瘤剑仙: 第111章 豆腐渣神术
过程其实没什么复杂的。
以裴夏如今的修为,只要找得到人,等一个落单的时候,区区开府境,不待徐朵出声儿,人就已经制服了。
等梨子变成徐朵,再去让弟子寻掌门和邓长老,说有要事商议。
...
石屑簌簌剥落,如细雪坠地,无声却惊心。
裴夏指尖一颤,素秦剑尖微垂三寸,剑识却已如蛛网铺开,密密缠向那灰朴石柱——不是探查气息,而是锁死它每一寸肌理的震颤频率。他瞳孔骤缩:那抹白,并非反光,亦非石胎本色,而是自内而外沁出的、活物般的冷白,像新剥的藕节,又似初凝的霜魄,表面甚至浮动着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琉璃光晕。
陈恶拳势未发,却忽地顿住。他鼻翼翕张,喉结一滚,豪气如潮水般退了半分,目光从裴夏脸上挪开,直勾勾钉在石柱上。那眼神不似修士审视灵物,倒像屠夫闻见血膻,猎犬嗅到旧迹,混着三分惊疑,七分熟稔,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
“这味儿……”他嗓音沙哑,竟带点干裂的颤,“不对。”
梁钰一直垂首立于陈恶身侧,此刻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没发出声音。她手指死死抠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滴在青石地上,绽开一小片暗红。
裴夏没动。他不敢动。剑识扫过石柱基座——那里本该是整块玄岩凿成的底座,可边缘处,几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正悄然蔓延,裂痕深处,隐约泛着与石柱表层同源的冷白光泽。更骇人的是,那些裂痕的走向,竟隐隐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头颅微仰,双臂交叠于胸前,十指相扣,姿态端肃得近乎祭祀。
——这不是封印,是沉睡。
也不是囚禁,是供养。
裴夏脑中电光石火,所有碎片轰然拼合:汪晚枫为何不惜耗费巨力开凿隐秘水道?为何将仙池置于地下最幽暗处?为何血枫林需以人血为引,却偏偏要让琉璃仙浆在此反复循环?为何独孤农身上脓疮溃烂,流出的却是最精纯的仙浆?为何梁钰提及“安置”时,用词如此笃定,仿佛此处本就是他命定的归所?
因为这里从来就不是牢笼。
是茧。
是巢。
是汪晚枫用百年心血、千条性命、万滴人血,为独孤农亲手编织的……蜕生之巢。
“晚枫她……”梁钰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她没把‘根’移走了。”
陈恶眉头拧成死结:“根?”
“不是那根石柱。”梁钰抬起染血的手,指向柱体底部,“它……不是石头。是独孤前辈的脊骨。”
裴夏浑身一凛,素秦嗡鸣一声,剑身陡然亮起一道清越寒光。他豁然贯通——怪不得剑识探不进石柱!不是阵法遮蔽,而是这东西本就是独孤农躯壳的一部分!汪晚枫割其脊骨为基,以血枫根须缠绕其上,再引琉璃仙浆日夜浸润,硬生生将一段残骨,炼成了承托仙池的“地脉之锚”。这哪是囚禁?这是在养一件活体法器!一件以独孤农自身为炉鼎、以琉璃仙浆为薪柴、以整座血枫林为经络的……逆天造化之器!
“所以人不在,是因为……”裴夏喉结滚动,声音低沉如铁,“他正在蜕?”
梁钰点头,眼眶通红:“三年前,晚枫发现前辈脊骨生出异变,表面浮出琉璃纹路,夜间会自行吞吐月华。她……她以为这是突破证道的前兆,便将前辈沉入仙池深处,以全池仙浆为引,助他……破茧。”
陈恶忽然笑了,笑声粗粝如刀刮铁砧:“破茧?破个屁茧!这是在扒皮抽筋,熬骨炼魂!”他一步踏前,脚下青石寸寸龟裂,“老子当年亲手给他接上这截脊骨,用的是昆仑墟九嶷山的龙鳞藤髓、北溟玄鲸的脊髓膏、还有……还有他娘留给他的半块洗尘玉珏!现在倒好,骨头被刨出来当桩子打,人被泡在血汤里等着蜕皮?汪晚枫这婆娘,心比黑沼毒蟾的胆汁还腌臜!”
裴夏心头剧震。龙鳞藤髓?玄鲸脊髓膏?洗尘玉珏?这些名字如重锤砸下——独孤农的脊骨,竟是陈恶亲手续接的!那场导致他重伤隐遁的“旧伤”,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有人蓄意截断其脊骨,欲废其道基!而陈恶不仅救了他,更以稀世神材为其重铸根基……难怪梁钰初见陈恶时神色异常;难怪陈恶对独孤农的气息如此熟悉;难怪他第一眼看到石柱,便如遭雷击!
原来他们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前辈……”裴夏缓缓收剑归鞘,素秦剑身寒光敛尽,唯余一线幽芒游走剑脊,“您说晚枫移走了‘根’,那……人呢?”
梁钰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石柱表面尚未完全剥落的石皮,最终落在池底——那满池粘稠血红之中,一点微不可察的银白光斑,正随水波轻轻荡漾,如同沉在血海深处的一粒星尘。
“根移了,茧还在。”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人……就在这池子里。”
裴夏猛地转头,凝视仙池。血红色的液体表面平静无波,可就在他剑识沉入池底的刹那,一股阴寒刺骨的吸力骤然爆发!不是来自池水,而是来自池底那点银白光斑——它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瞬间锁定了裴夏的神识,随即疯狂吞噬!裴夏只觉识海一空,仿佛有亿万根冰针扎进泥丸宫,耳畔嗡鸣炸响,眼前金星乱迸。他踉跄后退半步,喉头一甜,竟硬生生逼出一口逆血!
“小心!”陈恶暴喝,蒲扇大手闪电般拍向裴夏后心。一股浑厚如山岳的暖流轰然灌入裴夏经脉,瞬间压住那股阴寒吸力。裴夏气血翻涌稍定,抬眼望去,只见陈恶额角青筋暴起,双目赤红,死死盯住池面——那点银白光斑,竟在陈恶掌力涌入的瞬间,骤然膨胀,化作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五官扭曲,唇口无声开合,分明在呐喊,却听不见一丝声音。
“他在求救。”陈恶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可这池子……是活的。”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池中血水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冒着暗红色气泡。那些引向四壁石槽的六道石渠,突然同时喷出浓稠如墨的黑气!黑气升腾,在半空急速盘旋,竟凝成六条狰狞蛇首,獠牙森然,双目燃烧着幽绿鬼火,齐齐朝向池心那张人脸轮廓,发出凄厉尖啸!
“血枫怨瘴!”梁钰失声惊呼,手中蓦然多出一枚赤红符箓,指尖掐诀,符箓燃起熊熊烈焰,“晚枫以千人精血浇灌血枫,枫树吸尽怨气,根须早已化为阴煞之脉!这仙池……是怨瘴温床!”
陈恶不闪不避,任那六道怨瘴蛇首扑面而来。他仰天长啸,胸腔中似有万鼓齐擂,一股霸道绝伦的豪气冲霄而起,竟在周身凝成一头怒目金睛的狻猊虚影!虚影咆哮,声浪如实质巨锤,狠狠砸向六条蛇首。蛇首哀鸣,黑气溃散大半,可那幽绿鬼火却愈发炽盛,竟沿着狻猊虚影的爪牙逆流而上,丝丝缕缕,如毒藤缠绕!
“老陈!”裴夏低吼,素秦再次出鞘,剑尖直指池心人脸,“斩它!”
陈恶狞笑,眼中战意狂燃:“正有此意!”他右拳悍然轰出,不再凝聚虚影,而是将全部豪气压缩于一拳之内!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拳风所过之处,青石地面寸寸崩解,碎石悬浮半空,竟被那纯粹的力量碾成齑粉!这一拳,没有花巧,没有后招,只有焚尽八荒的决绝——直取池心!
拳风未至,池面血水已被压得凹陷成一个巨大深坑,坑底,那张银白人脸轮廓剧烈扭曲,嘴巴张至极限,仿佛要吞噬整个拳头!
就在拳锋即将触及水面的刹那——
“住手!”
一声清越如冰泉击玉的女声,自石道入口传来。
众人齐齐一震。
裴夏剑势微滞,陈恶拳势稍顿,梁钰手中符箓火焰一跳。
石道阴影里,缓步走出一人。
素白衣裙,不染纤尘;乌发如瀑,仅以一支青玉簪松松挽住;面容清丽绝伦,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倦怠与疏离,仿佛这世间万物,皆不过镜花水月,徒惹烦忧。她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灯,灯焰幽蓝,静静燃烧,映得她眸子深邃如古井。
汪晚枫。
她目光掠过狼藉的地面、沸腾的血池、狰狞的怨瘴蛇首,最后,落在陈恶那只悬停半空、青筋暴起的拳头上,轻轻叹了口气。
“陈恶前辈,”她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人心,“你这一拳下去,独孤前辈的‘蜕生之相’,就真要碎了。”
陈恶拳头纹丝不动,眼中战意未减分毫,只是嗓音沉了几分:“碎了?碎了才好!省得被你泡在这血汤里,慢慢熬成一坛人形丹药!”
汪晚枫微微摇头,琉璃灯焰随之一晃:“前辈误会了。晚枫所求,非是丹药,而是……钥匙。”
她缓步向前,足下青石竟自动褪去污秽,浮现淡淡金纹,如莲绽放。她走到仙池边缘,幽蓝灯火映照下,池中血水翻涌渐息,六条怨瘴蛇首也悄然缩回石渠,只余池心那点银白光斑,静静悬浮,像一颗等待破壳的星辰。
“琉璃仙浆,本是天地灵髓,生于极阴之地,需以至阳之火煅烧七七四十九日,方能提纯为‘净焰’。”她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锤,“可独孤前辈体质特殊,天生‘阴蚀之脉’,琉璃仙浆入体,非但不能被炼化,反而会不断侵蚀其神魂,使其陷入永劫沉眠。三年前,他沉眠愈深,身体溃烂愈甚,脓疮所出仙浆,杂质日增,效力日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梁钰染血的手,又落回陈恶脸上:“晚枫穷尽心力,终寻得一线生机——以血枫怨瘴为引,以千年玄岩为基,以独孤前辈脊骨为‘钥’,将他残存神魂,连同那最精纯的一缕琉璃本源,一同封入这‘蜕生之巢’。只要巢不破,神魂不散,待怨瘴与仙浆交融达到临界,便能激发他体内沉睡的‘阴蚀’本源,逆反阴阳,完成真正的……证道。”
“所以,”裴夏握剑的手指关节发白,声音冷冽如冰,“你把他当成了一枚……必须引爆的引信?”
汪晚枫终于看向裴夏,眸中第一次泛起一丝涟漪:“裴夏道友,剑识通玄,心性坚韧,晚枫佩服。可你可知,若无此‘引信’,琉璃仙浆终将彻底污浊,血枫林枯萎,圣水断绝,火夜山上下数万弟子,修为停滞,寿元折损,十年之内,必成一片死域。”
她抬手,琉璃灯焰倏然拔高,幽蓝光芒如水倾泻,温柔覆盖整座地下洞穴。奇异的是,那浓烈的恶臭竟如冰雪消融,缓缓淡去。池中血水也渐渐澄澈,显出底下一层温润如玉的暗金色基底——正是那截被剥离的脊骨所化的“地脉之锚”。
“晚枫所做一切,皆为护山。”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护不住山,何谈护人?”
洞穴内一片死寂。
唯有池心那点银白光斑,微微脉动,如同一颗在血海深处搏动的心脏。
陈恶缓缓收回拳头,豪气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苍凉。他盯着汪晚枫,良久,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护山?老子倒想问问,你护的,到底是火夜山,还是……你自己那个证道的梦?”
汪晚枫沉默。
琉璃灯焰轻轻摇曳,映照着她苍白的脸,也映照着池底那截沉默的脊骨,以及脊骨之上,无数细密如蛛网、却散发着微弱琉璃光泽的……新生血丝。
那些血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延伸,向着池心那点银白光斑,缓慢而执着地攀援而去。
裴夏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些新生血丝的尽头。
那里,一点比先前更亮、更纯粹的银白光晕,正悄然凝聚,渐渐勾勒出……一只紧闭的眼睑轮廓。
独孤农,正在睁眼。
而他的眼睛,正透过层层血水,透过幽蓝灯焰,穿过汪晚枫单薄的背影,直直望向裴夏。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包括此刻,裴夏心中翻涌的、那几乎无法抑制的杀意。
裴夏握着素秦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了。
剑尖垂落,点在青石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像一滴血,坠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