瘤剑仙: 第106章 不算朋友
“你这灵府虽然不像你师父那样被彻底毁去,但也是十足的重创,就算有我给你治疗调理,一时半会儿想要恢复灵力使用,也绝无可能。”
“嗯……啊~哈!”
“我估计起码得有一个月,灵府才能恢复灵力...
“石达荔府?”汪晚枫指尖一顿,茶盏边缘沁出细密水珠,沿着她纤长指节缓缓滑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痕。
她没回头,只把唇边那抹笑意压得更平了些,像一把收刃入鞘的薄刃——锋藏于温软之下,反倒更叫人脊背发凉。
“来的是谁?”
门外冯天妇人声音略带迟疑:“回宗主,是……是汪晚枫府的二公子,梁景。”
梁钰瞳孔骤然一缩。
不是因为惊惧,而是因为荒谬。
梁景?他怎么会来火夜山?
她记得清楚,三年前送走梁景时,那少年不过十二岁,背着半旧不新的木剑匣,站在血枫林外头连头都不敢抬。临行前玄歌剑亲手为他束发,说一句“去吧,学成归来,替姐姐守山门”,他便真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头缝里,再未踏足火夜山一步。
可如今——
“他带了什么人?”汪晚枫终于转身,纱衣拂过案角,几缕发丝垂落颈侧,竟显出几分倦怠,“可有随扈?可有文书?可有……持剑?”
冯天妇人顿了顿:“只一人,无符无印,无剑无匣。穿的是汪晚枫府内门弟子常服,腰间悬一枚青玉螭纹佩,属上三等执事品阶。”
汪晚枫眯起眼。
青玉螭纹佩?那是汪晚枫府监察司才配用的信物。
她忽然低笑一声,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三下,像敲在鼓面,又像叩在人心上。
“有意思。”她缓步踱至梁钰面前,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她额角,吐息微热,“你弟弟,三年没来,一来就直奔山门,连通报都等不及,倒像是……闻着味儿来的。”
梁钰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她不能开口——下颌脱臼尚未复位,张嘴只会牵扯筋络剧痛,且极易露馅。可更紧要的是,她不敢开口。
若说“不知”,汪晚枫必疑她与梁景早有勾连;若说“知道”,则等于坐实自己早已将独孤农之事泄露亲弟。而梁景若真是为独孤农而来……那他身后站着的,恐怕就不止一个汪晚枫府了。
她不动声色地垂眸,视线落在自己被锁链磨破的手腕上,一道暗红血痕蜿蜒爬向小臂内侧——那里,有一处极淡的朱砂痣,形如米粒,是幼时梁景用烧红的银针烫出来的,说是“烙个记号,这辈子丢不了”。
她忽然想起昨夜逃出地牢前,在刑房后墙夹层里摸到的半截断簪。
那支簪子,本该插在梁景发髻上的。
她当时没多想,只觉眼熟,顺手塞进袖中。此刻却猛地记起:那簪尾刻着两个蝇头小字——“归藏”。
归藏?归藏剑典?不,不是。
是归藏阁。
汪晚枫府最隐秘的情报司,专司追踪、策反、伪证、栽赃,十年来从未失手一次。而归藏阁主事者,正是梁景。
他不是来寻姐姐的。
他是来查人的。
查那个三年前突然销声匿迹、三年后又离奇现身火夜山的“叛徒梁钰”,查她究竟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查……独孤农。
梁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从指缝渗出,滴在青砖上,无声无息。
汪晚枫却仿佛看穿她所有思绪,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擦过她眼角——那里有一道新添的细疤,是昨日被鞭梢扫中的。
“疼么?”她问。
梁钰不答。
汪晚枫也不需她答。她直起身,解下颈间一串赤玉璎珞,随手抛给门外:“去,让梁景在山门前候着。告诉他,若想见他姐姐,须得先过三关——第一关,取‘圣水’三滴;第二关,饮‘焚心汤’一碗;第三关……”她顿了顿,唇角微扬,“替我剜下左眼,换他姐姐一只活命。”
冯天妇人浑身一颤,却不敢应声,只低头退了出去。
门合拢刹那,汪晚枫忽而转头,目光如淬毒银针,直刺梁钰双眼:“你猜,他敢剜吗?”
梁钰终于抬眼。
她望着汪晚枫,眼神平静得近乎诡异,像一口枯井,映不出天光,也照不见人影。
然后她极慢、极轻地,点了点头。
汪晚枫怔住。
不是因她点头,而是因她点头时,右眼瞳仁深处,竟浮起一丝极淡的金芒——如熔金初凝,似琉璃将碎。
那是琉璃仙浆反噬之相。
唯有长期接触、反复汲取、又强行压制其灵力暴动之人,才会在神识深处留下此等烙印。
汪晚枫脸色第一次变了。
她猛地逼近,袖中灵力翻涌,五指如钩,直扣梁钰天灵!
梁钰不避不闪,甚至闭上了眼。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其顶门寸许之际,整座刑讯室陡然一震!
轰隆——!
并非爆炸,而是沉闷如雷的坍塌声,自庭院方向滚滚而来,震得四壁簌簌落灰,梁架嗡鸣,连锁链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汪晚枫指尖停住,眉头拧紧。
“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门外已传来急促脚步与呵斥——
“宗主!不好了!主殿偏厢塌了!底下……底下挖出一座地宫!”
“地宫?”汪晚枫眸光骤寒,“谁动的手?”
“是……是两个外门女弟子!一个使剑,一个使术,刚闯进去没多久!她们说……说要找‘圣水’!”
汪晚枫沉默三息,忽然冷笑出声:“找圣水?呵……倒是个好借口。”
她松开手,转身朝门口走去,裙裾翻飞如火:“传令,封山。调七十二名巡山使,围住主殿方圆三百丈。另,召江狩客即刻来见——让他带上‘锁魂铃’。”
她脚步微顿,侧首瞥了梁钰一眼,声音轻得像耳语:“你弟弟来了,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刀快,还是我的铃响。”
门开又合。
梁钰独自悬在木架上,听着外面纷乱人声渐远,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睁开眼,右瞳金芒未散,反而愈盛,如熔岩奔涌,几欲破目而出。
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脚下青砖上。
血未落地,已在半空凝成一枚微小符印,旋即崩解为点点猩红星火,悄然渗入砖缝——那是她早年在南疆巫寨学的“蚀骨引”,以自身精血为媒,可短时遮蔽神识探查,亦能……延缓琉璃仙浆反噬。
可这法子,最多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若无人施救,她右眼将琉璃化,神智尽丧,沦为纯粹灵力傀儡。
而此时,主殿方向,尘烟弥漫。
裴夏立于断垣残壁之间,素秦横于胸前,剑尖垂地,一滴冷汗正顺着刃脊缓缓滑落,在龟裂的地砖上砸出小小墨点。
他面前,是一座斜塌的偏殿。原本应是供奉火夜山历代祖师的静室,此刻屋顶塌陷大半,露出下方幽深洞口——黑黢黢,不见底,唯有一股陈年药香混着铁锈腥气扑面而来。
梨子蹲在坑边,手里捏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青铜铃铛,正对着洞口晃来晃去,叮当轻响。
“不对劲。”她皱眉,“这铃声不该传不进地底,可我摇了一百零三下,下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裴夏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浮土。
土质细腻泛青,夹杂着极细的银砂,在日光下微微反光——是炼制琉璃仙浆时特用的“凝魄砂”,产自北邙绝壁,火夜山并无此矿。
“有人提前清过场。”他低声道,“而且清理得很干净。”
梨子撇嘴:“那还下去不?”
裴夏望向洞口深处,剑识如丝,悄然探入。
刹那间,无数画面碎片涌入识海——
扭曲的人影跪伏在地,双手捧着琉璃盏,盏中液体流动如活物,映出一张张模糊面孔;
铁链拖地之声由远及近,伴随沉重喘息与金属刮擦的刺耳锐响;
还有……一株枯瘦老树,树皮皲裂如龙鳞,枝干虬结,却无一片叶子,唯在最高处悬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果实,通体赤红,脉络如血。
裴夏猛然收识,额头青筋微跳。
那棵树……他在独孤农的《九嶷山志异》手札里见过拓图。
名为“断魂木”,千年一开花,万年一结果,果名“忘忧子”,食之可斩因果、消宿业、破心障——但代价是,食用者将彻底遗忘所有与“情”相关之记忆,喜怒哀惧,爱恨嗔痴,尽数化作白纸。
而断魂木,只生长于……神识禁域。
“这下面不是地宫。”裴夏站起身,声音冷得像霜,“是‘神牢’。”
梨子一愣:“神牢?”
“嗯。”裴夏望向远处主殿方向,那里已有数道遁光急速逼近,“专门囚禁神魂异常者的牢狱。汪晚枫不是在养独孤农……是在‘养’他的神魂。”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用琉璃仙浆,喂他,熬他,等他神识溃散、灵台清明尽失之时,再摘取其‘无垢心种’。”
梨子脸色发白:“无垢心种?那不是……传说中证道境破碎虚空前,最后凝练的一枚本源心核?”
“对。”裴夏点头,素秦轻鸣一声,剑身泛起淡淡青光,“所以梁钰偷走的不是圣水,是饵料。而汪晚枫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天材地宝……”
他忽然停住,目光如电,射向洞口右侧一块半掩于瓦砾下的青砖。
砖面平整,毫无缝隙,却在边缘处,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呈弧形,深约三分,末端微翘,如笑。
那是他自己的剑痕。
是他三日前潜入火夜山时,为试探阵纹虚实,故意留下的标记。
可如今,这道痕,被人用另一把剑,重新描了一遍。
笔直,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断之意。
裴夏缓缓抬手,指尖抚过那道重叠的剑痕。
风掠过废墟,卷起几片焦黑落叶。
他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梨子仰头看他:“什么?”
裴夏收回手,素秦归鞘,声音轻得像叹气:
“梁钰不是叛徒。”
“她是诱饵。”
“而真正要杀独孤农的人……”
他望向山门方向,那里,一道青衫身影正踏着碎石缓步而来,腰间玉佩清越作响,手中无剑,却比千军万马更令人窒息。
“……是他弟弟。”
裴夏转身,朝梨子伸出手:“走。我们去山门。”
梨子一怔:“不去地宫了?”
“地宫已经空了。”裴夏牵起她手腕,足尖点地,纵身跃上断墙,“汪晚枫不会让任何人碰那里。她要的,从来只是把人引过去——再一网打尽。”
梨子被他拽得踉跄两步,却忽然咧嘴一笑,反手攥紧他手腕:“那现在呢?”
裴夏足下不停,身形如电,掠过倾颓廊柱,踏碎满地琉璃残片,声音随风飘来,清晰无比:
“现在?”
“现在我们得抢在汪晚枫之前,把那个要剜眼的傻子,带去见他姐姐。”
话音未落,两人身影已消失于烟尘尽头。
而在他们身后,那座坍塌的偏殿废墟之下,幽暗地宫深处,一盏青铜灯悄然亮起。
灯焰幽蓝,摇曳不定,映照出石壁上一行新鲜刻字——字迹凌厉,入石三分:
【姐,我来了。】
【别怕。】
【这次,换我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