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我叔叔是FBI局长: 539、基金会
11月10日,星期五。
今天是退伍军人节假期第一天。
西奥多去理查森家接维多利亚。
开门还是身材丰腴的女佣埃拉。
她已经认识西奥多了:
“上午好,胡佛先生。”
...
尤金·康纳的手肘撞在门框上,木屑簌簌落下,他却浑然不觉疼。走廊顶灯忽明忽暗,像一只疲倦的眼睛眨动着,在他油亮的额角投下跳动的阴影。他脚步未停,皮鞋后跟磕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而急促的“咔、咔”声,仿佛身后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的脊背,数着他每一步溃退的距离。马修·白兰度没拦他,只把审讯记录往西装内袋一塞,拇指在封皮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粒灰尘——那不是安抚,是盖棺。
伯尼少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尤金·康纳的身影拐过楼梯口消失不见,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沉甸甸的,带着铁锈味,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西奥多伸手搭在他肩上,指尖微凉:“你刚才手心全是汗。”伯尼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果然,掌纹里还嵌着几道浅浅的湿痕,指甲边缘泛着青白。他慢慢将手指蜷起,又松开,再蜷起,仿佛在确认这双手刚刚签下的是供词,而不是某种诅咒。
审讯室里只剩亚瑟·詹金斯一人。他依旧坐在那把金属椅上,脊背挺直,像根被钉进地板的铁楔。椅脚与地面摩擦出细碎的“吱呀”声,是他唯一还在发出的动静。他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里还摊着大卫·米勒的照片,照片一角被台灯光线烫得微微发黄。他忽然伸出食指,用指甲尖轻轻刮了刮照片上米勒的左眼位置。指甲刮过相纸表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枯叶擦过水泥地。刮了三下,停住。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门口,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仿佛刚才刮掉的不是一张照片,而是自己某段尚未凝固的记忆。
伯尼少折返回来,站在门口没进去。西奥多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捏着刚从值班警监那儿收来的《审讯程序合规确认书》复印件。纸页边缘已被反复翻折,露出毛糙的纤维。伯尼少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走廊里所有余响:“詹金斯先生,你刚才说,一共杀了六个。”
亚瑟·詹金斯没立刻回答。他转动脖颈,发出轻微的“咯”一声,像是生锈的轴承终于松动。他视线扫过西奥多手中的纸,又落回伯尼少脸上,嘴角牵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的抽搐:“对。”
“六个。”伯尼少重复,往前迈了一小步,“我们已确认的,只有欧内斯特·里德和大卫·米勒。”
亚瑟·詹金斯点头,幅度很小:“剩下四个,你们查不到。”
“为什么查不到?”西奥多问,语调平稳,却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削着空气。
亚瑟·詹金斯垂下眼皮,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那双手骨节粗大,指腹布满老茧,左手无名指上还留着一道陈年割伤的淡白疤痕,像一条干涸的小溪。“因为我不让他们留下痕迹。”他说,声音低哑,“我不用扳手砸他们脑袋。我用绳子,勒。勒完,我拖到黑水河下游的芦苇荡里,用石头坠着,沉下去。水底下淤泥厚,鱼啃得快,骨头都化成渣。”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你们捞过吗?”
伯尼少没答。他知道答案。上周,FBI法医组确实在黑水河支流下游打捞过三具高度腐败的男性遗骸,但DNA比对全部失败——样本被河水浸泡太久,连牙髓都未能提取有效信息。当时报告写的是“疑似流浪汉或无名死者”,没人想到要往SNCC成员名单上靠。
“第三个,叫罗伊·威廉姆斯。”亚瑟·詹金斯忽然抬眼,“CORE的人。六月十二号晚上,在第十九街废弃汽修厂。他蹲在轮胎堆后面抽烟,烟头红得像只眼睛。我从后面捂住他嘴,绳子绕两圈,拉紧。他蹬腿,踢翻了一桶废机油,溅了我一身。”他抬起左手,闻了闻袖口,“到现在还有味儿。”
西奥多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停在纸页上方:“你认识他?”
“不认识。”亚瑟·詹金斯摇头,“但我认得他穿的衬衫——蓝底白条,跟大卫·米勒那天穿的一样。他们统一发的。说是‘团结的颜色’。”他嗤笑一声,鼻腔里喷出的气流短促而冷,“颜色?我看是催命符。”
伯尼少喉结动了动。他想起昨天在教堂地下室翻到的物资清单:蓝白条纹棉质衬衫,二百三十七件;印有“自由!正义!”字样的帆布包,一百八十六只;还有一份手写分发记录,其中罗伊·威廉姆斯的名字后面,潦草地画了个叉。
“第四个,”亚瑟·詹金斯继续,语速慢下来,像在回忆一段模糊的旧胶片,“叫贝蒂·科尔曼。女的。SNCC的。她不是伯明翰人,是从塔斯基吉来的大学生。”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她总在图书馆门口发传单,头发编成细细的小辫,涂薄荷味唇膏。我看见她给一个黑人小孩糖,小孩笑了,她也笑。”他忽然闭了下眼,“我那天没动手。第二天,她换了一条裙子——红的,像血。我在教堂后巷堵住她。她没跑,就站那儿,把手里的传单全撕了,纸片飞得到处都是。我说‘你撕了也没用’,她说‘我知道,可我想看看风怎么吹散它们’。”亚瑟·詹金斯睁开眼,瞳孔深处浮起一丝极淡的困惑,“我就把她按在墙上,绳子勒进她脖子的时候,她还在看天上飞过的鸽子。”
伯尼少感到胃里一阵抽紧。贝蒂·科尔曼的失踪案,市警察局报备的是“离家出走”,因她户籍在阿拉巴马州塔斯基吉,且无直系亲属在伯明翰登记。FBI档案里甚至没她的指纹——SNCC内部文件显示,她为规避南方各州警方监控,从未在任何公共场合留下生物信息。
“第五个,埃利奥特·帕克。”亚瑟·詹金斯的声音陡然变硬,像石块砸进铁桶,“他不是SNCC,也不是CORE。他是《伯明翰新闻报》的记者。专门写那些游行的事,配图全是黑人孩子挨打的照片。”他猛地吸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拍过我儿子最后一张照片。就在灰狗巴士站。我儿子咳得直不起腰,他蹲在旁边,镜头对着,闪光灯‘咔’一下,晃得我儿子眼泪直流。那张照片登在报纸第三版,标题是‘北方援助如何抵达南方病童’。”亚瑟·詹金斯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写我儿子是‘被种族主义政策忽视的沉默受害者’——可谁他妈管过他是不是受害者?他只是个喘不上气的孩子!”他声音突然拔高,又戛然而止,像一根绷断的弦。
西奥多合上笔记本,纸页发出轻微的“啪”声。他盯着亚瑟·詹金斯:“你杀他时,他正在写什么?”
“一篇稿子。”亚瑟·詹金斯喘息渐平,眼神却更沉,“他电脑开着,屏幕上写着‘……但真正摧毁这座城市的,不是游行者,而是那些躲在窗后,一边骂着‘黑鬼滚出去’,一边偷偷订阅《纽约时报》的体面人’。”他咧了咧嘴,“我把他电脑砸了,键盘按键崩得到处都是。他死前最后说的话是‘你不懂’。”
“第六个呢?”伯尼少问,声音干涩。
亚瑟·詹金斯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挂钟敲了四下,秒针的“嗒嗒”声清晰可闻。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我妹妹。”
伯尼少和西奥多同时一震。伯尼少下意识翻开审讯记录第一页——姓名栏清清楚楚写着“亚瑟·詹金斯”,家庭成员栏却只填了“已故妻儿”。西奥多迅速翻动笔记本,之前所有供述中,从未出现过“妹妹”这个词。
“她叫玛乔丽。”亚瑟·詹金斯望着天花板,仿佛那里悬着一张褪色的旧照片,“她嫁给了一个黑人牧师。在16街浸信会教堂隔壁,开了间裁缝铺。专给黑人妇女改嫁衣。”他喉结滚动了一下,“SNCC的人常去她那儿缝补游行用的旗子。她给他们倒咖啡,教他们怎么把‘自由’两个字绣得结实些。”他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她说‘哥哥,你恨的不是黑人,是你自己心里那个不敢承认的黑影’。”
伯尼少听见自己心跳声。西奥多已经拿出录音笔,悄悄按下停止键——这句供述,不能录进正式卷宗。它太危险,危险到足以让整个案件的性质从“仇恨犯罪”滑向一场无人能承受的深渊。
“她劝我别去教堂闹事。”亚瑟·詹金斯继续说,声音平静得诡异,“那天我拎着铁棍出门,她追出来,抓住我胳膊。她说‘亚瑟,你砸烂的不是教堂的门,是你自己最后一点良心’。”他停顿片刻,手指无意识抠着椅子扶手的漆皮,“我甩开她。她摔倒在台阶上,后脑磕在水泥沿。我没回头。三天后,她在医院咽的气。医生说是颅内出血。”他转向伯尼少,眼神锐利如刀,“所以,我算不算杀了她?”
审讯室陷入死寂。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没街道。远处传来救护车尖锐的鸣笛,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在城市肌理中划开又缝合。
伯尼少没回答。他只是慢慢把那份《审讯程序合规确认书》复印件,轻轻放在桌上,压在大卫·米勒的照片旁边。纸页边缘,值班警监的签名墨迹未干,微微反光。
亚瑟·詹金斯盯着那张签名,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不是指向照片,而是指向自己太阳穴的位置,用食指点了点:“这儿,以前有个窟窿。你们没看见,因为它早被血痂糊死了。”他收回手,重新交叠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一尊等待浇铸的青铜像,“现在,它漏风了。”
西奥多合上笔记本,金属搭扣“咔哒”一声轻响。他起身,走向门口,侧身让开通道。伯尼少最后看了亚瑟·詹金斯一眼——那人依旧坐得笔直,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正凝视着一条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通往黑暗尽头的长路。
走出审讯室,伯尼少反手带上门。走廊灯光惨白,照得两人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很快被另一盏熄灭的灯吞没。西奥多忽然说:“明天上午九点,司法部来人。他们要带走詹金斯,直接押送华盛顿。”
伯尼少没应声,只低头看着自己鞋尖——那里还残留着亚瑟·詹金斯吐出的那口唾沫的痕迹,边缘已干涸成一圈淡淡的灰白。他慢慢弯下腰,从口袋里摸出一方叠得方正的白手帕,轻轻按在鞋尖上。手帕吸饱了污渍,变成一小片深灰。他把它团起来,攥在掌心,指节绷紧。
远处,尤金·康纳办公室的方向,隐约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