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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敌逍遥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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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敌逍遥侯: 第1606章 落魄王爷

    水池之内。

    厉浩伸展双臂,靠在汉白玉雕刻而成的水池台阶之上,水珠划过他坚实的胸膛,充满了阳刚之气。

    他已经不是厉宁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孩子了。

    在东南军之中打磨了这么久之后,厉浩早就和过去不同了,他和自己的几个哥哥都不一样,他能上阵杀敌。

    秦家。

    秦耀眼自然不用多说,他的江山都是他自己打下来的。

    否则当年厉长生也不会愿意和秦耀眼结拜。

    而秦耀眼的儿子,燕王秦辉月,更是参加过当初对寒国的大战,身先士卒,否则也......

    监牢前的青石广场上,风卷着沙尘打在铁栏杆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天色阴得极低,铅灰色云层压着猎羊城的屋脊,仿佛整座城都被扣进了一口锈蚀的铁锅里。厉宁未穿甲胄,只着一袭玄底银纹锦袍,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螭纹短剑——剑鞘乌沉,却隐隐透出一股冷冽寒光,似有活物蛰伏其中。

    他立在监牢正门前的三级石阶之上,身后是肃立如松的厉家军,刀锋朝外,枪尖斜指地面,甲叶未响一声。再往后,则是数百名镇北军旧部——有人盔缨歪斜,有人左袖空荡,有人脸上横着陈年刀疤,可人人站得笔直,目光灼灼,死死盯着阶下被五花大绑、跪在粗粝青砖上的王开。

    王开的嘴被布条勒住,双眼通红,额角一道血痕蜿蜒而下,混着汗泥淌进衣领。他挣扎着想抬头,却被金牛一脚踏在后颈,硬生生按得脖颈青筋暴起,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松开。”厉宁忽然开口。

    金牛一愣,迟疑片刻,还是抬脚退开半步。

    布条被于笙一把扯下,王开猛地呛咳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道:“厉宁!你今日若不斩我,必遭千夫所指!你毁的是军纪!是律法!是你爹厉震山亲手立下的镇北军魂!”

    厉宁没应他,只偏头看向身旁的张非:“段豹呢?”

    “到了。”张非话音刚落,便见两名军医搀着一个裹着厚棉被的男人缓步而来。那人面色蜡黄,唇色泛紫,右肩处高高隆起,层层绷带之下渗着淡黄药汁,可一双眼却亮得骇人,像两簇烧到将熄却仍不肯散的鬼火。

    段豹一见厉宁,竟想挣脱搀扶,单膝往地上一沉,膝盖砸在青砖上“咚”一声闷响,震得四周守军齐齐侧目。

    “侯爷……末将……没死成。”他嗓音沙哑,却字字咬得极清。

    厉宁疾步上前,亲手托住他手臂,沉声道:“别动,伤口裂了,你这条命是张非一针一线缝回来的,不是用来磕给本侯的。”

    段豹却摇头,抬起那只尚能活动的左手,颤巍巍指向王开:“侯爷……您问吧。该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会漏。”

    厉宁颔首,转过身,缓步踱至王开面前,俯视着他:“昨夜地牢之中,刘驹亲口供述,你与范轻舟合谋,在段豹率部驰援白水寨途中,故意延误三日军令;又以‘粮秣不足’为由,截断其后队补给;更派亲信假扮马匪,于黑风坳伏击段豹所率三百精锐——那一战,二百七十一具尸体,十七个活口,全靠啃树皮喝尿水撑到援军抵达。你说,这些事,是不是你干的?”

    王开冷笑:“证据呢?刘驹?那个贪墨军饷、私贩铁器、勾结北狄商队的死囚?他的话也配作证?”

    “证据?”厉宁忽然笑了一声,竟真从袖中取出一叠泛黄纸页,“啪”地甩在王开脸上,“这是白水寨百户所存档的军令抄录——盖着你的副将印;这是北境铁监调拨名录,注明三月十九日拨付段豹部军粮五百石,签收人却是你心腹校尉李崇——他签字时手抖,把‘李’写成了‘季’;这是黑风坳伏击现场取回的箭镞,刻着南域军械司独有的‘凰纹’,而整个北境,只有范轻舟带来的两千亲卫所用弓弩,才配有此纹。”

    王开脸色骤变。

    厉宁却未停:“最要紧的,是这个。”

    他缓缓摊开右手掌心——一枚铜钱大小的青铜虎符静静躺在他掌纹之间,虎口微张,双目嵌着两粒黑曜石,在阴天底下幽幽反光。

    “此乃范轻舟私铸的‘南域虎符’,共十二枚,每枚内藏机簧,可启三处暗库。其中一枚,就插在段豹尸身衣襟夹层里——他临死前,用最后一口气把它塞了进去。而搜出这枚虎符的人,正是你亲自提拔的巡营都尉赵四海。”

    王开瞳孔骤缩,喉结剧烈起伏,却终究没再开口。

    “赵四海今晨已自缢于军营柴房。”厉宁声音陡然转冷,“他在遗书里写:‘王将军命我焚毁段豹尸身,再嫁祸于北狄细作,我做不到。我娘还在白水寨种地,她常念叨,段豹当年替她家修过水渠。’”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满地枯叶,打着旋儿扑向王开脸面。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却不再挣扎,只喃喃道:“……是范将军下令。”

    “本侯知道。”厉宁垂眸,“所以本侯没杀你,也没立刻攻范府。因为本侯要当着全城将士的面,把话说清楚——不是为了给你活路,而是为了给镇北军留一条活路。”

    他猛地提高声量,一字一顿:“段豹不是死于北狄之手,是死于自己人之手!白水寨三百户百姓不是被马匪屠戮,是被镇北军副将亲手推入火坑!而你们——”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身后肃立的镇北军将士:“你们这些年忍着同袍被诬、妻儿被辱、乡里被斥,是以为范轻舟真能带你们重振镇北军威?还是觉得只要低头装哑,就能换来一碗安稳饭吃?”

    人群静得可怕。连风声都似被掐住了喉咙。

    一名独臂老兵突然跨前一步,单膝跪地,重重叩首:“侯爷!末将李二狗,原是段豹麾下火长!那日黑风坳,我亲眼看见李崇带着人烧了粮车!他们……他们连伤兵的药包都抢了!”

    “我作证!”又一人出列,是位满脸雀斑的年轻兵卒,“我舅父在范府当马夫,听见王开对范将军说:‘段豹不死,镇北军永远姓厉,不姓范!’”

    “我也听见了!”“我婆娘在范府浆洗,看见他们往段豹的药里掺砒霜!”“我弟弟就是白水寨的,他死前攥着半块烙饼,饼上还沾着范府厨子用的花椒粉!”

    声浪如潮,一句句砸在青石板上,震得监牢铁门嗡嗡作响。

    王开终于崩溃,嘶吼出声:“够了!够了!是我干的!都是我干的!范将军不知情!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知不知道,本侯自会去问。”厉宁冷冷道,“但你知情、你动手、你封口、你灭迹——你手上沾的,是二百七十一双没来得及握住孩子手的父亲的手,是十七个活下来却再不能站起来的少年的脊梁骨!”

    他忽而抬手,朝于笙示意。

    于笙立即捧上一方檀木托盘,上面覆着素白麻布。

    厉宁亲手掀开——是一只半腐的断手,手腕处套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镯,镯面刻着“段”字。

    “这是段豹的左手。”厉宁声音低沉,“他断臂时,求张非留着这只手。他说……他答应过老娘,要带着这只手回家,替她端三年茶,扫十年院。”

    全场哗然。

    段豹猛然抬头,泪水混着血水淌下,却死死咬住下唇,没让哭声溢出。

    厉宁蹲下身,与王开平视,眸中无怒无悲,只有一片沉渊般的冷寂:“王开,你可知大周律《军律篇》第三条?”

    王开嘴唇哆嗦:“……擅杀同袍者,凌迟。”

    “错。”厉宁摇头,“是‘枭首示众,籍没三族,坟茔掘毁,碑文铲平,永不得入宗祠,子孙不得科举’。”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本侯今日不杀你,不是饶你,是留你一命,亲眼看着——范轻舟怎么倒,镇北军怎么正,猎羊城怎么活过来。”

    王开浑身剧颤,眼珠暴突,喉中咯咯作响,竟生生晕死过去。

    “拖下去,关进死牢最底层,每日一碗清水,一勺糙米。”厉宁起身,拂袖,“待本侯审完范轻舟,再来取你项上人头。”

    “是!”金牛抱拳,挥手命人拖走王开。

    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白鹤策马奔至阶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侯爷,夫人已至东门;范将军……拒不出府。”

    厉宁眉峰微蹙。

    白鹤低声道:“范将军说,他身为镇北将军,岂能听凭一介侯爷在监牢前设堂审官?此例一开,纲常尽毁。”

    厉宁嗤笑一声:“他倒记得纲常了?”

    他抬步欲行,忽闻身后段豹虚弱开口:“侯爷……还有一事。”

    厉宁止步。

    段豹喘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块染血的布片,递给张非。张非展开一看,面色骤变,快步递到厉宁手中。

    那是一小片撕下的衣角,边缘焦黑,上面用炭条歪斜写着几行字:

    【范府地窖第七格,铁箱三层,匣底有密信。

    信封画鹤衔枝图,枝上七叶。

    鹤喙所指,即北狄使团入关时辰与路线。

    ——刘驹绝笔】

    厉宁指尖一紧,布片在他掌心簌簌轻颤。

    他猛地抬头,望向镇北将军府方向——那里飞檐斗拱依旧巍峨,朱门紧闭,却像一张沉默狞笑的巨口。

    “白鹤。”厉宁声音冷得刺骨,“传本侯令:即刻封锁范府,任何人不得进出。请秦殿下移驾监牢,本侯……要当面拆这封信。”

    白鹤领命而去。

    厉宁却未动,只仰头望着铅云翻涌的天幕,久久不语。风掀动他袍角,猎猎如旗。

    忽而,他低声道:“老爷子当年建猎羊城,城墙夯土里掺了北狄战马的骨灰,说是要让敌人魂魄永镇边关。可谁想到,最想破城的,竟是自家人。”

    于笙默默解下披风,轻轻覆在段豹肩头。

    厉宁终于迈步,靴底踏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一茎枯草,发出细微脆响。

    就在此时,监牢深处忽传来一声凄厉嚎叫,紧接着是铁链狂抖、砖石崩裂之声!众人惊愕回头,只见牢门方向烟尘腾起,一道灰影撞碎栅栏,裹挟腥风直扑厉宁后心!

    是王禁!

    他竟不知何时挣脱束缚,自地牢暗道潜出,浑身浴血,右臂齐肘而断,断口处焦黑翻卷,显是刚被火燎过。他左手紧握一柄锯齿短匕,刃尖泛着幽蓝——淬了见血封喉的北狄狼毒!

    “厉宁——纳命来!!!”

    金牛怒吼拔刀,于笙枪出如龙,可两人距厉宁仍有三步之遥!

    千钧一发之际,厉宁竟不回头,只将右手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掌心赫然多了一枚青铜虎符——正是方才展示过的那枚南域虎符!

    他反手一扬,虎符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中王禁咽喉!

    “咔嚓”一声脆响,虎符边缘锋利如刀,深深嵌入皮肉。王禁冲势戛然而止,双手扼住脖颈,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双腿一软,轰然跪倒。他张着嘴,却只能喷出大股黑血,喉间“嗬嗬”作响,指甲在青砖上划出四道深痕,最终颓然扑倒,再不动弹。

    全场死寂。

    厉宁缓缓收回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谈论天气:“这枚虎符,范将军造得不错。可惜……用错了地方。”

    他抬眼,目光穿过烟尘,落在监牢最幽暗的角落——那里,一双浑浊老眼正从铁栅之后悄然缩回,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厉宁嘴角微扬,却无笑意。

    他知道,那双眼睛的主人,是范轻舟的乳母、镇北军三十年的老医婆柳氏。她今日不该出现在地牢,更不该站在第七格铁箱旁——可她偏偏就在。

    而此刻,范府地窖第七格的铁箱之中,那封画着鹤衔枝图的密信,正静静躺在匣底。

    枝上七叶,叶叶皆指向死局。

    厉宁转身,朝着监牢深处缓步走去,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渐渐模糊,唯有腰间螭纹短剑,寒光一闪,似有龙吟隐现。

    风更大了。

    猎羊城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