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道横行: 第610章 各方登场(求月票)
“王爷,国神道的人已经顺利冲进了万园行宫。不过根据内线回报,术济会方面目前还处在观望之中,‘长辫会’的丁巳张主张立刻跟进,‘阎王会’的八庚陆却持反对态度,两方正在扯皮...”
万园行宫外围的...
雪落无声,晏公镇的青石板路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像骨头在低语。
郑荔璐没走多远,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而规律的脚步声——不是人踏雪,是神行道。他未回头,只将袖中双手又往里缩了缩,指尖却已悄然掐起一道“八荒锁脉诀”,指节泛白,筋络微凸,如老树虬根盘踞于腕下。
脚步声在距他三步处戛然而止。
“老爷。”
是杜煜。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雪里沉睡的魂。
郑荔璐这才缓缓转身。杜煜一身黑袍裹着风雪而来,肩头落雪未融,眉睫却凝霜不化,手中托着一只青铜匣,匣面蚀刻八道横纹,每一道都似活物般微微起伏,仿佛内里封着八条挣扎欲出的龙脊。
“毛夷那边送来的精血,共十七坛,按您吩咐,经三轮‘照骨镜’、五重‘判命符’、七次‘吞雷引’验过,无伪、无咒、无契痕。”杜煜垂首,声音平缓,“其中六坛取自赤鬃牛魔血脉,四坛来自山魈祖裔,余者皆为毛夷各部族祭司亲割臂血所炼,最烈一坛……是毛夷大巫‘阿罗诃’临终呕出的心髓。”
郑荔璐伸手,在匣盖上轻轻一抚。青铜微震,八道横纹齐齐亮起一线幽光,如刀锋舔过夜色。
他没开匣。
只是问:“白守经呢?”
“刚从闽教道场出来,正往澡堂子去。周泥说……他今日又换了三张新搓澡巾,全用‘涅槃’浸过‘百脉汤’,还偷偷加了半钱‘续命蟾膏’。”
郑荔璐眸光一沉:“他疯了?”
“不疯。”杜煜顿了顿,“是怕自己撑不到老爷子咽气那天。”
风忽紧,卷起雪沫扑面而来。郑荔璐闭眼,再睁时,瞳底已浮起两缕淡金纹路,如熔金铸就的刀刃,在雪光映照下隐隐嗡鸣。
他忽然抬手,朝空中虚劈一记。
没有风,没有声,可街边一株百年老槐,自根而起,整株无声裂开——不是断,是剖。左右两半树身缓缓倾倒,露出中间一道笔直如尺的缝隙,缝隙深处,竟有暗红血丝如蛛网密布,正随郑荔璐呼吸微微搏动。
“毛道命途,衰而不死,枯而不灭,是因命格早已与黎土地脉焊死。”他声音低哑,“可焊得越牢,崩得越惨。老爷子那副身子,早不是血肉之躯,是整座毛道命途的‘锚桩’。桩一松,千山倾塌,万脉倒灌,连带整个南闽教区的地气都会反噬成煞……到时候,不是孙晋要死,是这方圆千里,所有信奉毛道的信徒,一夜之间,梦里见鬼,醒后吐血,三年内必绝嗣。”
杜煜喉结滚动,未应。
郑荔璐却忽然笑了:“你说,若真到了那天,沈戎会怎么选?”
杜煜沉默良久,才道:“他会先把澡堂子烧了。”
“哈哈哈……”郑荔璐仰天而笑,笑声却无半分暖意,倒像寒铁刮过冰面,“好!好一个沈戎!他倒是看得透——周泥那搓澡巾,搓得是皮肉,可真正搓掉的,是人心里最后一点侥幸。李迎圣躺在台上哼哼唧唧,不是舒服,是终于认命了;白守经抢着搓澡,不是贪生,是怕死得太早,来不及看老爷子最后一眼……”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长啸。
非人,非兽,是神吟。
啸声自东而起,穿云裂雪,直贯晏公镇上空。整条长街灯火齐摇,屋檐冰棱寸寸炸裂,无数信徒跪倒在地,额头触雪,浑身颤抖,却不敢合眼——他们看见了,天幕之上,雪云翻涌如沸,竟凝成一张巨大人脸,眉目模糊,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赤金色火焰,正冷冷俯视人间。
“【山海疆场】……开了?”
郑荔璐面色骤变。
杜煜猛地抬头,望向东方天际:“不,是被撕开的!有人以命为刃,硬生生在‘疆场’边界凿了个口子!”
话音未落,第二声啸起。
这次更近,就在镇外三里坡。
啸声未歇,第三声、第四声接连炸响,如战鼓擂心,震得地面龟裂,雪浪倒卷。每一啸,都有一道血线自东方天际泼洒而来,横贯长空,宛如八道血色横幅,在雪幕上猎猎招展。
——八道横行。
不是传说,是征兆。
不是预言,是讣告。
郑荔璐一步踏出,足下青石寸寸化粉,身形已掠至镇东城楼。他立于残雪断垣之上,衣袍猎猎,目光如刀,死死钉在那八道血线交汇之处。
那里,雪停了。
风也静了。
唯有一道身影,正从虚空裂缝中缓缓踱出。
那人披着褪色的靛蓝僧衣,赤足,左耳缺了一小块,右臂自肘以下空空荡荡,只剩焦黑断骨裸露在外,却不见血。他每走一步,脚下便绽开一朵血莲,莲瓣落地即燃,烧出八个扭曲符文,符文连成一线,正是毛道失传千年的“归墟八叩”。
郑荔璐瞳孔骤缩:“赫里?!”
来人抬头,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笑得天真又残忍:“郑荔老爷,好久不见。我带了点‘见面礼’……”
他抬起仅存的左手,掌心向上。
掌中,静静躺着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心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金纹,每一次搏动,都有一缕黑气渗出,凝而不散,聚成八个微小人形,在心尖上载歌载舞。
郑荔璐识得那心——是陈长庚的“九劫玄心”。
而那八个跳舞的小人……是毛道部族七位长老,加一位失踪二十年的前任族长。
“你杀了他们?!”郑荔璐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击。
“没杀。”赫里晃了晃手掌,黑心跃动更急,“只是借来‘养’几天。您知道,我们元宝会最擅长的,不是造器,是‘养器’。人心最韧,最烈,最不甘,最适合养刀……”
他顿了顿,歪头一笑:“您猜,这第八刀,该劈谁?”
风雪忽止。
天地间,只剩那颗黑心搏动之声,咚、咚、咚——
如丧钟。
如倒计时。
郑荔璐没答。
他只是缓缓解下腰间玉带,随手一抛。
玉带凌空化剑,通体剔透,内里游动八道银光,正是人教镇教至宝“八道横行剑”的本体。剑一出,晏公镇上空雪云轰然炸开,露出其后深邃夜幕,星轨流转,竟隐隐勾勒出八座巍峨神山虚影,山巅各自矗立一道人影,或持斧,或挽弓,或捧印,或执卷——正是人教八位主神法相!
赫里笑容微滞。
郑荔璐却已踏空而起,足下生莲,步步登天,直逼那八座神山虚影而去。他一边走,一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砸进在场所有信徒耳中:
“听好了——毛道部族,不是你们的垫脚石;陈长庚的心,不是你们的磨刀石;我郑荔璐,更不是你们的试刀石!”
他猛然转身,一手按向八道横行剑,一手隔空抓向赫里掌中黑心。
“第八刀,不需要劈别人——”
“——就劈你!”
话音未落,八道横行剑骤然爆发出刺目银光,八座神山虚影轰然坍缩,尽数涌入剑身!剑锋暴涨千丈,横贯天穹,剑尖所指,正是赫里眉心!
赫里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他想退。
可脚下血莲突然暴燃,八枚符文腾空而起,竟化作八道锁链,死死缠住他双足、腰腹、咽喉、手腕——正是方才他画下的“归墟八叩”反噬其主!
“你……什么时候……”他喉咙被锁,声音嘶哑。
“从你踏进晏公镇第一片雪的时候。”郑荔璐眼中金纹狂闪,“你每走一步,我便在你命格上刻一刀。八步,八刀,刀刀归墟,刀刀断命——赫里,你真以为,元宝会能‘养器’,人教就只会‘供神’?”
剑落。
没有声响。
只有光。
纯粹、暴烈、不容置疑的银光,自天而降,将赫里连同他掌中黑心,一同吞没。
光散。
原地空空如也。
唯有一截焦黑断骨,静静躺在雪地上,断口处,八个微小符文缓缓熄灭。
郑荔璐缓缓收剑,气息微乱,额角沁出冷汗。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皮肤正寸寸龟裂,渗出细密血珠,血珠落地,竟也凝成八个微小符文,随即消散。
杜煜飞身上前,急声道:“老爷!您强行催动‘八道横行’全式,损的是自身命格根基!”
“无妨。”郑荔璐抹去额汗,声音平静,“断几根骨头,总好过让毛道部族断根。”
他弯腰,拾起那截断骨,收入袖中。
“把赫里残骸送去吴陆那儿。告诉他,赫里身上有三处旧伤,一处在左肋第七骨,一处在右膝后窝,一处在后颈脊椎第三节——全是二十年前,他亲手打的。”
杜煜一怔:“您是说……”
“二十年前,赫里不是元宝会的人。”郑荔璐望向东边,眼神幽深,“他是毛道部族叛逃的‘断脉子’,吴陆当年亲自废他修为,断他手臂,逐他出境……可这二十年,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不是回来报仇,是回来‘认祖’。”
雪,又下了。
比先前更密,更冷。
郑荔璐转身,一步步走回镇中。身后,八道血线尚未消散,却已黯淡许多,边缘开始溃散,如墨入水。
他走到澡堂子门口,停下。
里面,周泥正给白守经搓背,搓得噼啪作响,白守经咬牙忍着,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郑荔爷,您在外头站半天了,不进来搓搓?这‘涅槃’,专克心火。”
郑荔璐推门而入。
热气扑面,水汽氤氲。
周泥一见他,吓得差点把搓澡巾扔进热水池,慌忙跪倒:“王、王爷!”
郑荔璐摆摆手,径直走向白守经。后者赤着上身,背上纵横交错全是新旧疤痕,最深一道,从左肩斜贯至右腰,皮肉翻卷,狰狞如蜈蚣。
“疼吗?”郑荔璐问。
白守经咧嘴一笑,牵动伤口,渗出血丝:“比老爷子咳一声轻点。”
郑荔璐点点头,忽然伸手,按在那道最深的疤痕上。
白守经浑身一僵。
郑荔璐掌心微热,一股温润气流缓缓注入。那狰狞疤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平复,颜色由紫转粉,最终化作一条浅浅白线,如新愈之肤。
“这疤,我替你去了。”郑荔璐收回手,“可别的疤,还得你自己扛。”
白守经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里,一块铜钱大小的暗红胎记,正微微发烫。
郑荔璐目光扫过,语气平淡:“毛道命途,血脉返祖,胎记现世,是吉兆,也是死限。你这印记,再过三月,就会蔓延至喉,届时声带枯竭,再不能言。再三月,覆及心口,心跳渐弱,一日不过七息。再三月……你就得躺进老爷子那口棺材里,陪他一块儿等死。”
白守经沉默许久,忽然嘿嘿一笑:“那敢情好。我先去底下给老爷子扫扫地,擦擦牌位,省得他老人家嫌我懒。”
郑荔璐也笑了。
他拍了拍白守经的肩,转身走向李迎圣的搓澡台。
李迎圣正闭目养神,脸上还残留着被搓得通红的印子,闻言睁开眼,咧嘴一笑:“王爷,您也来?这‘涅槃’真神,我刚才……好像看见我娘了。”
郑荔璐在他身边坐下,接过周泥递来的干毛巾,慢条斯理擦着手:“你娘什么样?”
“胖,圆脸,总扎着俩小鬏鬏,爱哼小调……”李迎圣眼神迷蒙,“她唱的调子,跟咱们毛道祭祀的《归墟引》一个调。”
郑荔璐擦手的动作一顿。
他抬头,看向澡堂子最里头——那里,一面老旧铜镜蒙着水汽,镜面模糊,却隐约映出一个穿着靛蓝僧衣、赤足、左耳缺了一小块的身影,正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叩首。
镜中人影,赫然是赫里。
郑荔璐却似未见,只将毛巾随手一抛,任它飘落水中。
“李迎圣。”
“哎。”
“你娘,是不是也姓赫?”
李迎圣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固。
澡堂子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只有热水在池中,汩汩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