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一日，顾正臣乘船抵达金陵，刚下了船，便看到了码头上站着的朱樉，难以置信地问一旁的林白帆：“那个人，很像是秦王，我该不会还在梦中吧，要不，你跳到长江里去？”

    林白帆翻白眼：“老爷，这大冬天的长江可冷了，我不跳。”

    顾正臣拍手：“看来不是梦，梦里你可不会反驳我……”

    林白帆无语。

    咱判断梦与否的标准，是不是太随意、太轻率了……

    朱樉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喊道：“先生，弟子回来看你了！”

    顾正臣疾步上前。

    两道身影，在码头之上相向而行。

    直至，近在咫尺！

    顾正臣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微微点头，轻声道：“和当年比起来，更有王的气质了。”

    朱樉眼眶湿润：“先生，你瘦了！”

    重逢时，语塞多。

    顾正臣拉着朱樉的手：“走吧，明日就除夕了，我们包饺子吃，要醋还是要蒜？”

    朱樉抽了下鼻子：“要酒！先生，我要酒！”

    “饺子就酒，越喝越有。走，回府！”顾正臣哈哈大笑，看着走过来的吕常言，言道：“秦王回来了，知道怎么安排吧？”

    吕常言看了看朱樉暗示的眼神，回道：“老爷，我听说句容有头牛摔死了，已经运到了金陵，小子这就买下来去……”

    朱樉看着吕常言离开的身影，心头百感交集。

    先生不过四十多，却和吕常言这种人的老态相差不多，就连脸颊凹陷的程度，也是如此相似。

    两人站在一起，只看背影，未必能分得清楚谁是先生。

    只是，吕常言看着身体还算过得去，可先生他——又咳了……

    公务就交给韦昌物、刘大湘等人负责，顾正臣不打算去皇宫了。

    朱樉的千言万语，都送在了酒里，直至喝得大醉。

    没送他回会同馆，就安置在了镇国公府。

    张希婉看着有些醉意的顾正臣，叹了口气：“劝了你多少次，少喝些，怎么就停不下来？医嘱都忘记了，还让他们怎么做能让你好一些？”

    顾正臣指了指窗户。

    张希婉轻声道：“放心吧，这个院子没人能随便进来。”

    顾正臣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铜钱，放在张希婉手中：“十年前送出过一枚铜钱去广西，现在，收回来了。”

    张希婉接过铜钱，轻声道：“桃花源的事——结束了？”

    顾正臣躺在床上，疲惫地说：“结束了，朝廷不会再追查，即便是追查，也查不到了。十年时间，六百户，如水进入江河大海，那些可怜人，总能像个正常人过日子了。”

    张希婉拿起枕边木匣，打开来，看着里面的八枚铜钱，就手中的铜钱丢了进去：“还有三枚没收回来。”

    顾正臣闭上眼：“早晚的事。”

    张希婉合上木匣，收拾好躺在顾正臣身边：“原本，我们只是想防着点假死脱身的朱守谦，不成想徐氏会那番手段，逼着朱守谦自杀。夫君也是，竟能预料到徐氏的盘算，只是可惜了那几个人……”

    顾正臣侧身抱住张希婉：“没办法，谋逆余党这四个字太沉重了，一旦压下来，那六百户人家世世代代都要低人一头，朝廷也会苛待他们。”

    朝廷对谋逆一党的处置从来都是严格，不是诛杀、株连，剩下的人，清一色徒、流放，连子孙后代都要被牵连。

    顾正臣对这个处理方式并没意见，也支持。

    但如果他们一开始就不没有所谓谋逆，只是被人通过信息不对称的方式控制的可怜人，做着他们原以为，是对这个国家有好处，可以换取朝廷认可与接纳的事呢？

    桃花源的问题，不是他们有问题，而是利用他们的人有问题。

    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一切都结束了。

    张希婉抚摸着顾正臣的脸，轻声道：“新的桃花源里没有桃树、桃花，也没有牡丹。”

    顾正臣喃语：“有一艘小船，配一套蓑笠，弄一些好的鱼竿鱼线，能垂钓就好了。”

    张希婉轻轻吻在顾正臣的脸颊上：“潘归田让人送来了消息，说那里的海很漂亮，鱼也多，沙滩也很美，有山有水，宁静祥和，是真正的桃花源，只是夫君想要到那里钓鱼，可不容易，皇帝不会放夫君走……”

    顾正臣打了个哈欠，睡意来袭：“看他了，他若能放心，我便在这里。他若是不放心——也只能去钓鱼了，我们没有对不起过任何人，也没对不起过这一片土地。当然，前提是老天给我这个寿……”

    张希婉抱着顾正臣，微微发力：“会的，一定会的。”

    除夕。

    朱樉看着顾治平、顾治世等人张贴对联、门神，打趣道：“整个金陵，用秦琼、尉迟敬德当门神的还有多少户，大部分都是用先生与开平王当门神了吧？”

    顾治平拿着秦琼的门神道：“若换成父亲的话，门口路过的人容易停下来，万一影响了交通，不好……”

    朱樉哈哈大笑，这倒是有道理。

    又是一年岁末。

    当夜色悄来，藏在人间，被午时的鞭炮声驱赶时，洪熙三年便跳到了空中，璀璨得令人欢喜，憧憬着未来。

    元旦朝贺之后，顾正臣、朱樉等人，受朱标委托，带着一干藩王与朱赞俨前往凤阳。

    这一道程序需要走。

    毕竟朱元璋虽然退了，可他毕竟是太上皇。

    中都的家宴摆开。

    朱桢、朱权等人看了看，一个个不说话。

    作为亲生儿子，都坐不到朱元璋与马太后身边，他们左右是朱樉与顾正臣……

    这份礼遇，早就超越了君臣。

    朱元璋很是高兴，难得热闹，问这个问哪个，到了后面便成了考校，直至马太后阻止才回到家宴本身的样子……

    宴会结束后，朱元璋留下了顾正臣一个人。

    迈步在西风中的皇宫之内，朱元璋哈出一口热气，看向顾正臣：“朱守谦是被徐氏害死的吗？”

    顾正臣欠身道：“太上皇，朱守谦薨在金陵，与徐氏无关。”

    朱元璋目光变得凌厉：“你确定，他是薨在金陵？”

    顾正臣毫不犹豫地回道：“臣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