当时他只当是魔教故弄玄虚。
此刻才知,那幽蓝火焰,烧的从来不是松脂。
是蛊虫蜕下的旧壳。
是人的骨灰。
是江湖人不敢细想的,活生生的炼蛊炉。
他慢慢放下信,目光扫过桌上七枚铜钱,最终落在茅一云方才站立之处——青砖地面,不知何时多了七点水渍,排列成北斗之形。水渍中央,静静躺着一枚剥开的核桃。
核桃仁已被取尽,壳内壁上,用极细银针刻着两行蝇头小楷:
【天残十三式·残月照孤峰】
【此招需独臂使,左臂断处愈合第七日,方可引动地脉阴气。】
欧阳云鹤呼吸一滞。
他猛地看向田在龙——那人依旧酣睡,左手小指黑血未干,可右手五指正无意识蜷缩、舒展,舒展、蜷缩……节奏精准得如同擂鼓。
咚、咚、咚……
每一下,都与窗外更鼓声严丝合缝。
子时三刻。
正是柳惊寒咽气的时辰。
也是黎平子第一次踏入无忧山庄,接过那八张画像的时刻。
欧阳云鹤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踉跄一步,扶住桌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原来……我们才是那盘棋里,最晚落下的那颗子。”
屋外,月光如练,静静流淌过庭院。假山石缝间,一株野蔷薇悄然绽放,花瓣猩红,蕊心却泛着幽幽青灰,随风轻颤,散发出若有似无的甜腥气息——
那是无忧山庄后山药圃里,最寻常的“蚀心藤”所结之果。
而此刻,山庄深处,摘星台顶。
方云华负手立于栏边,白衣在夜风中翻飞如旗。他脚下,七盏青铜灯次第亮起,灯焰幽蓝,映得他侧脸半明半暗。
吴涛垂手立于阶下,手中托着一方紫檀匣。
匣盖微启,露出半截乌木剑柄,柄端嵌着一颗黯淡无光的墨玉。
方云华没有回头,只问:“黎平子,走到哪了?”
吴涛低头:“刚过枫林。铁开诚送他到林口,两人握手道别时,黎平子袖中滑落一枚铜钱——正是‘七蟾引’的母钱。”
“哦?”方云华终于侧首,唇角微扬,“他倒是聪明。知道若真想活命,就该把这烫手山芋,亲手交到最该接的人手里。”
吴涛沉默一瞬,低声道:“主公,黎平子已杀慕容苍。柳惊寒的尸身,也按您吩咐,由点苍派‘意外’发现。接下来……”
“接下来?”方云华轻笑,目光投向远处漆黑山峦,“接下来,该让谢晓峰看看,他苦心经营二十年的神剑山庄,到底值几两银子。”
他抬手,指向南方天际——那里,一点赤红火光正冲天而起,映得半边夜空如血。
“看,昆仑派的‘焚天令’,烧起来了。”
吴涛缓缓抬头,声音轻缓如诵经:
“第一把火,烧的是谢家祖祠。”
“第二把火,烧的是昆仑山脚三十里松林。”
“第三把火……”
方云华接道,指尖轻点虚空,仿佛在拨动一根无形琴弦:
“烧的是人心。”
风骤然猛烈,吹得七盏幽蓝灯火狂舞不止。火光摇曳中,方云华白衣猎猎,面容却渐渐模糊,最终化作一片流动的墨色阴影,唯有那双眼睛——
清澈、平静,深不见底。
像一口古井,倒映着整个江湖的腥风血雨,却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泛起。
而在无忧山庄三百里外,枫林尽头。
黎平子驻足回望。
他左手袖口空荡荡,右手紧攥着一枚温热铜钱,钱面蟾蜍双目,在月光下泛着湿润血光。
他身后,枫叶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前,通向一座孤零零的破庙。
庙门半开,门楣上“慈悲”二字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新刷的朱砂——
那不是颜料。
是血。
黎平子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庙内烛火通明。
蒲团上,端坐一人。
白衣胜雪,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膝上横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乌黑,却隐隐流转着暗金纹路。
听见脚步声,那人缓缓抬眸。
目光相接刹那,黎平子左臂断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活物,正顺着骨髓向上攀爬。
他咬紧牙关,未吭一声。
那人却笑了。
笑声清越,如昆山玉碎。
“黎兄,久等了。”
“天残十三式……”
“我教你。”
“第一式,名曰——”
“断骨生莲。”
黎平子眼前一黑。
不是晕厥,是视野里所有光线,都在那一瞬间被那白衣人瞳孔吸尽。
他最后看到的,是对方微微张开的唇间,闪过一抹极淡的、幽蓝色的火焰。
像无忧山庄后山,永不熄灭的蛊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