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我叔叔是FBI局长: 510、尤金·康纳:我也要名单!
斯塔基警探正在向尤金·康纳汇报调查进展。
当得知西奥多他们已经得出一份嫌疑人员名单时,尤金·康纳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他有些烦躁地摆手打断了斯塔基警探:
“名单上都有谁?”
...
灰狗巴士总站外的阳光斜斜地切过那座浅燕麦色建筑的石灰岩边线,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道锋利的影子。西奥多把名单摊在方向盘上,纸页边缘被风掀得微微颤动。两张A4纸,密密麻麻印着三十七个名字,每人后面跟着解雇日期、所属线路、解雇原因简注——“酗酒”“旷工三次”“与乘客发生肢体冲突”“伪造考勤记录”……最后一条写着“涉嫌参与1960年5月12日北一大道枪击案调查中的证言不实”,括号里手写补了三个字:乔治·布朗。
西奥多指尖停在那行字上,没动。
比利·霍克凑过来,鼻尖几乎蹭到纸面:“真写了?不是抄漏的?”
斯塔基警探坐在后排,正用拇指抹掉下巴上一粒干结的饭渣,闻言抬眼扫了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皮:“哦,那个啊。总部后来改过笔录,说他指认凶手时神志不清,可能受了刺激。”
“受了什么刺激?”西奥多问,声音不高,却让车内空气骤然绷紧。
斯塔基没答。他伸手从西装内袋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骆驼烟,抖出一支,叼在唇间,又摸打火机——咔哒、咔哒、咔哒。火石擦不出火星。他烦躁地把烟咬得更深,齿痕陷进烟草里。
西奥多没催。他把名单折好,塞进外套内袋,动作缓慢而清晰。然后他忽然转头,直视后视镜里斯塔基的眼睛:“你那天在总部,负责整理供词。布朗签的认罪书,是你亲手录入的?”
斯塔基喉结滚了一下,终于点火成功,烟头亮起一点猩红:“……是。”
“他签字的时候,清醒吗?”
“清醒。”斯塔基吐出一口灰白烟雾,目光飘向窗外灰狗雕塑奔跑的金属轮廓,“他签字前,喝了半杯水,还自己系好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
“谁给他倒的水?”
“一个穿白大褂的——法医助理,叫罗伯特·金。我看着他倒的。”
“他签字时,有录音吗?”
“没有。那时候还没硬性规定。”
“笔录呢?”
“笔录在总部档案室。南城分局没存底。”
西奥多点点头,发动车子。雪佛兰再次轰鸣起步,驶离总站。车轮碾过路肩碎石,发出细碎声响。比利·霍克悄悄松了口气,肩膀松弛下来,可手指仍无意识抠着安全带卡扣。
车子拐上19街,车流渐密。西奥多没开导航,也没问路。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搁在膝头,指节微微泛白。车窗半降,风灌进来,吹乱他额前几缕头发,也吹散了后排飘来的烟味——那味道混着汗酸与廉价烟草的焦苦,像一块陈年抹布捂在潮湿的砖缝里。
十分钟后,车停在南城分局后巷。
这里没有正门威严的铜牌,只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边堆着两摞发霉的旧文件箱。西奥多熄火,解安全带的动作干脆利落。他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沥青地上,发出轻微黏响。
“档案室在B区三楼,”斯塔基跟上来,声音沙哑,“电梯坏了,走楼梯。”
西奥多没应声,径直走向楼梯口。比利·霍克小跑着跟上,斯塔基落在最后,慢了半步,右手插进裤兜,指腹反复摩挲着一枚冰凉的金属物件——一枚旧式怀表,表面裂了道细纹,玻璃蒙尘。
楼梯间光线昏暗,声控灯只在他们踏响第三阶时才嗡地亮起,惨白灯光照见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砖胎。西奥多一步两级往上走,皮鞋叩击水泥台阶,节奏沉稳如审讯室里的秒针。比利喘着气,手扶栏杆,指节发白;斯塔基始终落后半米,呼吸声粗重,像拖着一具看不见的躯体。
三楼走廊尽头,一扇绿漆斑驳的木门上钉着块褪色铜牌:B-307 档案调阅室。
门虚掩着。
西奥多推门进去。
冷气扑面而来——这间屋子竟装着一台老式窗式空调,正低吼着吐出白雾般的寒气。室内三排铁架高耸至顶,每层码满牛皮纸档案盒,盒脊标签用蓝黑墨水手写编号:NCP-1959-0472、NCP-1960-0118……最靠里的架子底部,有个空位,盒盖歪斜地卡在架沿,像一张半张的嘴。
西奥多径直走过去,弯腰抽出旁边一只盒子,翻开盒盖。里面是泛黄的卷宗,纸页边缘脆硬,夹着几张黑白照片:一具仰卧的男尸,胸口绽开一朵暗褐血花;另一张是现场草图,用红笔圈出北一大道人行道上的弹壳位置。
他合上盒子,转身,目光落在空位上:“这个编号呢?”
斯塔基站在门口,没进来,只倚着门框:“NCP-1960-0512。就是案子当天的编号。”
“为什么空着?”
“……调走了。”
“调去哪儿?”
“总部。”
“谁调的?”
“……局长先生签的调阅单。”
西奥多没再问。他走到房间中央的长桌前,拉开抽屉——空的。第二格,同样空。第三格,最底层,压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磨损严重,烫金标题只剩“南城分局——”三个残字。他抽出来,随手翻到中间一页。
一行潦草字迹撞入眼底:
> 5月12日,21:47,接总部紧急指令,NCP-1960-0512全套卷宗即刻封存移交。执行人:斯塔基。监交人:克雷默(刑侦科副科长)。备注:原件未归档,仅存复印件于总部F-7区。
西奥多把笔记本合上,轻轻放回原处。他抬头,看见斯塔基正盯着那本子,瞳孔缩得极小,像被强光刺伤的猫。
“克雷默副科长还在分局吗?”
“上个月调去蒙哥马利了。”斯塔基喉结滚动,“车祸。”
“哦。”西奥多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天气,“那F-7区呢?谁管?”
“……没人管。去年夏天就撤了。改成证据保管中心,归技术科统管。”
西奥多点点头,走向门口。经过斯塔基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你抽烟,手抖得厉害。”
斯塔基猛地攥紧右手,指节咯咯作响,那枚怀表在裤兜里无声震颤。
三人重新回到楼下,穿过分局后巷。西奥多掏出车钥匙,按下解锁键。雪佛兰发出短促的“嘀”一声。他拉开车门,却没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车旁,目光扫过巷口对面那家24小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Fresh Coffee”贴纸,门内暖黄灯光下,一个穿蓝制服的店员正低头擦柜台。
西奥多忽然开口:“你常去那儿买烟?”
斯塔基一怔:“……偶尔。”
“上周三晚上九点,你去过吗?”
斯塔基眼神晃了一下,很快定住:“记不清了。”
西奥多笑了下,很淡,像刀刃掠过水面:“那晚八点四十七分,便利店监控拍到你买了一包骆驼,付钱时用了张二十美元钞票——新印的,序列号以L7开头。那张钞票,三小时后出现在乔治·布朗被捕时随身携带的烟盒里。”
空气凝滞。
比利·霍克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斯塔基脸上的油光消失了,皮肤泛出灰败的青白。他嘴唇翕动几次,最终只挤出一句:“……那烟盒不是我的。”
“是布朗的。”西奥多声音平稳,“但他被捕时,双手被铐在背后,烟盒从他左后裤袋掉出来。法医报告写得很清楚:烟盒内衬有新鲜刮痕,像是被硬物反复摩擦过。而你的打火机,”他顿了顿,目光落向斯塔基裤兜,“今天早上,它在你兜里。可昨天下午三点,它在分局物证室的‘待检’托盘里——编号F-337,登记人为克雷默副科长。”
斯塔基突然笑了一声,短促、干涩,像砂纸擦过朽木:“胡佛探员,你查我?”
“我在查案子。”西奥多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而你是案子的一部分。”
车子驶出后巷时,西奥多从后视镜瞥见斯塔基还站在原地,没动。他一只手插在裤兜,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用拇指狠狠抹过自己的下唇,仿佛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污迹。
接下来两小时,他们在亚特兰大的灰狗区域运营办公室耗尽耐心。接待员说名单“已经发往伯明翰”,传真记录显示发送时间为五月十八日——正是布朗认罪后第三天。可南城分局收文记录里,那日只有一份关于夏季线路调整的备忘录。
返回途中,暴雨突至。
雨刷疯狂摆动, windshield 上水流纵横,城市霓虹在水膜里扭曲成模糊光团。西奥多把车速降到三十英里,双手稳握方向盘。比利·霍克抱着膝盖缩在副驾,盯着雨幕发呆。后排,斯塔基终于摘下了那副油腻的圆框眼镜,用袖口用力擦拭镜片,一遍,两遍,三遍——镜片干净了,他却没戴上,只是捏着镜腿,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镜框内侧一处微小的刻痕:一个潦草的“K”。
西奥多余光扫过那刻痕,没说话。
车子驶入马丁大厦地下车库,轮胎碾过积水,溅起浑浊水花。电梯上升时,数字跳动声规律得令人心慌。西奥多按了12楼,斯塔基按了8楼。门将关闭刹那,西奥多忽然开口:“你女儿,今年七岁?”
斯塔基的手僵在半空。
电梯门缓缓合拢。西奥多站在12楼走廊,听见电梯下行时沉闷的嗡鸣。他掏出那两张名单,走到消防通道门口,推开厚重铁门。楼道里只有应急灯幽微的绿光。他抽出其中一张,撕下右下角——那里印着灰狗公司logo下方一行小字:“?1960 Greyhound Lines, Inc.”。他把这张碎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吞咽下去。纸浆苦涩,带着油墨的腥气。
回到办公室,伯尼和达尔林普尔已等在那儿。桌上摊着三份走访记录,墨迹未干。伯尼指着其中一页:“第七街那家修车铺老板说,五月十二号晚上,他看见一辆灰色雪佛兰停在北一大道拐角——车顶装着行李架,后窗贴着褪色的灰狗贴纸。”
西奥多拿起笔,在自己那份空白记录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 证言矛盾点一:雪佛兰车型与灰狗司机常用座驾不符(灰狗司机配车为福特维多利亚皇冠)
> 矛盾点二:修车铺老板声称目击时间为21:15,但当日该路段交通灯维修,所有监控失效——唯独修车铺门前那台老式胶片摄像机,因电池故障,恰好在21:12自动停机。
他停下笔,望向窗外。暴雨未歇,雨点砸在玻璃上,蜿蜒爬行,像无数条透明蚯蚓。
桌角,那张被撕去一角的名单静静躺着。西奥多伸手,用指腹抹平纸页上细微的褶皱。就在那缺失的右下角位置,原本印着版权信息的地方,一行极细的铅笔字若隐若现——是被人用极轻的力道,反复描摹过许多次的痕迹:
> K.S. —— 5/12 —— 假证人
字迹纤细、颤抖,却异常坚定。像是某个深夜,有人伏在这张纸上,用尽全身力气,刻下自己无法背负的真相。
西奥多没碰它。他只是将整张纸翻过来,背面朝上,压在台灯底座下。
灯光倾泻,照亮他摊开的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金属片——方才在档案室楼梯拐角,他弯腰系鞋带时,从台阶缝隙里抠出来的。边缘锐利,沾着铁锈,正面蚀刻着模糊的字母:G…R…E…Y…
背面,一行更小的凸印字几乎被磨平,却仍可辨识:
> MADE IN DETROIT —— 1958
他把它放进烟盒——那只曾属于乔治·布朗的、内衬有刮痕的烟盒。
盒盖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像一声迟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