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委书记到权力巅峰: 第2750章 进一步调查
侯平重新在白板前面坐下,最关键的那条线始终指向一个人。
周红梅!
这个女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东子,银色捷达的排查有进展吗?”
东子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和平路那片区域有监控的十字路口一共四个,我挨个调了昨天下午和今天上午的录像。银色捷达在和平路附近出现过三次,最近一次就是今天下午送孙德柱到广场南侧。这辆车的挡风玻璃后贴着一个很旧的行车记录仪,左侧后视镜上有道白色刮痕,特征比较明显。我对比了......
周琳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在包间里激起一阵无声的震颤。她垂着头,手指死死抠住膝盖处的白大褂布料,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窗外雨声渐密,噼啪敲打玻璃,像无数细小的鼓点,在她耳膜上反复擂动。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喉头剧烈地上下滑动,仿佛咽下的是滚烫的砂砾。
唐明豪没说话,只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耐心。他看着她——这个在手术室里能连续站八小时、稳如磐石的麻醉科主任,此刻连呼吸都在发颤,像一只被钉在解剖台上的蝴蝶,翅膀还微弱地扑棱着,却已无力挣脱丝线。
“很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划开凝滞的空气,“周医生,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周琳没应声,只是抬起眼,目光空洞地扫过他脸上那道浅浅的法令纹,又落回桌面。她看见自己映在茶杯水面上的倒影:苍白,失焦,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灰败。她忽然想起三天前,李威市长来附一院调研时站在手术室外玻璃窗前的情形——他没穿正装,只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粉笔灰。他问值班护士:“今天几台麻醉?”护士答:“七台,三台是急诊。”他点点头,转身对身后陪同的卫生局长说:“别光盯着床位数,得盯人。麻醉师缺不缺?排班紧不紧?夜里值班的,食堂送热汤没有?”那时她正从走廊经过,他忽然侧过脸,朝她轻轻点了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却极其真实的弧度。
那个点头,她记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她要把那个点头的人,亲手推进黑暗里。
“我需要确认。”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女儿……必须在我做完手术那天晚上十点前回家。我要亲眼看见她进门,听见她喊我一声‘妈’。”
“可以。”唐明豪颔首,从口袋里摸出一部崭新的黑色手机,屏幕亮起,解锁后递过去,“这是你的新号,只存了我一个人。手术前二十四小时,我会给你最后指令。术后当天,你按我说的做——去药房取一支0.9%氯化钠注射液,换成标有‘异丙酚’的输液袋;剂量不变,但里面加0.3毫克芬太尼。不多不少,刚好够让脑电波抑制到临界点以下,维持四十八小时以上。”
周琳盯着那串数字,瞳孔骤然收缩。这不是普通操作,这是教科书级的“隐形毒杀”。异丙酚本身无害,芬太尼常规用量也安全,但两者叠加在特定生理状态下,足以诱发不可逆的皮层下神经元凋亡。更可怕的是,它不会立刻致死,不会引发心搏骤停,只会让大脑像一台突然断电的精密仪器,所有功能缓慢熄灭,而监护仪上所有数值,都还在“正常范围”内。
“方建明那边……”她喉头滚动了一下,“他会不会察觉?”
“他只管移植,不管麻醉。”唐明豪笑了笑,“他信你,就像全凌平的医生都信你。你递过去的药,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周琳闭上眼,两行泪终于砸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还有个问题。”她再睁眼时,眼神竟奇异地沉静下来,像暴风雨过后浑浊却不再翻涌的湖面,“如果……如果我中途反悔呢?”
唐明豪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将桌上那串珠子拨到一边,从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推到她面前。
是一张照片。
不是马晓婷,而是她母亲。老太太坐在超市后巷的小凳上择菜,佝偻着背,花白头发用一根蓝布条松松扎着,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银戒指——那是周琳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照片右下角,用红笔圈出了她手腕内侧一道细长的旧疤,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2007年,市三院急诊室,割腕未遂。”
周琳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冻住。
“你母亲当年……是因为你父亲跳楼的事,对吧?”唐明豪语气平淡,像在聊天气,“她没报警,也没起诉医院,就那么熬着。可你知道吗?当年接诊她的,是李威的岳父,老郑院长。他签了字,说‘患者系家庭纠纷导致情绪失控,非医疗事故’。那张签字单,现在还锁在市卫健委档案室地下室第三排铁柜第七格,编号G-731。只要我想,明天就能让它出现在省纪委巡视组的案头。”
周琳猛地抬头,嘴唇颤抖:“你……你怎么会……”
“周医生,”唐明豪打断她,指尖轻轻叩了叩照片边缘,“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告诉你——这世上没有干净的人,只有还没被翻开的账本。你母亲那道疤,是你这辈子最重的软肋。你护着它,我就绕不开它。所以,别想反悔。你女儿安全,你母亲安稳,你职称保住,你高考完的女儿还能上重点大学。一切照旧,除了……李威市长,他得歇一歇。”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而且,你真以为,李威不知道你科里那四百万的事?他上周刚签了《全市医疗采购阳光平台升级方案》,第一句就是‘严禁第三方中介介入药品耗材采购流程’。他已经在查了。你猜,他查到谁头上?”
周琳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没跌下去。
“他查到了马建忠的超市。”唐明豪缓缓道,“你丈夫的超市,上个月给附一院后勤科送了两百箱矿泉水,开的却是医疗器械公司的发票。发票章,是假的。他让刘茜带人去了趟税务稽查局,调了三个月流水。你猜,刘茜有没有顺手翻翻你名下那张尾号8893的银行卡?”
周琳眼前发黑,胃里一阵翻搅,喉咙里泛起酸苦的腥气。
“你答应,是活路。你不答应——”唐明豪直起身,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你女儿回不来,你母亲会被请去‘协助调查’,你丈夫的超市明天就关门,你本人,会在高考放榜那天,被纪委带走。你女儿填报志愿的表格,会贴在全校公告栏上,标题是‘受贿干部之女报考医学院’。”
他喝了口茶,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选吧,周医生。是让你女儿考清华,还是让她在看守所里复读?”
周琳没再说话。她慢慢站起来,双腿虚浮得像踩在流沙上,走到门口时,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腹蹭过冰凉的金属,忽然低低地、极快地说了一句:“手术那天,我要亲自给李市长做术前访视。”
唐明豪挑了挑眉。
“我要看他一眼。”她没回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最后一次。”
“可以。”他答应得干脆,“我会安排。”
她拉开门,雨水的湿冷气息裹挟着夜风扑进来。楼下柜台后的男人朝她点点头,没说话。她一步步走下楼梯,木阶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脊椎骨上。走出茶馆时,司机已经撑伞候在门口,她没上车,而是径直走向街对面的公交站台。司机没跟,只远远望着她瘦削的背影融进雨幕,直到消失。
唐明豪没急着走。他留在包间里,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人谈妥了。”他言简意赅,“周琳认了。但留了个尾巴——她要求手术当天亲自做术前访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陆庆霖低沉的声音:“她想见李威最后一面?”
“大概。”唐明豪靠在椅背上,“不过没关系,访视是流程,我让刘茜批条子就行。倒是你那边,方建明的资料,我看了,他老婆在国外,孩子在伦敦读博,他本人每周三下午固定去城西教堂做义工,给流浪汉分发食物。他有个习惯,分完食物后,总要在圣母像前跪十分钟。”
“他在忏悔。”陆庆霖接口,语气意味深长,“因为他太太三年前在伦敦突发脑溢血,抢救无效。他回国后,把家里存款全捐给了慈善基金会,自己租房子住,连医保都停了。”
“所以,他比周琳更好拿捏。”唐明豪笑了,“他怕的不是钱,是良心不安。只要让他相信,李威当年压下了他太太的病历,伪造了误诊结论,他就会自己把刀递过来。”
“病历我已经让老徐做了。”陆庆霖说,“原件在市档案馆,复印件明天上午九点,会出现在他教堂的忏悔室抽屉里。上面有李威亲笔批注:‘家属情绪不稳定,建议不予采信’。”
“好。”唐明豪收起手机,望向窗外。雨势稍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微弱的月光斜斜切进来,落在桌上那杯冷茶上,水面泛着细碎的、冰冷的光。
他端起杯子,将最后一口凉茶一饮而尽。
第二天清晨六点,凌平一中高三七班教室。晨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马晓婷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支铅笔,笔尖在英语试卷上悬了足足三分钟,迟迟落不下去。她昨晚回来时已是凌晨一点,母亲抱着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却什么都没问,只是一遍遍抚摸她的头发,说“没事了,妈妈在”。她没敢提那辆面包车,没敢提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按住她肩膀时手上的力道,没敢提蒙住她口鼻的毛巾上那股淡淡的、类似消毒水混着廉价香水的味道。她只是点头,乖乖吃饭,乖乖洗澡,乖乖躺下睡觉——可当她闭上眼睛,黑暗里全是晃动的车厢顶棚和自己越来越慢的心跳。
班主任走进来,拍了拍讲台:“晓婷,出来一下。”
她跟着走到办公室,门关上。班主任没看她,低头整理一叠卷子,声音很轻:“你妈妈昨晚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最近压力大,让我多关照。”
马晓婷咬住下唇,点了点头。
“另外……”班主任终于抬眼,目光温和却锐利,“李市长下周要做手术,学校安排高三年级全体学生写一封祝福信,投到医院心愿墙。你是语文课代表,负责收齐。记住,只准写祝福,不准提病情,不准议论,更不准……”她顿了顿,直视着女孩的眼睛,“不准写任何跟‘希望他早日康复’之类的话。就写‘祝您身体健康,工作顺利’。明白吗?”
马晓婷怔住了。
“为什么?”
班主任没回答,只是把一张打印好的范例递给她。纸上印着几行清秀的钢笔字:“李市长您好,感谢您为凌平修的那条滨江路,我每天骑车经过都很开心。祝您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马晓婷盯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她想起昨夜母亲在厨房里切菜时,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异常沉重,一下,又一下,像在剁某种坚硬的东西。
她接过范例,指尖冰凉。
同一时刻,附属第一医院行政楼五楼会议室。李威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一份《凌平市公共卫生服务三年提升计划》草案。他右手指节有旧伤,写字时微微弯曲,却一笔一划写得极稳。刘茜站在他斜后方,手里拿着平板,正低声汇报:“周琳医生刚刚提交了手术排期申请,确认由她主麻。方建明主任也已签字,表示配合。”
李威没抬头,只“嗯”了一声,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
“另外,”刘茜翻了一页,“今早接到举报,有人反映附一院麻醉科近三年存在药品采购价格虚高问题,指向性很强。纪委那边……”
“先压着。”李威终于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等我做完手术再说。”
刘茜欲言又止。
“怎么?”他抬眼,目光沉静。
“周琳医生……”她迟疑道,“她今天早上,主动申请参与您的术前心理评估。”
李威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哦?她倒挺上心。”
“她还说……”刘茜声音更轻,“想单独跟您聊聊。”
李威沉默了几秒,望向窗外。雨停了,梧桐叶上积着的水珠簌簌滚落,在阳光下闪出细碎的光。
“那就约吧。”他重新拿起笔,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就今天下午三点,住院部六楼会客室。告诉周医生——”他顿了顿,笑意淡了些,“我想听听,一个麻醉科主任,对市长的健康,到底有多上心。”
刘茜点头退下。
门关上的瞬间,李威低头看着那份草案。在“基层医疗信息化建设”那一栏旁边,他用红笔圈出一个词——“数据留痕”。
然后,他轻轻划掉,换成了两个字:
“源头”。
字迹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