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 第八百七十六章.牛大奎大闹永安屯
山坡上,树林中。
赵军继续用鹿角匙抬参,马洋仍手持索拨了棒趟埯子。
解忠、李宝玉、解臣、赵金辉这四个能打的,拿着家伙什守着赵军周围。
王强、张援民、林祥顺、马胜,李如海背着棒槌包...
车一出大东沟林场大门,天色就阴了下来,铅灰的云层沉得压着山脊,风也陡然转了性子,卷着枯枝败叶往车窗上扑。孙向阳坐副驾,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指节泛白,几次想开口又咽回去。后座上,刘春江闭目养神,膝盖上盖着件洗得发软的蓝布工装外套,可那眼皮底下眼珠微动,分明没睡实。季惠达坐在他旁边,腿上摊着一本硬壳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迟迟未落——本该记下今日表彰会要点,可满脑子全是母虎头盖骨裂口的走向、冰柜里那团冻成硬块的内脏边缘泛着青紫的淤痕,还有蒋超群蹲在尸旁时,手套蹭过虎耳根那一道新刮出的浅白印子。
马洋坐在最后排,身侧是王弱和解臣。王弱一路没说话,只把军绿色帆布包抱在怀里,包带勒进手背肉里,指腹反复摩挲着包角一处磨损露线的地方;解臣则一直盯着窗外飞掠的松林,目光扫过某处陡坡时忽然一顿——那儿有片新翻的黑土,像被什么重物拖拽着犁开,土垄歪斜,边缘还沾着几星暗褐干涸的泥点。他没吱声,只悄悄用指甲掐了下自己掌心。
车子驶过三道岭岔口,拐上通往王金有的砂石路。路窄,一侧是深沟,另一侧是陡崖,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震得人牙酸。孙向阳终于绷不住,喉结滚动两下,哑着嗓子说:“刘局,那虎……真不是我们动的手脚。”
刘春江没睁眼,只把外套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嗯。”
“我哥大国……他昨儿押车回来,路上颠得厉害,我亲眼见他用麻绳把虎脖子缠了三道,怕脑壳晃散架。”孙向阳声音越说越低,“可那脑袋……那骨头碴子,是酥的,不是磕的。”
“酥?”刘春江眼皮掀开一条缝,目光如刀,“怎么个酥法?”
“拿手指头……轻轻一掰,就掉渣。”孙向阳吸了口气,右手无意识地蜷起,拇指指甲深深陷进食指指腹,“跟泡透的陈年牛骨似的,一碰就粉。”
马洋心头一跳。他见过泡发的鹿茸切片——三年以上的老茸,断面蜂窝密实,捏着韧中带脆;可若泡过头,水浸太久,骨质纤维就会软化塌陷,轻轻一捻便簌簌落粉。这虎骨……怎么会有这种反应?
正思量间,车猛地一震,右前轮碾进个深坑,车身剧烈倾斜,王弱怀里的帆布包滑落,拉链崩开,几样东西滚出来:一截泛黄的桦树皮卷、半块风干的野猪肉、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解臣弯腰去捡,指尖刚触到油纸,孙向阳突然伸手按住他手腕:“别动!”
车厢里瞬间静得只剩引擎轰鸣。刘春江慢慢坐直身子,目光钉在那包油纸上:“这是什么?”
孙向阳额角沁出细汗,却咬死不松口。倒是解臣抬眼,直直看向马洋:“军哥,你认得这个味儿不?”
马洋没答,只俯身拾起油纸包。入手微沉,隐约透出草药辛烈与陈年酒气混杂的腥香。他拆开一角——里面是深褐色膏状物,表面凝着细密油珠,中央嵌着三枚指甲盖大小的琥珀色结晶,剔透如蜜蜡,内里却浮着蛛网般的淡金丝纹。他凑近一嗅,鼻腔骤然一刺,仿佛有根银针顺着嗅觉扎进太阳穴,眼前霎时闪过昨夜火塘边赵师傅往酒坛里倒下的那捧粉末——也是这般凛冽的辛香,也是这般金丝游走的异相。
“这是……虎骨膏?”刘春江的声音冷得像山涧冻泉。
孙向阳脸色刷地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马洋却将油纸重新裹紧,放回王弱包里,拍了拍他肩膀:“弱子,这膏子……是你爸留下的?”
王弱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爸……去年冬天,在鹰嘴砬子底下,找到过一具豹子尸。”他顿了顿,指甲掐进掌心更深,“那豹子……头盖骨也是酥的。”
车厢里死寂。连车窗外呼啸的风声都像被掐住了喉咙。
刘春江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干涩,像枯枝折断:“豹子?鹰嘴砬子……离这儿八十里山路,你们王金有林场的巡护区?”
“是。”王弱声音发颤,“可我爸没上报。他……他偷偷把豹骨熬了膏。”
“为啥?”
“因为……”王弱眼眶发红,“因为上个月,我娘咳血,咳得整夜睡不着。赤脚医生说……是肺痨,没药治。”
刘春江沉默良久,忽然问孙向阳:“你哥大国,是不是也常咳嗽?”
孙向阳浑身一僵,垂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车在此时驶过一段长下坡,引擎声骤然拔高。马洋望向窗外,远处山坳里,几缕青烟正从木孟子林场方向升起,细而直,在铅灰色天幕下像几道未愈的伤疤。他忽然想起赵师傅昨夜说的话:“这山里啊,有些病,来得悄没声儿,走得也不留痕——可它咬人,专咬骨头缝里。”
话音未落,车猛地刹住。
前方路中央,横着一棵刚伐倒的柞树,树干粗如水缸,横截面露出新鲜锯痕,木茬雪白。树后阴影里,站着个人影,穿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工装,双手抄在裤兜里,正慢条斯理地嚼着什么。
是梁安全。
他吐出一口青绿色汁液,抬起眼,目光越过挡风玻璃,精准地钉在马洋脸上,嘴角一扯:“李如海同志,这树……是你们林业局派的?还是大东沟林场,又给咱王金有送‘礼’来了?”
刘春江推开车门下去,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刺耳刮擦声。他走到柞树前,弯腰,用指甲刮下一点树皮碎屑,凑到鼻端闻了闻——一股极淡的、类似陈年药渣的苦涩气。
“梁书记。”刘春江直起身,语气平淡无波,“这树,是你砍的?”
“我?”梁安全咧嘴一笑,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我哪敢砍啊?昨儿夜里雷响得跟炸山似的,今早起来,这树就躺这儿了——您说是雷劈的,还是山神爷嫌路窄,自个儿挪的?”
马洋下车,绕到树前。树干底部,靠近根部的位置,赫然嵌着三枚乌黑铁钉,钉帽已被树皮半吞没,只余尖锐钉尖裸露在外,钉身刻着模糊字迹——他蹲下身,用指甲抠去钉周树皮,借着天光辨认:左侧钉上是个“永”字,右侧是个“安”,中间那枚最深,锈蚀最重,隐约能看出个“林”字下半截的钩画。
永安林区。
马洋心头巨震。这标记,和昨夜赵师傅火塘边那只豁了口的陶罐底款一模一样。
“军哥!”解臣忽然喊他,声音发紧,“看地上!”
马洋低头。树干投下的阴影边缘,泥土被蹭开一道浅沟,沟底半埋着几粒暗红色小丸,形如枸杞,却比枸杞硬实,捏碎后渗出粘稠血浆似的汁液,腥气扑鼻。他捻起一粒,指尖立刻染上褐红,那颜色竟似活物般缓缓洇开,像一滴血在皮肤上缓慢爬行。
“这是……”孙向阳失声,“红参籽?可这季节……”
“不是参籽。”马洋盯着指尖那抹蔓延的褐红,声音低沉,“是血参果。长在百年老参须根上的寄生果,三年一熟,熟时通体赤红,落地即腐——可这果子……”他顿了顿,指甲用力刮过果皮,“表皮没裂,汁液没散,说明摘下来不超过十二个钟头。”
梁安全忽然笑出声,拍拍手上的树屑:“李如海同志,你这眼力见儿,比咱林区老猎户还毒啊。”他踱步上前,靴子故意碾过一粒血参果,果子爆开,浓稠汁液溅上他裤脚,“不过嘛……这果子再毒,也毒不死人。倒是有些人啊,嘴上喊着打虎英雄,背地里……”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马洋身后那辆停着的吉普车,“连虎骨膏都敢揣怀里,这胆子,可比东北虎还壮实。”
刘春江脸色彻底沉下去。他没接梁安全的话,只掏出随身携带的铝制饭盒,打开盖子,将树根旁那几粒完好的血参果小心收进去,又用小刀刮下钉帽上几星锈屑,一并装入。合上饭盒时,金属扣“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山路上格外刺耳。
“开车。”刘春江对司机说,声音冷硬如铁,“先去王金有林场医务所。”
车重新启动,碾过柞树残骸。马洋坐回后座,望着窗外飞逝的山影,指尖那抹褐红已渗进皮肤纹理,隐隐发烫。他忽然想起赵师傅昨夜递给他那碗热汤时,腕骨凸起处那道旧疤——疤痕扭曲盘结,形如一条正在蜕皮的蛇,而蛇头位置,正巧覆着一枚暗红色斑点,大小、色泽,与方才血参果如出一辙。
车行至王金有林场门口,天彻底黑透了。路灯昏黄,光晕里浮着细密雨丝。林场医务所亮着灯,门楣上褪色的红漆写着“赤脚医生站”五个字,最右边那个“站”字掉了半边,只剩“立”字旁孤零零挂着。
刘春江率先下车,推开医务所木门。门轴发出呻吟般的吱呀声。屋里药味浓烈,混合着碘酒与陈年中药的苦涩。赤脚医生老周正伏案写病历,听见动静抬头,眼镜滑到鼻尖,看清来人后慌忙起身:“刘局!您咋……”
话没说完,刘春江已将铝饭盒“啪”地拍在药柜上:“老周,这果子,你认识?”
老周拿起饭盒,打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唰”地惨白,手一抖,眼镜“哐当”掉在地上。他顾不得捡,只死死盯着盒中血参果,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这果子……不该在山上。”
“为什么?”刘春江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周弯腰捡起眼镜,手指抖得几乎戴不上。他扶了扶镜框,目光扫过马洋、王弱、解臣,最后落在孙向阳脸上,眼神复杂难言:“因为……采这果子的人,得先找到一株活了三百年的老参。可咱们林区……”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三百年的参王,五年前,就让永安林区的人……挖走了。”
屋外,雨势渐密,敲打着屋顶铁皮,发出沉闷而规律的鼓点。马洋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他肩头,洇开一片深色水痕。他忽然明白赵师傅火塘边那句没说完的话——
这山里最凶的猛兽,从来不是东北虎。
是那些比虎更懂如何啃噬骨头的人。
是那些比虎更会伪装成猎物的猎人。
雨声渐大,盖过了所有言语。马洋抬手,抹去眉骨上一滴雨水,指尖触到皮肤下细微的搏动——那抹褐红,正沿着血脉,无声无息,向上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