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象系巨星: 第369章 《平凡之路》
“就目前来看,这期节目的强度,确实是比不过上一期的。”
“当然,这也代表许言哪怕真的没怎么准备,只是翻唱老歌,他也不至于会被淘汰。”
看到走上舞台的许言,严鸿忍不住开口给出了自己的推测...
会议室里空调的冷气开得十足,但邢露额角沁出的汗珠却没被吹干。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边缘,纸页被刮出细小的毛边——那是她三年前刚接手《歌手》导演组时用的第一本工作手册,封皮上还印着芒果台LOGO烫金边。如今那层金早已磨得发白,像她此刻在台上摇摇欲坠的权威。
何砚秋没再说话,只是把手里那份刚打印出来的数据报表翻了一页。纸张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报表第一页顶格印着猩红加粗标题:《歌手》S23第七期实时收视断层分析(含跨平台对比)。下面密密麻麻排着三列数据:芒果TV、腾讯视频、爱奇艺。最底下一行用荧光黄标出的数字刺得人眼睛发疼——“全网峰值在线观众:43.7万”。
“43.7万。”邱洵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脊背都绷直了。他坐在长桌最末端,西装领口松开两颗扣子,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桌上摊着份没拆封的咖啡,杯底凝着圈褐色水渍。“比去年同档期《声入人心》决赛夜少了62%。”
没人接话。连方瑶都垂着眼睫,指甲掐进掌心。她昨天刚和高晴通完电话,对方在片场配音间隙压着嗓子说:“沈航让我把《歌手》彩排时间往后挪三天,说《职场新法则》预告片定剪版今晚必须过审。”——这话她没敢在会上说,可此刻邱洵点破的数字,比任何控诉都锋利。
邢露终于抬起了头。她盯着邱洵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像刀锋刮过玻璃,冷而脆:“邱老师倒是记得清楚。”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报表,“可您知道这43.7万人里,有多少是冲着严鸿去的?又有多少……是点进来找易辰的?”
空气骤然凝滞。方瑶猛地抬头,瞳孔缩成针尖。何砚秋搁在桌下的手悄悄攥紧了裤缝。
邱洵没反驳。他慢条斯理撕开咖啡包装,锡纸簌簌响。“严鸿第七名的舞台,B站二创播放量387万。”他抬眼,目光扫过邢露,“易辰第一的《最佳损友》,同一时段B站二创播放量1240万。但您猜怎么着?”他忽然倾身向前,手肘撑在桌沿,咖啡杯在他指间转了个微小的弧度,“严鸿的二创里,有73%的标题带‘对比易辰’‘模仿易辰’‘不如易辰’。而易辰的二创里——”他停顿半秒,笑意凉薄,“只有5%在提严鸿。”
“够了!”何砚秋猛地拍桌。茶杯震得跳起半寸,褐色液体泼洒在报表上,迅速洇开一片混沌的污迹。那团褐色正巧盖住“43.7万”几个数字,像某种荒诞的隐喻。
邢露却笑了。她拉开抽屉,取出个牛皮纸袋推到桌中央。纸袋口敞着,露出里面泛黄的旧磁带盒——上世纪九十年代某档老牌音综的母带备份,盒面标签手写着《星光璀璨》第四季。她指尖敲了敲盒盖:“知道为什么当年这节目能扛住盗版冲击吗?因为每期录完,制作组会连夜把原声带送到全国三百个县级广播站,让老艺人亲自给乡亲们放录音。”她目光扫过众人,“现在呢?我们连严鸿第七名的现场音频,都要等官方APP延迟两小时才能听。”
方瑶喉头滚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咬住了下唇。她想起昨天严鸿在录音棚里反复重唱第三段副歌时,耳机里漏出的细微杂音——那是隔壁《共鸣》直播信号串频进来的混响,易辰唱到“锈蚀的钥匙转不动门锁”时,那句气声颤音正巧叠在严鸿的高音上,像把钝刀刮过耳膜。
会议室门被推开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沈航端着保温桶进来,发梢还沾着初秋的雨气。他笑着把桶放在邢露手边:“邢导,刚炖的雪梨银耳,润肺的。”保温桶盖掀开,甜香氤氲而起,瞬间冲淡了方才的硝烟味。可就在众人呼吸稍缓的刹那,沈航忽然转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A4纸分发下去。纸页边缘带着打印机特有的温热,最上面印着鲜红大字:《屌丝女士》×刷客短剧生态共建白皮书(内部预览版)。
“诸位可能还不知道,”沈航的声音像融化的蜂蜜,甜得发腻,“刷客刚和我们签了对赌协议。如果《屌丝女士》首周预约破五千万,平台将追加十亿流量扶持——其中三亿定向导流至《歌手》直播间。”他指尖划过白皮书某行小字,“具体执行方案里,有条备注很有趣:所有导流用户进入《歌手》直播间后,首页自动置顶易辰往期舞台合集。”
邢露捏着白皮书的手指关节发白。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歌手》官宣严鸿加盟那天,沈航在庆功宴上碰杯时说的醉话:“严鸿啊,就是我们给《共鸣》准备的活体广告牌。”当时她只当玩笑,此刻才品出话里淬着的冰碴。
何砚秋死死盯着白皮书末页的电子签章——刷客CEO亲笔签名旁,赫然印着芒果台台徽。他喉咙发紧,仿佛被那枚小小的徽章扼住了气管。原来不是边缘化,是早被钉在了产业链最底层的螺丝钉位置。
“沈总真是……深谋远虑。”方瑶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她看见沈航朝自己眨了眨眼,右眼眼角有道极淡的疤痕,像条蛰伏的银鱼。
就在这时,邢露手机在桌下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微信弹窗顶格显示“童愈”二字。消息只有一行字:“易辰刚在休息室即兴写了段demo,主题‘成长’。我录下来了,发你听听?”
邢露没点开。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二十秒,忽然伸手抓起桌上那杯冷却的咖啡,仰头灌尽。苦涩液体滑过食道,烧得她胃部痉挛。窗外梧桐叶影晃动,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碎光,像一张正在缓慢崩解的面具。
同一时刻,《共鸣》后台走廊尽头,易辰靠在消防栓旁调试耳返。走廊顶灯接触不良,滋滋作响地明灭,光影在他脸上割出锐利的明暗分界。他耳机里循环播放着刚录的demo片段,副歌第二遍时,混入了段极其细微的电流杂音——那是他故意没关掉的录音笔故障声,像童年老式收音机里沙沙的雪花噪点。
祝嘉禾抱着乐谱匆匆经过,裙摆扫过他鞋尖。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把怀里的《童年》乐谱抱得更紧些。那谱子扉页印着褪色的出版社logo,纸页边角卷曲,明显被翻过无数遍。易辰忽然开口:“祝姐,你小时候摔过最惨的一跤,在哪?”
祝嘉禾怔住。她慢慢转过身,走廊顶灯恰好稳定亮起,光线落在她睫毛上,投下颤动的蝶翼般的阴影。“幼儿园……学骑自行车。”她声音很轻,“摔进泥坑里,膝盖磕破了,血混着泥浆往下淌。”
易辰点点头,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消防栓冰冷的金属外壳。“后来呢?”
“后来?”祝嘉禾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如涟漪,“我妈蹲下来,先擦干净我的脸,再问我疼不疼。我说疼。她说,那下次摔之前,记得先护住头。”
顶灯又开始闪烁。明灭之间,易辰看见祝嘉禾耳后有颗浅褐色小痣,像滴未干的墨点。他忽然想起自己七岁时,也是这样站在医院走廊里,护士举着棉签靠近他渗血的膝盖,母亲在身后轻声说:“别怕,伤口结痂的时候,会痒得像有蚂蚁在爬。”——那时他以为痒是疼痛的延续,后来才懂,那是皮肤在重新生长。
“成长啊……”易辰喃喃自语,耳返里电流杂音忽地放大,沙沙声里竟隐约浮出段钢琴旋律。他猛地摘下耳机,那旋律却已刻进耳蜗深处,像一枚生根的种子。
走廊尽头传来林星悦清亮的笑声,她正和工作人员讨论新编舞的走位。易辰望着她飞扬的马尾辫,忽然记起上周彩排时,林星悦为改一个转身动作练到脚踝肿胀,却还在休息间隙教新来的实习生压腿。那姑娘小腿颤抖得厉害,林星悦就蹲下来,手掌稳稳托住对方膝窝:“来,吸气——绷直!对,像拉满的弓弦!”
易辰转身走向录音室。路过饮水机时,他停下接了杯水。水波晃动中,他看见自己倒影的瞳孔里,映着走廊顶灯幽微的光点——那光点正随着水纹轻轻荡漾,像一粒沉入深海的星尘,却固执地不肯熄灭。
录音室门关上的瞬间,外面传来唐柠焦急的呼喊:“易辰!快看热搜!#易辰成长demo泄露#爆了!”话音未落,门内已响起清越的钢琴声。第一个音符落下时,整栋大楼的灯光似乎齐齐明亮了一瞬,仿佛所有电路都在为这簇新生的火苗校准电压。
而此刻《歌手》会议室里,何砚秋正盯着手机屏幕。微博热搜榜首位赫然是#易辰成长demo#,后面跟着刺目的“爆”字。点进去,最先跳出的是段15秒短视频:黑白滤镜里,易辰侧影轮廓被顶灯勾勒得清晰如刀刻,钢琴键在他指下起伏,副歌第一句歌词随电流杂音浮现——“把跌倒的姿势,谱成上升的休止符”。
何砚秋缓缓放下手机。屏幕光映着他骤然松弛的下颌线,那里有道陈年旧疤,像条僵死的蚯蚓。二十年前,他还是实习编导时,在同样这间会议室里,因坚持启用新人歌手被老台长当众斥责。散会后他独自留在空荡荡的房间,听见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忽然觉得那声音像无数细小的手掌在鼓掌。
此刻窗外,梧桐叶影依旧婆娑。何砚秋闭上眼,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久违的、擂鼓般的搏动声——那声音如此年轻,如此喧嚣,如此不顾一切地,撞向某个早已锈蚀的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