瘤剑仙: 第115章 使团会面
北师城的使团,代表的当然是大翎。
玄歌剑府要接待,起码也得是和叶卢这边同样的规格。
但客人到了,总要往里迎候,这前后脚的也来不及往返。
好在叶卢很体谅傅红霜的难处,只表示让梁景带...
那人光头锃亮,眉骨高耸如山脊,双目开阖间却无半点僧相,反倒像两柄未出鞘的刀,寒气直透皮肉。他指尖尚沾着方才叩剑时震落的碎屑,袖口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虬结的筋肉,青紫血管如蚯蚓般在皮下蠕动——那不是寻常修士的灵力鼓荡,而是某种更粗粝、更蛮横的东西,在血肉深处奔涌咆哮。
汪晚枫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那口逆血,脚踝处传来钻心剧痛,低头一看,自己踩在石砖上的右足竟已整个陷进青岩三寸有余,砖面蛛网般龟裂,裂纹一直延伸至玄歌剑足下。她想抽剑,可剑身仍被那只脚死死钉在地里,剑脊嗡鸣不止,仿佛活物哀鸣。
傅红霜亦未好过。她左手按在右腕上,指节泛白,掌心赫然印着一道淡金色指痕,皮肉未破,却已灼烧焦黑。她盯着那人光头,声音压得极低:“……朝暮七?”
“不。”那人摇头,声如钝铁刮过石面,“是朝暮一。”
话音未落,他忽抬手,五指张开,朝着冯天方向虚空一握。
冯天正欲挟梨子后撤,身形却猛地一滞,仿佛撞上一堵无形高墙。她颈侧青筋暴起,纯血不坏之躯竟微微震颤,脚下青砖寸寸爆裂,碎石悬浮于半空,竟被一股无形之力凝滞不动。梨子只觉耳中嗡鸣骤起,眼前景物扭曲拉长,连冯天垂落的发丝都凝在风中,似被琥珀封存。
“证道……”梨子嘴唇发干,喉咙发紧,连吞咽都艰难,“不是……不是那种证道。”
她听裴夏提过——证道分三类:天识破障谓之“观道”,神识化形谓之“演道”,而真正踏碎虚空、以身为界、言出法随者,方为“立道”。眼前这人,举手投足间令时间滞涩、空间凝固,分明是将自身意志强行楔入天地法则的缝隙之中,以血肉之躯代行天道权柄!
朝暮一松开手。
冯天踉跄一步,喉头滚出一声低哑嘶吼,像是被抽去脊骨的猛兽,却硬生生撑住未倒。她左眼瞳孔边缘浮起一丝蛛网状金纹,转瞬即逝。
梨子心头狂跳,一把攥住冯天手腕——那腕骨竟比方才烫了数倍,皮下仿佛有熔岩奔流。她倏然想起裴夏曾说过的秘辛:朝暮七术,本就是朝暮一亲手所创,只为压制自己体内那头越养越凶的“瘤”。而朝暮一早年为镇压瘤变,自毁天识,割舍神识,将一身修为尽数锻进筋骨血髓,从此不修灵台,不炼神魂,只以肉身为炉,以气血为薪,硬生生走出一条……非人之路。
“你拦不住我们。”梨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满殿残烟,“你要找的人,不在我们手上。”
朝暮一目光终于转向她。
那一眼,没有威压,没有审视,甚至没有情绪。就像屠夫看砧板上的肉,猎人看笼中雀——纯粹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判定。
“独孤农。”他吐出三个字,字字如钉,“他昨夜寅时三刻,用‘归墟引’召过我。”
梨子呼吸一窒。
归墟引……那是火夜山禁术,唯有山主与三位长老知晓全篇,需以自身精血为引,勾连地脉阴窍,召唤沉眠于山腹深处的“旧物”。此术一旦发动,施术者必折寿十年,且终身灵力溃散,再难寸进。汪晚枫绝不可能用,傅红霜更不会碰——此术唯一用途,是唤醒沉睡的“守山傀”。
而守山傀,正是独孤农当年亲手所铸。
“他召你,是求你护山?”梨子咬牙追问。
朝暮一缓缓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灰褐色圆片,约莫铜钱大小,表面布满细密裂纹,中央嵌着一粒暗红色结晶,正随着他掌心跳动,一下,又一下,如同活物的心脏。
“他召我,是求我……替他收尸。”
满殿死寂。
汪晚枫脸色煞白,手指死死抠进掌心,指甲刺破皮肉也浑然不觉。傅红霜长剑微垂,剑尖斜指地面,剑锋上残留的火星噼啪明灭,映得她眉宇间戾气尽褪,只剩惊疑。
梨子脑中电光石火——昨夜寅时,正是他们潜入藏经阁、发现独孤农手札残页之时!那页纸上潦草写着:“……朝暮一若来,勿拒,勿战,引其入渊。渊底石室,第三重门,左三右七,叩三响……”
原来不是求援,是托孤!
“他……死了?”梨子声音发颤。
“未死。”朝暮一合掌,那枚圆片无声湮灭,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但已入渊。”
“渊”字出口,大殿外骤然风起。不是寻常山风,而是带着硫磺腥气的灼热气流,卷着焦糊的灰烬扑入殿门。众人齐齐色变——火夜山地脉有七渊,最浅者深三百丈,最深者直通地肺火窍。而所谓“渊底石室”,只有一处:镇魔渊。
那是火夜山建派之初,为囚禁初代山主走火入魔后诞下的“心魔畸胎”所凿。后来畸胎化为地火精魄,反哺整座山门,使火夜山灵脉百年不衰。可近十年来,镇魔渊地火渐黯,渊口时常逸出黑雾,雾中偶有非人啼哭。山中长老屡次探查,皆杳无音信,最终只得封渊,设十二重禁制,列为禁地之首。
独孤农……竟去了那里?
“他为何入渊?”傅红霜沉声问。
朝暮一目光扫过她手中长剑,又掠过汪晚枫腰间玉珏,最后落在梨子怀中那枚尚未收起的震火符残灰上。
“因他寻到了‘瘤源’。”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钟,“而瘤源……就在你们怀中。”
梨子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抱紧胸前——那里除了半截震火符灰烬,还藏着一枚拇指大小、温润如脂的玉蝉。那是裴夏临行前塞给她的,说“若遇朝暮一,便交予他”。她一直以为只是信物,此刻却觉得那玉蝉烫得灼人。
“玉蝉?”她脱口而出。
朝暮一点头。
“独孤农十年前便知,火夜山地脉异变,非因地火衰竭,实乃‘瘤源’苏醒。此物乃上古遗骸所化,形如蝉蜕,内蕴混沌生机,可蚀灵脉、腐神魂、乱因果。它沉眠于镇魔渊最底层,被初代山主以心魔畸胎镇压。十年来,畸胎日渐虚弱,瘤源便借其溃散之机,反向侵蚀地脉,催生畸变……”
他忽然抬手,指向冯天左眼——那里,方才一闪而逝的金纹,竟又悄然浮现,比之前更清晰,更狰狞,像一枚烙进瞳孔的古老咒印。
“……而它选中的新宿主,”朝暮一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击,“是你。”
冯天身形一震。
梨子脑中轰然炸开——裴夏说过,冯天的纯血不坏,并非天生,而是三年前一场雷劫后骤然觉醒。那时火夜山正值地火第一次异常喷涌,整座山峦都在震颤……原来不是巧合!
“所以你才追来?”梨子盯着朝暮一,“不是为杀我们,是为取瘤源?”
“不。”朝暮一摇头,目光如刀,剖开她所有侥幸,“是为斩断宿主,焚尽瘤源,连同这具已被污染的躯壳——一并化为飞灰。”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消失原地。
不是遁术,不是缩地,而是他存在本身,被某种更高维度的规则强行抹去了一瞬。再出现时,已立于冯天身前三尺,右手五指并拢如刀,直劈其天灵!
冯天本能抬臂格挡,纯血不坏的手臂迎上那掌刀,竟发出瓷器碎裂般的脆响!她整条右臂皮开肉绽,露出底下森白骨茬,可那骨头上,赫然爬满蛛网般的暗金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
“住手!”梨子厉喝,手中玉蝉脱手掷出。
玉蝉离手刹那,自行炸开,无数银丝迸射,交织成网,兜头罩向朝暮一。那是裴夏亲手所织的“锁天丝”,取自北冥寒蚕吐纳千年冰魄所凝,专克神识与法则类术法。
朝暮一竟不闪不避,任由银丝缠上手臂。丝线触及皮肤,立即发出滋滋轻响,腾起缕缕青烟,可他手臂纹丝不动,连眉头都未皱一下。银丝寸寸崩断,化作星点寒芒,飘散于风中。
“裴夏教你的,就只有这些?”他冷笑,左手已扣住冯天咽喉。
冯天喉骨咯咯作响,却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极其陌生,带着一种非人的、近乎愉悦的癫狂。她被扼住的脖颈皮肤下,暗金纹路骤然炽亮,如同熔岩奔涌,随即“噗”地一声,从颈侧皮肉下钻出三根细长触须,前端尖锐如锥,直刺朝暮一面门!
朝暮一偏头,触须擦着耳际掠过,削下半片耳廓。鲜血未及渗出,伤口已飞速愈合,只余一道淡金色细线。
他眼中首次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它在帮你?”
冯天不答,只是喉头滚动,发出一阵咯咯怪响。她被扼住的咽喉处,皮肤正以诡异节奏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下剧烈搏动,即将破体而出。
就在此时,远处山巅忽有一声清越鹤唳穿云而来。
声音未歇,一道素白身影已踏鹤背而至,翩然落于殿顶残垣。那人广袖垂落,衣袂翻飞,面容清癯,眉心一点朱砂痣,宛如画中仙人。他手中并无兵刃,只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满殿狼藉,最终停在朝暮一身上。
“朝暮兄,别来无恙。”声音温润,却字字如钟,震得梁上断木簌簌掉落,“十年不见,你这‘焚天手’,倒是愈发不讲道理了。”
朝暮一缓缓松开冯天,转身,抬头。
两人隔空对视,山风骤然静止。
梨子认得此人——幽州三绝之一,药王谷谷主,苏砚舟。当年裴夏重伤濒死,便是此人以半颗“九转还魂丹”续命,后又亲授《太素引》残篇,助其重筑灵台。此人从未踏足火夜山,今日却凭空而至,显然早有筹谋。
“苏砚舟。”朝暮一嗓音沙哑,“你来,是为救她?”
“非也。”苏砚舟摇头,指尖轻点自己眉心朱砂,“我是为取‘归墟引’残篇而来。独孤农既已入渊,此术便该物归原主。”他目光转向汪晚枫,“汪山主,令师临终前,可曾将《归墟引》下卷交予你?”
汪晚枫面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苏砚舟叹口气,袖袍轻拂,一道碧光射向大殿梁柱。梁柱应声而裂,簌簌落下灰烬,露出内里一方青石匣。匣盖自动掀开,其中静静躺着一册薄薄竹简,竹简表面覆盖着流动的墨色符文,正与汪晚枫腰间玉珏纹路隐隐呼应。
“果然在此。”苏砚舟缓步走下殿顶,足不沾尘,“独孤农知道,若他入渊不返,此物必成祸端。故将下卷藏于山主信物共鸣之处,待有缘人启封。而能引动此匣者……”他目光扫过朝暮一、傅红霜、汪晚枫,最终落于梨子怀中那团尚未散尽的震火符余烬,“……唯纯血所燃之火。”
梨子怔住——原来那张符,不只是阻敌,更是钥匙?
苏砚舟已行至青石匣前,伸手欲取竹简。
“慢着!”傅红霜剑锋一转,指向匣中,“苏谷主,此物关乎火夜山存亡,岂容你一人独占?”
苏砚舟不恼,只微微一笑:“傅剑领有所不知。《归墟引》上下卷,本非术法,而是……镇压之契。上卷镇地脉,下卷镇心魔。独孤农入渊,是为补全此契。若上下卷分离,地脉失衡,心魔反噬,火夜山三日之内,必将化为焦土。”
他指尖轻轻抚过竹简,墨色符文流转,映得他眉心朱砂愈发殷红:“而此刻,镇魔渊已开一线。若无人持契入渊,三日之后,不是火夜山覆灭……而是整个秦州,地火喷涌,百万人葬身熔岩之下。”
满殿死寂。
远处,镇魔渊方向,隐隐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仿佛大地深处,有巨物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