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念早就料到了，南宫玄羽的第一反应，必然是拒绝。

    他是男子，自然会下意识站在男子的角度想问题。

    世间有几个男子，能接受自己不在了，妻子不为自己守节，反而另嫁他人？

    沈知念想鼓励大周的寡妇再嫁，是从多个方面考量的。

    朝中以李阁老为首的保守派，还有老牌的士族门阀。他们最擅长的手段，就是搬出礼教纲常和祖宗旧制，以此捆绑朝堂的政务，束缚新政的推行。

    但凡朝堂上有什么革新之举，利国新政。那些人都觉得自己的利益受到了冒犯，便以违背祖制，坏了礼教为由大肆阻拦。

    不少士族，正是靠着贞节牌坊和礼教纲常，牢牢掌控着民间的舆论，拿捏宗族的话语权。

    他们捆绑百姓的思想，束缚世人的言行。

    如果那些保守派的老臣，真能做到像他们说的那样，也就罢了。

    可他们的内心深处，从未把礼教视为修身立德的准则。

    所谓的礼法，只是他们稳固特权，拿捏百姓的工具而已。

    沈知念向南宫玄羽提议，放宽寡妇的婚嫁，不再推崇守节，亦是为了打击保守派在礼教上的制高点。

    一旦寡妇守节的事，不再被朝堂表彰、推崇，那些男子便少了最常用的道德武器。

    保守派的老臣们，往后再想拿祖制和礼教阻拦新政，也会少一些强硬的说辞。

    此举可弱化宗族的权威。

    还有就是……多年大战，确实损耗了大周的元气。

    如今大周最大的危机，就是男丁锐减，田地荒芜。

    若是再逼无数女子终身守寡，不再生育，会影响大周的下一代人丁，让天下再无新生之力……

    死守一块贞节牌坊，换来的是村落绝户，人丁断层，田地荒废。

    如此会在不知不觉间，影响大周的未来。

    值得吗？

    反之，鼓励寡妇再嫁，便能重组民间的家庭，让百姓延续子嗣。

    可快速恢复天下人丁，补足耕作的劳动力。盘活了荒芜的田地，国库的税源也能变得充盈。

    与此同时，亦能消解世间对女子的桎梏。

    多年来，无数女子被礼教束缚一生。为了一座贞节牌坊，熬尽青春，孤苦终老……

    礼教困住的，不止那些寡妇的一生，更困住了大周的生机和未来。

    适度放开婚嫁的束缚，既能解救无数困于礼教的女子，亦能弱化礼教掌控族人的权力。

    更重要的是，战后百姓疾苦缠身，流离失所，孤寡是世间最凄惨的群体之一……

    若能体恤万民，亦可让百姓感念皇权仁德，民心归向朝堂。

    那些士族乡老，再也没办法掌控的民间舆论。

    但……怎么说服帝王和那些迂腐的大臣，确实是一个难题。

    好在沈知念足够了解南宫玄羽。

    他除了是男子，更是帝王。

    对帝王来说，最重要的是社稷。

    想到这里，沈知念正视着南宫玄羽，认真道：“臣妾知晓陛下的顾虑。”

    “只是……陛下当知，大战之后，当行适合国情的应对之策，方能固本安邦。”

    “如今天下百姓最惧怕的，不是违背礼教，而是冻死、饿死……”

    “万千青壮战死边关，于大周的国运而言，已是大损。”

    “若剩下的寡妇还被逼着终身守节，孤苦终老，便是再次斩断了大周的人丁。”

    “一代无新生，二代无接续……不出数十年，只怕天下人丁凋零，田地永荒。”

    “如此，江山社稷何以为继？”

    南宫玄羽听得心头一震，眉头蹙了起来，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他没有像刚开始那样强烈反对了，而是沉默着没有接话。

    沈知念指着面前的奏折，理智道：“陛下请看眼前的这些奏折……”

    “荒田遍野没人耕种，税源断绝没人补上，孤幼遍地没人养育……等到流民四起，定会压垮州县的吏治。”

    “如今的大周百废待兴，但说到底，那些乱象都是因为人丁短缺。”

    听到这里，南宫玄羽垂下了眼眸。

    他不得不承认，念念说的这些事一针见血。

    可……让一女嫁二夫，这如何使得？

    沈知念继续道：“世人皆把女子的贞洁，看得比性命还重要。可陛下，为君者，站在了最高的位置，便要看到天下疾苦！”

    “于如今的大周而言，寡妇的贞节是小节，人丁才是大局啊！”

    “若为了小节的虚名，误天下社稷，累万民生死……那所谓的礼法，便是误国之礼！”

    “死守旧礼而弃民生，绝非明君治国之道！”

    南宫玄羽不会轻易被人左右想法。

    可不得不说，沈知念拿捏住了他的七寸。

    帝王深知，皇后所言非虚。

    人口，的确是当下最棘手的朝政顽疾。

    礼教的虚名虽重，却抵不过民生。

    南宫玄羽沉吟了片刻，道：“朕若是放宽婚嫁，不提倡寡妇守节，朝野必定会说朕败坏风化。”

    “届时天下风波四起，新政依旧难行。”

    见南宫玄羽的态度有所松动，沈知念继续道：“陛下，臣妾亦知那些根深蒂固的想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彻底改变的。”

    “故而臣妾并非请陛下彻底废除贞节牌坊，禁制寡妇守节。”

    “自愿守节者，朝廷依旧尊重她们的意志，不予干预，不逼迫她们改嫁。”

    “只是官府不再刻意表彰节妇，减少贞洁牌坊带来的利益，鼓励寡妇再嫁。”

    “让世人知晓，是否守节，是那些寡妇的选择，不是必须恪守的枷锁。”

    “守节是出自自愿的本心，而不是被人逼迫的。”

    如此一来，不算彻底违背祖制，却能救万千孤寡百姓，延续大周的人丁。

    朝堂没有过激改制之嫌，万民亦有安生立命之路。

    南宫玄羽静静地听着，眼底闪过了一抹沉思……

    他不得不承认，念念确实目光长远。

    过了良久，帝王才道：“……念念言之有理。”

    “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还需在朝堂上议一议。”

    沈知念知晓，南宫玄羽下定了决心的事，那些大臣十有八九是阻止不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