瘤剑仙: 第98章 使团
北师内城,街巷深处一座不算昂贵的府邸,这几年刚换了主人。
这宅子不算大,但总归也有个二进的规模,黑漆大门颇为气派。
按说能在内城购置落户,主家肯定有头有脸,门上悬着牌匾,多少得写上名姓...
鱼剑容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酒葫芦重新塞回裴夏手里,指尖在葫芦口摩挲半晌,才低声问:“山主……当年镇海,您真没打算回来?”
溪水在桥下汩汩淌过,浮着几片被晨风扫落的青羽花瓣。裴夏没立刻答,仰头灌了口酒,喉结上下一动,酒液顺着下颌滑进衣领,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他抬手抹了把嘴,袖口掠过时带起一阵极淡的丹香——是阳春丹残留的暖意,混着纯血之火淬炼后的微腥,竟不刺鼻,反而像新锻出的剑刃在鞘中微微发烫。
“回来?”裴夏笑了下,眼尾却没弯,“怎么回?凌云峰塌了一半,祸彘的脊骨插在山门碑上,血浸透三尺青砖。我站在断崖边,听见底下岩浆里翻腾的不是火声,是聂笙的哭声——那会儿她才七岁,攥着半截断剑,蹲在焦土里扒拉她爹的佩玉。”
鱼剑容呼吸一顿。
裴夏却已转过身,背手倚着廊柱,目光投向远处雾气未散的凌云峰轮廓。山巅那道裂痕依旧狰狞,像一道愈合又撕裂的旧疤。“你说我该回哪儿?回那个连尸首都凑不齐的宗门?还是回琼霄玉宇,跪着求他们把聂笙的魂魄还给我一半?”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可我偏不跪。”
溪水声忽然大了起来,仿佛应和这句话。一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点破薄雾,抖落细碎水光。
鱼剑容垂下手,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道裴夏从不提镇海之后的事——不是忘了,是把那些日子剁碎了,混着纯血、剑气、药渣一起咽下去,熬成了今日江城山地底奔涌的灵脉。他忽然明白晁澜为何硬把传功长老的印信塞进自己手里:不是信任他的资历,是信任他亲眼见过裴夏怎么把一捧灰烬重新烧成炉火。
“那……”鱼剑容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哑,“聂笙她……现在能认人了吗?”
裴夏没回头,只把酒葫芦晃了晃,里头液体轻响。“能。昨儿还抢我丹炉里的火苗玩,烧秃了冯天三根头发。”他顿了顿,嘴角微扬,“就是还不肯叫我师父。”
鱼剑容怔住,随即绷不住笑出声。笑声惊起桥畔柳枝上的两只山雀,扑棱棱飞向朝阳初染的云层。
就在这时,山主坊方向传来清越剑鸣。
不是寻常佩剑出鞘的铮然,而是整座坊屋的梁木、瓦片、甚至地下灵眼的脉动都随之共振——嗡!嗡!嗡!三声叠浪,如古钟撞在人心最软处。鱼剑容脸色骤变,下意识按上腰间剑柄,却见裴夏仍懒散倚着廊柱,甚至抬起左手,用拇指指腹缓缓摩挲着右手食指第二关节——那里有道浅白旧痕,像被什么极细的丝线勒过千百次。
“别慌。”裴夏终于侧过脸,晨光勾勒出他下颌清晰的线条,“是梨子在试新剑。”
话音未落,第三声剑鸣陡然拔高,竟似龙吟裂空!整条溪流骤然静止,水面凝成镜面,倒映出漫天流云突然逆向奔涌——云层中央,一柄通体玄青的长剑悬停半空,剑身未出鞘,却已有七道虚影自剑格处迸射而出,如七支离弦之箭,直刺东方天际!
鱼剑容瞳孔骤缩:“……七曜引星剑诀?这不可能!此诀需以北斗七星为引,可如今幽州地界星轨紊乱,连观星台的铜晷都失准三寸!”
裴夏却笑了,抬手接住一片飘来的青羽花瓣,指尖轻捻,花瓣边缘泛起微不可察的金纹:“谁说要用星?”
他摊开手掌,那花瓣倏然化作七点萤火,每一粒都拖着细长尾焰,在空中划出与天上七剑虚影完全重合的轨迹——分毫不差。
“梨子昨晚在灵眼底下坐了三个时辰。”裴夏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鱼剑容耳膜上,“她把灵眼脉动记下来了。一息三震,七息一轮,正好对应北斗七曜的节律。”
溪水重新流动,哗啦一声冲散倒影中的剑光。鱼剑容怔怔望着裴夏掌心熄灭的萤火,忽然想起七年前在连城火脉初见时,这个总爱蹲在丹炉边舔糖霜的少年,袖口沾着药汁,正用炭笔在青石板上画满密密麻麻的星图。那时他以为那是小孩子胡闹,如今才懂,那每一笔落点,都是把天地当炉、以苍穹为纸的素师算筹。
“所以……”鱼剑容喉结滚动,“您让梨子去幽州,不只是查琼霄玉宇?”
裴夏终于直起身,将空酒葫芦挂回腰间。他抬脚踏上溪畔青石小径,靴底碾过几片露水打湿的落叶,发出细微脆响。“琼霄玉宇的‘玉’字,拆开是王与八。王在上,八在下——可幽州地宫图纸上,镇龙柱阵明明是九根。”他脚步不停,声音却像淬过寒泉的剑锋,“少的那一根,压在谁的棺材板上?”
鱼剑容浑身一凛,下意识跟上两步:“您怀疑……”
“怀疑?”裴夏忽而驻足,转身时袖袍翻飞,露出腕骨处一道暗红烙印——形如扭曲的瘤状藤蔓,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搏动。“三年前我在秦州荒冢挖出半块残碑,碑文说‘九鼎镇幽,一鼎噬主’。可所有史册都记着,大胤太祖崩于幽州地宫,享年七十九,寿终正寝。”
他盯着鱼剑容的眼睛,一字一顿:“可太祖的尸骨,至今没找到。”
山风忽起,卷着药园里新采的雷音玉草气息扑面而来,清冽中带着一丝微麻的刺痛感。鱼剑容想说什么,却见裴夏已抬步前行,背影融进晨光与山雾交织的薄纱里。他只得快步追上,却听裴夏头也不回地抛来一句:
“对了,传功长老的印信,刻的是‘九章’二字。”
鱼剑容一愣:“九章?可咱们宗门典籍只传到《六壬》……”
“所以得补上后三章。”裴夏的声音随风飘来,轻得像一声叹息,“你教弟子时,第一课就讲这个——素师之道,不在抄经,而在破经。抄一百遍《灵枢》,不如亲手烧掉一本《丹诀》再写新的。”
话音未落,前方望江楼檐角铜铃忽响,叮咚三声,清越入云。裴夏脚步微顿,侧耳听了听,忽而抬手朝空中虚抓一把——五指收拢时,掌心竟凝出一缕银灰色雾气,丝丝缕缕缠绕指间,隐约可见其中浮沉着无数细小符箓,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明灭流转。
“……归墟浊气?”鱼剑容失声。
裴夏摊开手掌,那缕雾气倏然散开,化作万千光点融入晨曦。他眯起眼望向幽州方向,眸底深处似有暗潮翻涌:“琼霄玉宇送来的‘礼’,比预想中来得快啊。”
此时山门方向忽有急促钟声响起——非晨课之钟,乃宗门遇袭的“青蛟三叠”。裴夏与鱼剑容同时转身,只见东南天际乌云翻涌,云层缝隙间隐约透出青金色鳞光,竟似有巨物在云中游弋!更骇人的是,那云层边缘竟浮现出无数细小黑点,如蝗群蔽日,正以惊人速度掠过山野,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黄萎顿!
“是蚀灵蝗!”鱼剑容脸色煞白,“这东西专啃灵脉节点,连灵眼都能蛀穿!”
裴夏却抬手止住他拔剑动作,目光扫过远处药园。只见徐赏心正立于苗圃中央,手中玉剪寒光闪烁,剪下的紫晶芝根须竟滴落漆黑汁液,在泥土上腐蚀出缕缕青烟。她抬头望来,隔着千米距离,朝裴夏微微颔首——那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
“不用拦。”裴夏声音平淡无波,“让它们吃。”
鱼剑容愕然:“可灵眼……”
“灵眼底下埋着七十二枚‘归墟钉’。”裴夏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每根钉尖都淬了聂呈的骨粉——当年他剖开自己脊椎取髓炼钉时,说这是给幽州备的聘礼。”
话音未落,第一只蚀灵蝗已撞上山门禁制。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一声细微的“滋啦”,如同热油泼雪。那虫豸瞬间化作一缕青烟,烟气未散,竟在禁制表面凝成一枚细小符印,赫然是歪斜的“聂”字!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成千上万只蚀灵蝗前赴后继撞向禁制,每一次撞击都凝出一枚“聂”字符印。短短十息,整座山门禁制已如蛛网般密布扭曲符文,青金色禁制光芒竟被染成病态的墨绿!
鱼剑容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他们在用聂呈的怨气污染禁制!”
“污染?”裴夏忽然低笑出声,抬脚踏出一步。他脚下青石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至山门方向,所过之处,所有“聂”字符印尽数崩解,化作齑粉随风而逝。“聂呈的怨气……可是我亲手喂大的。”
他指尖轻弹,一滴暗金色血液跃出,悬浮于半空。血珠表面,无数细小剑纹如活物般游走——正是方才梨子引动的七曜剑影!血珠倏然炸开,金雾弥漫,笼罩整座山门。雾中传出细碎脆响,仿佛千万冰晶同时迸裂。待雾气散尽,山门禁制焕然一新,青金光芒澄澈如初,而禁制表面竟浮现出七道剑痕,组成北斗七星之形,缓缓旋转。
“传功长老的第一课。”裴夏拍了拍鱼剑容肩膀,力道重得让他踉跄半步,“记住——敌人送来的毒,最好的解法,是把它炼成自己的剑。”
此时望江楼方向传来姜庶的吼声:“山主!冯天说您炼了十三瓶阳春丹!全要入库?!”
裴夏摆摆手,转身朝山主坊走去,阳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溪水中央。鱼剑容望着那道影子,忽然发现影子里浮动着无数细小光点,竟与方才空中消散的七曜剑影分毫不差。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低头看向自己腰间佩剑——剑鞘上不知何时多了道极淡的金纹,蜿蜒如藤,正随着他脉搏微微搏动。
山风掠过,带来药园深处紫晶芝新绽的幽香。鱼剑容忽然想起昨夜值夜时,曾见冯天蹲在苗圃边,用指尖蘸着露水,在青石板上反复描画同一个符号:九个圆环彼此交叠,中心一点殷红如血。
那时他以为是少女涂鸦,此刻才懂,那是江城山即将翻开的第九章。
而第九章的第一页,正由裴夏的靴底,踩在青石小径上,一步一步,走向幽州方向翻涌的墨色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