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瘤剑仙: 第89章 玄歌剑

    火夜山的修行门路,分为两派。

    一派走的是寻常武夫的路子,以焰池行舟为身法,辅以独门的鞭法以及捉剑手之类的擒拿功夫,也算自成体系,只要灵力修为不差,行走江湖绰绰有余。

    而另一派,则更为晦...

    姜庶一愣,没料到裴夏开口就是生死战。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汗珠,那汗珠里还裹着晨练时蒸腾出的热气,混着山间微凉的风一吹,竟有些刺痒。他下意识地想挠,手刚抬到半空又顿住——对面坐着的是聂笙,是凌云宗少宗主,是师父新收的弟子,更是昨日接风宴上连虎侯都多看了两眼的天识境剑修。自己一个铁骨境巅峰、卡在金刚门外十年未进的老弟子,真要放开手脚打?怕不是三招之内就得被白符挑开护体罡气,再被剑气钉在石柱上晾半个时辰。

    可裴夏话已出口,语气不重,却像一块沉甸甸的青冈岩砸进校场中央,震得四周还在比划的弟子们纷纷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师妹……”姜庶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哑,“你那剑,我听说,是能断江流的。”

    聂笙没应,只将白符横于膝上,指尖轻轻一叩剑脊。嗡——一声极细的颤鸣,如松针坠潭,不惊不扰,却让校场东侧三株百年老槐树梢的雀群扑棱棱飞起,翅尖扫过初阳,在青石地上投下几道倏忽即逝的暗影。

    徐赏心站在裴夏身侧,悄悄往他胳膊上靠了靠,压低嗓音:“你真让她俩生死战?姜庶那身板,挨一下怕不是得躺三个月。”

    裴夏没回头,目光始终落在聂笙垂眸的侧脸上。她睫毛很长,覆下来时,在眼下投一道极淡的青痕,像墨笔未干时晕开的一点旧雪。他忽然想起凌云峰上那夜,江狩客证道劫云压顶,聂笙独自立于断崖边,手中剑未出鞘,衣摆却被狂风吹得猎猎如旗,整个人却静得像一尊玉雕的碑——不是硬撑,而是早把“生死”二字嚼碎咽下,化作了骨中钙质。

    “不是生死战。”裴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送进姜庶耳中,“是教她认人。”

    姜庶一怔。

    裴夏这才侧过脸,对徐赏心笑了笑:“你记得郭盖当年怎么教我的吗?”

    徐赏心眨眨眼:“拿棍子追着你满山跑,说你骨头太软,得敲硬了才扛得住刀风。”

    “对。”裴夏点头,“可他第一棍没打在我背上,是打在我脚边三寸的石头上。石头裂了,我鞋底也震麻了。他跟我说:‘打不中人的棍子,先得学会打中人的影子。’”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姜庶身上:“姜庶,你练武二十年,拳脚里有火候,有筋骨,有山风刮出来的糙气,也有晁澜手把手喂出来的分寸。你缺的从来不是力,是敢把力送到别人眼皮底下、让对方看清你路数的胆。聂笙不欺负你,她只是要看见——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会喘气、会犹豫、会流汗、也会突然发狠的江城山师兄。”

    姜庶沉默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那笑里没半分勉强,倒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个豁口:“成!那我就不收着了——”

    话音未落,他右脚猛跺地面,青石砖纹路骤然龟裂,蛛网般蔓延三尺!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弓猝然弹出,左臂格挡前置,右拳紧攥,拳风卷起地上浮尘,竟凝成一道灰白短戟虚影,直取聂笙面门!

    不是试探,不是虚招,是姜庶二十年晨昏不辍砸在石桩上的千锤百炼,是他替晁澜巡山时劈开拦路藤蔓的莽劲,更是他昨夜听闻聂笙入门后,在柴房门口独自站了半个时辰,反复比划的——那一记“崩山肘”。

    聂笙动了。

    没有拔剑。

    她甚至没起身。

    只是左手五指张开,朝前一按。

    掌心朝外,拇指内扣,食中二指并拢如剑,无名指与小指微微外翻,似托非托,似拒非拒。一道极淡的紫气自她掌心氤氲而起,初时如雾,瞬息间便凝为实质,竟是一面薄如蝉翼、边缘游走细密雷纹的弧形气盾!

    轰——!

    拳风撞盾,无声无爆,却见气盾表面雷纹陡然炽亮,随即如冰面乍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爬满整面盾牌。而姜庶那记崩山肘,就在这裂痕蔓延至中心的刹那,硬生生止住,再难寸进。

    聂笙依旧坐在石墩上,裙裾未扬,发丝未乱,唯有指尖微微一颤,一缕极细的血线自她右手食指指尖渗出,蜿蜒滑落,在白符剑柄上拖出一道微不可察的淡红印迹。

    姜庶的拳停在离她眉心三寸之处,拳风激得她额前碎发向后飘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他额角青筋跳了跳,鼻尖沁出细密汗珠,胸膛剧烈起伏,却死死盯着聂笙的眼睛——那双眼睛清亮如寒潭,映着他涨红的脸,映着校场上所有屏息凝神的弟子,更映着他自己粗重喘息时喷出的白气。

    “好!”裴夏忽然拊掌,声音清越,如金石相击,“姜庶,你刚才那拳,有七分力送到了她眼皮底下,还有三分力,留给了自己退路。这三分,是怕伤了她,还是怕她反手一剑,你连退路都没了?”

    姜庶喉头滚动,没答。

    聂笙却抬起了左手,指尖血珠滴落,在青石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她低头看着那血,忽然问:“师兄,你练这崩山肘,最初是为了推开山门边那块挡路的巨石,还是为了……替晁澜长老,推开那些堵在宗门门口、求药求丹求一句准话的病人?”

    姜庶浑身一震。

    校场霎时寂静。

    连远处槐树上刚落下的雀儿,都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珠一眨不眨。

    裴夏嘴角慢慢扬起,没说话,只抬手,轻轻拍了拍徐赏心的手背。

    徐赏心仰起脸,看见他眼底有光,不是剑气灼灼的锋芒,而是沉水映月的温润,像山涧深处某处被苔藓覆盖的泉眼,静默多年,今日终于有活水涌出。

    姜庶缓缓收回拳头,手臂肌肉松弛下来,却并不显得颓唐,反而像卸下一副穿了多年的旧甲。他抹了把脸,咧开嘴,露出一口被山风与烈酒浸染得微黄的牙:“师妹,你懂医。”

    聂笙终于起身,白符归鞘,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铮鸣。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帕子,慢条斯理擦去指尖血迹,动作从容得仿佛方才那记崩山肘只是拂去肩头一片落叶。

    “晁澜长老教我的。”她声音清冷依旧,却比方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暖意,“他说,山门之外,病痛比剑气更难防,也更难治。习武之人,若连自己皮肉裂开几道口子都看不出深浅,如何替人剖开陈年淤血?”

    姜庶怔住,随即大笑,笑声洪亮,震得校场西侧几只懒猫从屋檐上惊得炸毛跳下,尾巴高高翘起。

    “好!好一个‘看不出深浅’!”他抹了把眼角笑出的泪花,忽然转身,朝裴夏深深一躬,“师父,弟子明白了!”

    裴夏颔首,转向聂笙:“你呢?”

    聂笙望着姜庶汗津津的后颈,那里有一道旧疤,弯弯曲曲,像条僵死的蚯蚓。她记得昨夜鱼剑容提过,那是十年前晁澜带他去北岭采一味断骨草,被毒蜥尾刺所伤,差点废了整条臂膀。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拂过白符剑鞘,竟带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紫色涟漪。

    “师父,”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想……试试用剑气,给他看看那道疤底下,到底还埋着几根没断干净的筋。”

    裴夏眼底笑意更深,终于转头,望向校场尽头那扇半掩的朱漆木门——门后是藏经阁后的小径,径旁竹林幽深,此刻正有两道身影悄然驻足。

    一道瘦高,一袭玄衣,腰悬长刀,刀鞘古朴无纹,却在晨光里泛着一种近乎吞噬光线的暗沉;另一道稍矮,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手里拎着个青竹编的药篓,篓口探出几枝沾着露水的紫茎兰。

    是鱼剑容,和……郭盖。

    郭盖远远瞧见这边动静,本想绕道,却被鱼剑容一把拉住手腕。老头子胡子一翘,想挣,可鱼剑容手指搭在他腕脉上,只轻轻一按,他便觉得整条胳膊都酥麻起来,连药篓都差点脱手。

    “别动。”鱼剑容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一缕山岚,“你看聂笙。”

    郭盖只好眯起浑浊的老眼,顺着鱼剑容的视线望去——正好看见聂笙抬起手,指尖紫气萦绕,如活物般蜿蜒游走,最终停驻在姜庶后颈那道旧疤上方半寸。

    没有触碰。

    只有气。

    那紫气越来越浓,渐渐凝成一枚纤毫毕现的微缩符箓,符纹流转,竟是江城山失传已久的《通络引气诀》残篇中的“观髓印”!

    郭盖瞳孔骤然收缩,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药篓竹柄,指节泛白,竹篾吱呀作响。

    “这丫头……”他喃喃,声音嘶哑,“她怎么会使这个?这符……连晁澜都不会全!”

    鱼剑容没答,只静静看着。阳光穿过竹叶缝隙,在他半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另一半隐在幽暗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粒淬了寒潭水的星子。

    而校场中央,聂笙指尖紫气忽然一收。

    姜庶只觉后颈一阵奇异的温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银针在皮肉下游走,刺得发痒,又奇异地舒坦。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却摸了个空——那道疤依旧狰狞,可某种盘踞十年的、隐隐作痛的滞涩感,竟如潮水退去,杳然无踪。

    “师兄,”聂笙收回手,声音平静无波,“筋络里那截断骨,已经化了。只是余毒未清,每逢阴雨,还会牵扯旧伤。我给你写个方子,三副药,熬水熏蒸,再配晁澜长老新调的‘青虬膏’,半月之后,你举手投足,该有多大力,就有多大力。”

    姜庶没说话,只深深看了聂笙一眼,然后——

    噗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不是行礼。

    是谢命。

    十年前那场北岭之险,晁澜拼着折损十年寿元替他续筋接骨,可终究没能拔尽余毒。十年来,他不敢提重物,不敢久蹲,更不敢在雨夜里酣睡,生怕一翻身,那蛰伏的痹痛就咬断他的脊梁。

    而今日,一个初来乍到的少女,仅凭一缕剑气,便窥破他身体最深处的秘密,并轻描淡写,给出解法。

    聂笙没躲,也没扶。她只是静静站着,裙裾垂落,遮住了青石地上那片尚未干透的淡红血迹。

    裴夏缓步上前,蹲下身,手掌按在姜庶宽阔的肩头。掌心温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量。

    “起来吧。”他说,“山门不是跪着守的。是站着,把该挡的风雪,都替后面的人挡住。”

    姜庶抬起头,脸上泪痕混着汗水,却咧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是!师父!”

    裴夏这才看向聂笙,目光温和:“现在,还觉得……江城山的武艺粗糙么?”

    聂笙摇摇头,白符剑鞘轻轻点地,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粗糙的不是武艺。”她抬眸,目光澄澈如洗,“是人心。人心若糙,再精妙的招式,也只会变成伤人的钝器。人心若细,哪怕赤手空拳,也能护住一片瓦檐。”

    徐赏心一直没说话,此刻却忽然踮起脚尖,在裴夏耳边轻轻道:“你徒弟,比你当初,懂事多了。”

    裴夏一怔,随即笑出声来,笑声爽朗,惊起校场西边竹林里一群白鹭,振翅掠过澄澈蓝天,羽尖划开几道银亮的光痕。

    就在此时,校场东侧角门处,曹华的身影匆匆出现。他额上沁着细汗,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封印的信笺,一路小跑,衣摆被风掀起,露出里面半截绣着墨竹的中衣袖口。

    “山主!”他声音急促,“虎侯府急报!青州边境,‘蚀骨瘴’突现,三日之内,已侵染七座村镇,尸骸遍野……信上说,瘴气源头,疑似……疑似与当年凌云宗镇山之宝‘九嶷钟’的残片有关。”

    空气骤然一凝。

    聂笙握着白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裴夏脸上的笑意并未褪去,只是眼神沉了下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接过信笺,指尖拂过火漆印上那只咆哮的虎首,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山岳倾颓前的绝对寂静。

    徐赏心悄悄挽住他的手臂,掌心微凉。

    姜庶默默起身,拍了拍膝上灰尘,站到裴夏左后方半步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刚刚淬火成型的铁枪。

    而校场尽头,竹影深处,鱼剑容松开了郭盖的手腕。老头子揉着发麻的胳膊,嘟囔了一句“臭小子”,却没再试图离开。他眯起眼,望向裴夏手中那封被山风微微吹动的信笺,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缓缓苏醒。

    裴夏没拆信。

    他只是将信笺缓缓翻转,让背面那枚虎侯府独有的、以金粉勾勒的“敕”字,正对着初升的朝阳。

    金粉在光下流转,竟折射出一种诡异的、近乎病态的暗红。

    像一滴,迟迟不肯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