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有责: 第186章 孙洪初见
“唏律律…………”
“额啊...啊......"
夕阳西下,原本山清水秀的子午道上,此时已经躺下了不知多少尸体。
这些尸体中大部分没有首级,所有的首级都被堆放在了官道旁的浅滩上。
二郎庙下,原本的营盘已经被重新修葺并驻扎进入了大批明军。
营盘外则是跪着上万流寇精锐,且都被绳子束缚双手。
“是高迎祥没错。”
营盘牙帐内,洪承畴坐在主位,祖大弼则是掀开了白袍,见到了吊死后表情恐怖的高迎祥尸体,随后盖上白布。
得知高迎祥真的死了,帐内众将大多浮现喜色。
哪怕是洪承畴,此刻都不由得嘴角上扬。
不过洪承畴并未开心多久,只因为瞧见了坐在左首位不苟言笑的孙传庭,接着开口道:
“此役能击毙高闯,全赖伯雅决胜千里之外,亲率兵马将高闯大军堵住,不然这高闯大军便要突入关中了。”
“督师谬赞了。”孙传庭不苟言笑,抬手作揖道:
“若非督师重创高闯,下官也没有办法挡住高闯兵马。”
“如今高闯被击毙,想来陛下会十分高兴,陕西之事也总算能消停了。”
孙传庭没有独揽功劳的想法,更没有强调自己的心思。
他这份性格,倒是对洪承畴胃口,所以洪承畴毫不吝啬道:“此役,主功当为伯雅,勿要推辞。”
“次功当为祖、贺、曹三位军门,再次则马、孙、王、谭四位军门。”
“除此之外,如高、曹、孙等将也功劳不浅,本督定会向陛下奏明。”
“如今朝廷剿灭高闯,那便只剩下南边的刘逆和大别山的八贼、革左等贼了。”
“想来他们听到高闯伏诛后,必然会所有防备,因此捷报必须秘密发往京师。”
“在此期间,我军倒是可以从降军中挑选些能征善战者,既能补充兵马,又能借助刘逆的手,解决其中部分降兵。”
“至于其余的那些降兵嘛......”
洪承畴顿了顿,正准备想个办法让人主动提出意见,一次性将这群流寇清理干净。
不曾想孙传庭闻言率先作揖,紧接着开口道:“督师。”
“关中遭流寇祸害,许多荒地急待开垦。”
“若是督师愿意,下官愿率秦兵,将这些流寇带往关中安置。”
洪承畴见孙传庭竟然想要安置这些流寇,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心道孙传庭还是不知道这些流寇的丑恶。
不过孙传庭既然想要解决这个烫手山芋,那自己倒是可以将这个烫手山芋交给他。
“如此甚好,不过不可因为安置流寇而怠慢援剿官兵军饷之事。”
洪承畴提醒起了孙传庭,孙传庭则道:“下官此次前来,除了围堵高闯外,也有送饷之意。
“前番下官已经派人去取军饷,除我军回师所需,余下两万两,尽数交付督师。”
“待此番回去,下官会将西安府诸卫屯田清查清楚,待到秋收时,想来还能继续输饷。”
孙传庭将他的目的摆了出来,这令帐内的孙显祖、贺龙、王洪等将领脸色微变。
他们都是陕西军户出身,继而成为将门,占据各镇军屯田。
孙传庭现在开口就要清丈西安诸卫屯田,这怎么看都是来给他们下马威。
武将脑子直率,贺龙当即便要开口,可洪承畴却看穿了孙传庭的意图,主动开口道:
“西安等处卫所地处关中,太祖在时,全因西北地少人多而设卫所于关中。”
“如今关中虽然因流寇肆虐而少了不少人,但屯田数量确实很多。
“若是要清丈关中屯田,那确实于朝廷有利,不过......”
"
洪承畴顿了顿,将众人胃口吊了起来后才继续道:“如延绥、固原、宁夏、甘肃等镇处于边塞,便不必行清屯之事了。”
“下官也是如此以为的。”孙传庭恭恭敬敬的回应。
二人的一问一答,顿时教贺人龙等将门冷静了下来。
能在关中侵占屯田的,大多都是与官绅或王府有些关系的将门,亦或者是洪武年间就世袭下来的将门。
贺人龙他们的利益都在边塞,自然不在乎孙传庭如何清理关中军屯。
“既然如此,那下官明日便率兵看押这些流民北上。”
“如今是六月末,距离八月末的秋收还有两个月,下官定然会好好用这十几万流民秋收,保障援剿官兵钱粮。”
孙传庭眼见目的达到,当即便说出了自己明日要走的消息。
洪承畴笑着抚了抚须,颔首道:“如此甚好,陕西之事便交由伯雅了。”
“下官告退。”孙传庭起身作揖,接着便转身走出了牙帐。
在他走后,洪承畴看向了面面相觑的众将,安抚道:“孙台既然明日要走,那诸位将军便在今日挑选降兵中能征善战者吧。”
“末将领命!”众将作揖应下,接着便退出了牙帐,专心挑选降兵去了。
在他们走后,帐外的谢四新与黄文星这才走入帐内,其中黄文星主动作揖道:“督师,这位孙抚台的手段可不少......”
谢四新颔首附和,并说道:“孙抚台此次前来,先助我军剿灭高闯,又从容让功,卖了督师面子。”
“前番所言送饷,实则来此表明态度,并扯督师虎皮,以此压住贺军门等陕甘将门,将目的明确,教诸军门明了他只针对关中而非全陕。”
“只是下官不知,督师为何明明看出其用意,却还选择顺水推舟?”
谢四新不解询问,而洪承畴则是靠在椅子上问道:“关中有多少卫所?”
“四个卫。”谢四新不假思索回答,接着反应过来道:“您是想帮孙抚台清丈清楚这四个卫的军屯田?”
旁边的黄文星闻言,眼前发亮道:“国初关中虽有人口却不多,每军户得屯田五十亩,四个卫起码有上百万亩田。”
“倘若能恢复到太祖、成祖时期的军屯粮供应,这上百万亩屯田起码能产出七八十万石军屯籽粮。”
“若是孙抚台真的能将此事办下来,川陕数万援剿官兵的粮草便不再是问题,且每年还能输送二十余万两去安抚陕西诸镇。”
“待讨平了刘逆,陕西只需要自营数年,便可将那三百多万两欠饷解决,督师高明!”
黄文星朝洪承畴作揖行礼,而洪承畴则是含笑点了点头:“此事能否成功,还得看这孙伯雅是否有定力。”
谢四新皱了皱眉,说出担忧:“话虽如此,但关中这四个卫的屯田却不好清理。”
“若是孙抚台真的对军屯田动手,恐怕会得罪不少人,以陛下的性子,孙抚台恐怕………………”
洪承畴抬手打断了他的担心,拿起刚刚写好的奏表:“以此功,难道还不足以安抚陛下吗?”
谢四新与黄文星闻言恍然大悟,用剿灭高迎祥的功劳来庇护孙传庭,足以让孙传庭解决关中四卫的屯田问题。
更为重要的是,这是孙传庭主动出兵阻击的结果,而洪承畴不过是如实禀报。
这么一来,便是庙堂上有人怪罪,却也怪不到洪承畴身上。
洪承畴不曾出面或动手,便解决了川陕援剿官兵的钱粮问题。
“督师高明……………”
谢四新与黄文星再度被洪承畴折服,但洪承畴却道:“若仅凭我用心,此事未必能成。”
“此事能成,多半都在孙伯雅身上。”
“确实。”谢四新笑了笑,心道朝廷总算送来了名办实事的官员。
孙传庭给他们的惊喜,超过前几任巡抚太多了。
“督师,射塌天、闯塌天及蝎子块等人如何处置?”
刘国能、拓养坤二人是三十六营头目,且已经投降。
射塌天李万庆被留在汉江南岸,此前便已经投降,现在也被看守在西乡城内。
对于这三名头目,黄文星想知道自家督师要怎么做。
“如今高闯虽死,但如三十六营中不少头目还在活跃。”
“授刘国能三人官职,既能安抚他们,也能向其他头目展示朝廷没有赶尽杀绝的想法。”
洪承畴抚须说着,这令熟悉了他的谢四新二人有些错愕,毕竟他们都清楚自家督师通常都是宁杀过,不放过。
见他们这般看着自己,洪承畴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他并未解释。
于他而言,他并没有什么屠杀的喜好,他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朝廷发给他的任务。
此前高迎祥活着,宛若一面旌旗,他不倒便无数流寇起义。
如今高迎祥死了,这个消息也将传遍天下,那对于已经起义成功的流寇,便不能只杀不收了。
这般想着,洪承畴只觉得肩头轻松,但这时却见本该守在营外的孙守法、高杰正在朝着牙帐走来。
洪承畴没有任何举动,只是看着二人走到牙账门口,对他作揖。
“督师......”
“进来吧。”
洪承畴示意二人进来,随后便见孙守法与高杰朝他作揖,紧接着将今日的事情都交代了出来。
洪承畴皱着眉听完,心里也大概晓得了二人的想法。
“此役过后,你二人也该擢升参将,独领一营兵马了。”
“稍后你二人各自去降兵中挑选精兵,日后在本督帐下听事。”
洪承畴趁此机会将高杰、孙守法调到了自己帐下,二人则是大喜过望的作揖感谢:“谢督师!”
“下去吧。”洪承畴示意二人离开,而谢四新则是看着二人退下后,这才对洪承畴道:
“督师,贺疯子屡次畏战撤兵,若不惩处,恐怕他只会变本加厉。’
谢四新对贺人有如此态度也不奇怪,毕竟贺人龙当初只是个守备时,便得到了洪承畴的拔擢。
结果随着贺人龙手中权力越来越大,他行事也渐渐张狂起来。
不提此次他舍不得家丁与高闯死战,差点放跑高迎祥的事情。
单说当初围剿刘峻时他擅自撤兵,导致宁羌获得援兵,间接逼得曹文诏撤军,便足够将他正法。
谢四新对于贺人龙的看法没有其他,唯有正法二字。
不过相较于谢四新的激进,洪承畴却十分沉着:“眼下即将进兵川北,营中兵马越多越好。”
“贺龙之事,暂时搁置,等收拾了刘逆再处置也不迟。”
他三言两语便将此事揭过,目的也十分明确,那就是保住贺人龙。
贺人龙确实有屡次战后撤的问题,但正因如此,洪承畴才要保他。
若是遇到没有把握的战事,他便安排贺人龙收尾,届时收尾不成,便可以贺人龙来背锅。
原本在他心里,此次若是贺人龙挡不住高迎祥,导致高迎祥冲入关中,那他便会借机杀死贺人龙,并将过去的问题都安在他头上。
不过半道杀出个孙传庭,不仅让事情完美落幕,还将贺龙这口黑锅留了下来。
接下来他还要对付刘峻、张献忠等人,活着的贺人龙,远比死了的贺人龙更管用。
除此之外,正是因为有贺人龙这样的将领,才会显得他洪承畴运筹帷幄,威压全军。
朝廷知道贺人龙的事情后,便是想要换下自己这个督师,也得掂量掂量下一个督师能否使唤得动贺人龙才行。
这般想着,洪承畴正准备示意谢四新等人下去,却见快马沿着营门疾驰进入营内,并直接朝着牙帐冲来。
见快马表情不对,洪承畴心里下意识便想到了南边的问题,当即站了起来。
“督师!”
快马来到帐前勒马,随后下马出背后的飞报:“六月二十二日,刘逆聚兵万人,攻破三堆堡集,参将王彬率部撤往玉垒关,向汉中、龙安求援!”
“果然!”听到刘峻动兵的消息,洪承畴顿时吸了口气,压下前番击毙高迎祥的激动,询问道:“刘峻所部万人,披甲几何?”
“不下半数。”快马气喘吁吁的回答,而洪承畴听后则眯眼道:“退下吧。
快马转身离去,而谢四新也走到了洪承畴身旁,皱眉道:“督师,侯采、王彬两部合兵不过五千,玉垒关恐怕已然告危。”
谢四新心道玉垒关坚固,便是王彬、侯采不敌,但终究有五千兵马,坚守五日应该不成问题。
不过意时间来算,玉垒关恐怕已经被刘峻攻破。
洪承畴没有回应他,只是吩咐道:“召集诸将前来议事,孙抚台便不必了。”
“是!”谢四新应下,接着派人去请贺人龙等人。
只是贺人龙等人还未到,却见又有快马从营门疾驰而来。
洪承畴这次没有起身,而是不自觉用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敲打。
“督师,西宁急报,闯将李自成攻占归德所,柳军门急追。”
快马双手呈出飞报,谢四新接过后走入帐内,递给了洪承畴。
洪承畴接过飞报,一目十行看完了大致内容,心道这李自成还真是打不死。
飞报内容并不多,无非就是李自成遭柳绍宗击败后逃入河州,紧接着在河州蛊惑了数千欠饷军户,继而攻破积石关,逃往了归德所。
“这归德所情况如何?”
洪承畴询问谢四新,谢四新听后回答道:“归德所共有军户一千二百,民户六百余,城内近万人口,黄河走城池北边流过,有十余万亩耕地。”
“不过此地毗邻朵甘及青海,常有青房出没,时常遭劫......”
谢四新说罢,洪承畴便感觉到了不妙。
本以为归德所贫瘠,可以暂时不管李自成,先收拾刘峻,随后再分兵解决李自成。
现在看来归德所比一些小县也不差,完全能养活李自成等数千流寇。
“传令柳绍宗,令其集结精兵,必须夺回归德所,剿灭李闯。”
“是....……”
谢四新作揖应下,而此时贺龙、孙显祖、祖大弼等人也先后走入了帐内。
他们表情不解,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面对他们的疑惑,洪承畴直接道:“五日前,刘逆出兵攻打龙安府,如今不出意料,恐怕已经拿下玉垒关了。”
不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洪承畴便直接下令道:“传令,三日后大军拔营往宁羌而去,此役必要收复宁羌、保宁等处。”
“是!!”贺人龙等人还未反应过来,便下意识作揖应下了这件差事。
在他们应下的同时,营门又有快马疾驰而来,这令帐内将领包括洪承畴都脸色微变。
不过随着快马逼近,他们算是松了口气,只因这快马是营外的快马,这便代表不是其他地方出事。
只是不等他们松口气,便见这快马来到帐前,马背上骑手滚下马鞍,慌乱作揖道:
“督师,刚才挑选降兵时,忽有数十名降兵作乱,拥簇一人跳入汉江水中,往汉江南岸逃去。’
“有降兵指认,逃亡那人乃是高迎祥之弟高迎恩......”
“你说什么?”听到高迎恩还活着并成功逃跑,帐内众将脸色黑的和猪肝似的。
哪怕前番好心情的洪承畴,此刻也不由得被这接二连三的坏消息给弄得心情全无。
“增派塘兵,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他给本督找出来!”
“是!”
洪承畴黑着脸色吩咐,将领们闻言纷纷作揖应下此事。
原本击毙闯王高迎祥的好气氛,此时被破坏全无,只剩下了搜捕高迎恩的紧张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