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瘤剑仙: 第103章 祸因

    夏璇的手还是抖得停不下来。

    好在她的情况比起傅红霜要好太多,起码经脉还能经得住灵力流淌。

    可能是因为她修为扎实,而且境界更低,也可能是因为灵府没有完全毁去,虽然灵力空空荡荡,但起码这套...

    梁钰——不,此刻该称他为“梁钰”了——站在火夜山山门前,背脊微挺,长发被山风拂起一缕,垂在肩头。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自然垂落,指节修长,指甲边缘泛着极淡的青灰,那是常年浸润阴脉灵息才有的痕迹。他没动,连眼皮都没颤一下,只静静看着那两个化元境修士踏空而来,足下枫叶未落,人影已至。

    “圣水?”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铜铃撞在石钟上,清越、冷硬,又带着点久未开口的沙哑,“我若真偷了圣水,还敢踏这山门一步?”

    话音未落,第三道身影自后方山巅掠下,如一道赤色流火,裹挟灼热气浪直扑山门。那人落地时双足陷进青砖三寸,碎纹蛛网般向四周蔓延,抬手便是一掌拍向梁钰面门!

    掌风未至,热浪先灼得冯天额角沁汗。他下意识侧身欲挡,却被裴夏伸手按住肩膀——不动如山。

    梁钰也未退。他甚至没抬手格挡。

    就在那掌距他眉心不足三寸之际,他右眼瞳孔骤然一缩,瞳仁深处浮起一缕幽蓝细丝,如活物般倏然游出,在他面前凝成一道半寸厚的冰晶薄障。

    “啪!”

    赤焰掌印狠狠撞上冰障,轰然爆开一团橘红火云,灼光刺目,热浪翻卷,却未能撼动那薄冰分毫。冰障表面甚至没有一丝裂痕,只映出对面那张因惊愕而扭曲的脸——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修,左颊有道旧疤,从耳根斜贯至唇角,此刻正微微抽搐。

    她愣住,手指僵在半空。

    “……寒魄凝瞳?”她喃喃,声音干涩,“你不是梁钰……梁钰不会这门术。”

    梁钰终于抬眸,目光扫过她疤痕纵横的左脸,又缓缓移向她腰间悬着的赤铜短剑——剑鞘上刻着三枚并排的枫叶,叶脉以金线勾勒,正是火夜山执法堂副使的信符。

    他嘴角轻轻一扯,竟似笑了:“柳副使,三年前你在枫林坳审我时,用的就是这把剑。你说我私藏‘夜露’三两,偷炼‘蚀心丹’,可有证据?”

    柳副使脸色一白,下意识攥紧剑柄。

    “没有。”梁钰替她答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因为那夜露,是你从宗主药庐偷出,栽在我榻下;蚀心丹,是你让郑惠去黑市买来,塞进我随身锦囊。你缺灵石,又怕汪宗主查你挪用公帑,所以寻个替罪羊——恰好我替你跑过三次北岭采药,认得你暗中接应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陆续围拢的十余名值守弟子,最后落在柳副使身后那位一直沉默的老者身上:“陈长老,您当时就在枫林坳外守着。您听见了,对不对?”

    老者须发灰白,穿着灰麻道袍,腰间无佩剑,只挂一枚铜铃,铃舌是截枯骨。他闻言缓缓抬头,浑浊双眼盯了梁钰足足五息,忽然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向山门内侧——那里悬着一口青铜古钟,钟身铸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最上方刻着四个大字:【照心明鉴】。

    “钟响三声,验其心言。”陈长老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若他所言为实,钟鸣清越;若有一字虚妄,钟哑无声,其魂自裂。”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火夜山立派三百载,照心钟仅启过七次。前六次皆验叛宗重罪,无一例外,魂裂当场者五,疯癫溃散者一。此钟不验修为高低,不辨皮相真假,唯照本心——只要说话者自己信以为真,钟即共鸣;若存半分欺瞒,钟舌枯骨自断,魂海崩塌如齑粉。

    这是火夜山真正的镇山之器,比汪晚枫手中那柄号称“焚天烬”的赤焰长剑更令人胆寒。

    柳副使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她猛地转向陈长老,嘴唇翕动,似要争辩,可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梁钰却忽然笑了。

    他笑得极轻,极缓,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笑声未落,他抬脚向前,一步踏上山门前的青石阶。

    “不必劳烦陈长老。”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清晰,“我既回来,便不怕照心钟。只是——”他目光如刀,劈向柳副使,“你今日若不敢听钟响,那便是你心虚。”

    柳副使喉头滚动,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就在这时,山门内忽传来一阵清越铃音,叮——叮——叮——共三声,不疾不徐,如春雨敲竹。

    众人齐齐一怔。

    那铃音并非来自照心钟,而是自山腹深处传来,分明是宗主令铃!

    紧接着,一道红影自枫林尽头腾空而起,裙裾翻飞如火,足下踩着一柄赤焰长剑,瞬息之间已至山门之上。她未落地,悬停半空,俯视下方诸人,目光如炬,扫过梁钰,扫过柳副使,最后落在陈长老脸上。

    “陈伯,”汪晚枫开口,嗓音低沉却不失清亮,“照心钟,暂且不必响。”

    她来了。

    火夜山宗主,汪晚枫。

    她并未穿宗门常服,而是一袭朱砂色广袖长袍,袍角绣着十二朵逆生枫花,花蕊皆以金线盘绕成“烬”字。她发髻高挽,插一支赤玉簪,簪首雕作凤首,双目嵌着两粒血珀,随她转头,幽光流转,摄人心魄。

    柳副使见状,膝下一软,竟真的跪倒在地,额头抵上青砖:“宗主!梁钰他——”

    “闭嘴。”汪晚枫只瞥她一眼,柳副使便如遭雷击,浑身一颤,再不敢出声。

    汪晚枫这才将目光转向梁钰,上下打量片刻,忽而一笑:“梁钰?还是……该叫你‘段君海’?”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冯天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裴夏垂眸,端详自己袖口一道细小的银线暗纹——那是朝暮七变残留的灵息回路,尚未完全平复。

    陆梨则歪着头,一手揪着裴夏衣领,一手捏着颗糖渍梅子含在嘴里,腮帮鼓鼓,眼神却亮得惊人。

    梁钰——或者说,此刻真正顶着梁钰皮囊的裴夏——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宗主记性很好。”

    “记性好?”汪晚枫轻笑一声,足尖一点,自半空飘然落下,赤焰长剑收入袖中,毫无声息,“我若记性好,三年前就不会让你活着下山。”

    她缓步走近,每走一步,周遭温度便升一分,枫叶边缘悄然泛起焦褐。她停在梁钰面前,距离不过三尺,仰头看他——她比他矮半个头,可气势却如山岳压顶。

    “你盗走圣水,私逃宗门,按律当废丹田、剥灵骨、囚于地火窟百年。”她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今日菜市价,“可你回来,我反而要谢你。”

    裴夏眉梢微挑。

    “谢我?”他问。

    “谢你替我试出了一件事。”汪晚枫忽然伸手,指尖竟直直探向裴夏左眼——那枚刚刚凝出寒魄冰障的右眼瞳孔!

    裴夏未躲。

    指尖距瞳孔仅半寸时,汪晚枫停住,凝视着他瞳中幽蓝细丝,一字一顿:“段君海的朝暮七变,只能摹形,不能承魂。可你这双眼睛……是活的。”

    她收回手,转身望向山门内层层叠叠的枫林,声音渐低:“三年前,我派你去东洲取‘玄冥骨’,你带回的,是一具空壳。真正的段君海,早在鳌城海底,就被巡海神吞了七魄。可你……你连他遗落在海底的‘残念’都一并拾回来了。”

    裴夏沉默。

    汪晚枫却不再看他,只朝陈长老略一颔首:“陈伯,带他们去‘栖枫阁’。今夜红灯节,我要亲自设宴,款待……故人。”

    她最后两个字咬得极轻,却如刀凿石刻,震得众人耳膜嗡鸣。

    柳副使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陈长老深深看了裴夏一眼,转身拂袖,枯骨铜铃轻响,引着四人向山腹行去。

    山道蜿蜒,两侧枫树愈发浓密,枝干虬结如龙,树皮皲裂处渗出暗红汁液,腥甜中带铁锈味。越往里走,温度越高,空气黏稠如胶,偶尔有女子嬉笑自林间传来,缠绵婉转,又夹杂着若有似无的喘息,如蛇信舔舐耳畔。

    冯天低声道:“主人,她认出您了。”

    裴夏脚步未停,只淡淡道:“认出一半。她以为我是段君海残念附体,却不知我根本就是‘段君海’——只是换了芯子。”

    陆梨凑近,小声问:“那玄冥骨呢?真在东洲?”

    裴夏摇头:“在鳌城海底。巡海神吞了段君海,却没消化掉他藏在识海最深处的那截玄冥骨——那是段君海从古墓里偷出来的‘葬龙脊’碎片,天生克制一切魂类寄生。它护住了段君海最后一丝执念,也让我能顺着这缕执念,反向溯源,找到他留在这世上的所有‘锚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方引路的陈长老背影:“比如……梁钰这个人。”

    “梁钰是段君海早年安插在火夜山的棋子,资质平平,却极擅隐忍。三年前,段君海借红灯节混入山中,亲手抹去梁钰魂魄,只留躯壳供自己夺舍——可惜功败垂成,被汪晚枫察觉,仓皇遁走,只留下这具空壳,被汪晚枫顺水推舟,当作‘叛徒’逐出山门。”

    “而我,”裴夏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左颊那颗美人痣,“不过是借了这具空壳,再把段君海残念里关于‘梁钰’的记忆,喂给朝暮七变的灵核……让它长出新的皮。”

    冯天忽然问:“那汪宗主说的‘圣水’……”

    “是假的。”裴夏声音极轻,“火夜山根本没有圣水。所谓圣水,是汪晚枫用自身精血混合百名女修月华炼制的‘烬魂膏’,涂抹于红灯节男女身上,可催情、惑神、锁命。梁钰当年‘盗取’的,不过是半罐未调和的原料——汪晚枫故意让他偷,只为测试他背后之人,是否真敢染指火夜山命脉。”

    陆梨眨眨眼:“所以……咱们现在是在演一场,她心知肚明的戏?”

    裴夏终于停下脚步,仰头看向远处山巅一座赤檐楼宇——栖枫阁。

    阁楼灯火通明,窗纸上剪影绰约,隐约可见舞袖翻飞。

    他笑了笑,笑容却未达眼底:“不。我们在演一场……她想看的戏。而她,也在等我们,演到哪一步。”

    话音刚落,前方陈长老忽而驻足,枯骨铜铃无风自动,叮——

    一道血线自他耳后悄然渗出,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石阶上,瞬间蒸腾为一缕猩红雾气。

    雾气升腾中,陈长老缓缓转头,脸上皱纹竟如水波般浮动,皮肤之下,似有无数细小黑虫在皮下游走。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牙齿,声音却已彻底变了——嘶哑、重叠,仿佛数十人在同一具喉咙里同时开口:

    “梁钰……你可知,你替汪晚枫试出的那件事……”

    “其实,三年前,就有人替你试过了。”

    “——那个人,叫曹恒。”

    裴夏瞳孔骤然一缩。

    山风忽止。

    整座火夜山,枫叶静悬,纹丝不动。

    栖枫阁内,一盏红灯笼“啪”地炸开,火星四溅,映得众人脸上一片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