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2455章,丛林围猎
广场对面的酒楼雅间里,李若谷和徐文彦隔着窗,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半晌,李若谷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八千两……徐老,八千两啊!”
徐文彦捻着胡子,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
“陛下那一万两,可是八万两进账,内帑这回怕是要笑醒。”
李若谷嘿嘿直乐,乐完了又叹气。
“叹什么?赢了银子还叹气?”
“老夫叹的是杭州那位盐商,五万两,眨眼的工夫就没了。”
徐文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了腔。
“银子没了能再挣,江南那......
阿奎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绷紧的神经上。
他身上的血不是自己的,是北港人的。那血已经半干,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发黑的光泽,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腐叶堆里,发出极轻却令人牙酸的“噗”声。
藤蔓上的人头,一共四颗。
三颗是被一刀斩断颈骨、连皮带肉硬生生削下来的;另一颗却是被横刀从下颌往上劈开,整张脸裂成两半,眼珠还挂在半边颧骨上,瞳孔涣散,却仍凝固着死前最后一瞬的惊骇——那是那个领头猎手的头。
阿奎走到达卡尸首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左手高高扬起。
青藤垂落,人头晃荡,几缕湿发扫过达卡尚未合拢的眼睑。
达海猛地抬头。
那一刹,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脊背猛地一挺,喉结剧烈上下滚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他盯着那颗裂开的脸,盯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藤蔓上蜿蜒而下的血线……忽然,他膝盖一软,“咚”地一声重重跪在泥地上,额头狠狠磕向腐叶,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额角撞破,血混着泥糊了满脸。
他没哭。
山里男人不哭死人,只哭未尽的誓。
加弄老人缓缓从岩石上站起身,佝偻的腰背竟在此刻挺直如铁铸的山梁。他一步步走过来,脚步不快,却踏得整片山野都似屏住了呼吸。他在阿奎面前站定,目光扫过那串人头,又落在阿奎左臂那道翻卷的皮肉上,最后,停在他脸上。
阿奎迎着老人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低头。
加弄伸出手,不是去碰那藤蔓,而是缓缓抚过阿奎沾满血污的右脸颊,指尖擦过他下颌处一道新添的划伤。
“你把他们的魂,钉在了回家的路上。”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石,“他们再找不到北港的寨门,也回不了祖灵的火塘。”
阿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狼在月下长嗥前的闷响。他终于单膝跪地,将手中青藤轻轻放在达卡胸口,人头垂落,血顺着少年尚未刺完的纹面边缘缓缓流下,渗进那半道青色的刺痕里。
赵老四一直没动。
他站在人群外围,手按在腰间横刀的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他不是铁林军里最老的斥候,却是这支队伍里唯一一个真正见过南宫先生亲自炼刀的人。那日炉火映红半座山崖,钢水泼入寒潭时腾起的白雾,至今还盘旋在他梦里。他知道这刀有多狠——它能斩断百炼精钢,也能劈开生铁重甲。可他没想到,它竟真能斩断九芎木。
九芎木,百年成材,木质致密如石,浸毒三年方成猎矛。北港大社祖上传下的兵器谱里,明明白白写着:“九芎矛,力贯千钧,非金铁不可折。”
可阿奎一刀就劈开了。
赵老四盯着阿奎手中的横刀,刀身已染血至护手,刃口却不见丝毫卷崩,只有一道幽冷寒光,在月色下隐隐浮动,仿佛活物般吞吐着杀意。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了风声:“阿奎,刀,是谁递的?”
阿奎没抬头,只低声道:“南宫先生给的。”
“谁教的?”
“先生只说了一句话:‘刀不劈人,劈命。’”
赵老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翻涌着一种近乎悲怆的了然。
他慢慢松开刀柄,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伸手轻轻抹去达卡额角那半道纹面上混着血的泥灰。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刚出土的青铜祭器。
“巴万。”他忽然唤道。
少年浑身一颤,连忙应声,小跑着从阴影里冲出来,膝盖一弯就要跪,却被赵老四抬手扶住肩膀。
“刀,还握着?”赵老四问。
巴万用力点头,双手把短横刀举到胸前,掌心全是汗,刀鞘都湿了。
赵老四盯着那柄刀看了三息,忽然伸手,拇指沿着刀鞘一路滑到鞘口,然后顿住。
“记住今天。”他说,声音低得只有巴万能听见,“不是记你看见了什么,是记你没看见什么。”
巴万一怔,茫然抬头。
赵老四没解释,只朝加弄老人方向微微颔首。
老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营地边缘一块孤悬的巨岩。他没有点火,只从怀里摸出一小包青灰色的粉末,撒在岩石表面,又用指甲刮下几道浅痕,画了个歪斜却透着古拙之力的符号。接着,他掏出一截枯枝,在符文中央轻轻一划——
“嗤”地一声轻响。
没有火苗,却腾起一缕幽蓝的烟,细如游丝,笔直向上,竟不随风散。
烟升三尺,忽地一颤,随即分作七缕,其中六缕齐齐向东飘去,第七缕,则缓缓转向西南,飘了不到半尺,便如被无形之手掐灭,簌然消散。
加弄老人看着那缕断烟,久久未动。
吴石头不知何时也挪了过来,趴在岩根下,仰头望着那缕断烟,脸色变了。
他虽不通巫术,但常年跑边关,知道有些部族以烟为信——烟不断,人未绝;烟若断,魂已散。七缕烟,七个人。六缕东去,是六个活口逃回北港报信;第七缕西南断绝,正是方才那支巡猎队里,被阿奎一刀劈开胸膛的领头猎手。
那人,确实死了。
可吴石头盯着那断烟消散的方向,忽然打了个寒噤。
西南……不是北港方向。
那是通往中央山脉深处、黑水峡谷的方向。
黑水峡谷,当地土人口中“山神咬断舌头的地方”,瘴气终年不散,飞鸟不过,连最老的猎人都不敢靠近十里之内。传说那里埋着三百年前一支失踪的汉家戍卒,全军覆没,尸骨无存,只留下一面残破铜鼓,在每月朔夜会自己敲响三声,声如哭嚎。
吴石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发紧。
他想说什么,却见加弄老人已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营地中央,从达卡尸体旁拾起那根染血的麻布条,仔细叠好,放进自己贴身的皮囊里。
“明日卯时三刻,拔营。”老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绕开黑竹林,走鹰嘴崖。”
赵老四立刻应道:“遵令。”
没人问为什么。山里人信老人的耳朵,更信老人的鼻子和脚板。加弄能在暴雨夜里凭苔藓厚薄分辨东南西北,能在干涸的溪床里闻出三日前鹿群经过留下的尿骚味。他说鹰嘴崖安全,那就一定安全。
可巴万却忍不住低声问:“阿奎哥……不歇一晚么?”
阿奎正撕下衣襟包扎左臂伤口,闻言抬头,脸上血污未拭,只露出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歇?达卡的纹面还没补完,我睡得着?”
他站起身,一脚踢开地上一颗人头,那脑袋咕噜噜滚进草丛,半张脸陷在腐叶里,嘴巴还微微张着,像在无声呐喊。
“北港人今夜漏了一个活口,就敢派七个人来探我们虚实……”阿奎冷笑一声,声音像钝刀刮过骨头,“说明他们知道我们来了,也知道我们不敢烧火、不敢鸣锣、不敢放箭——他们怕我们有弓弩,更怕我们有火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可他们不知道,我们带的不是火药,是南宫先生亲手淬的‘断喉钢’。他们以为这是六百个只会砍柴打猎的山民,可他们忘了——山里人最狠的本事,从来不是力气,是记住仇。”
夜风陡然一紧。
远处林子里,忽有乌鸦扑棱棱飞起,叫声凄厉刺耳。
加弄老人仰头望天。
月亮不知何时已被云层吞去大半,只剩一弯惨白的边,像一把锈蚀的弯刀,悬在山脊之上。
“传下去。”老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心头一凛,“今夜起,凡值哨者,左腕缠黑布三寸。达卡的纹面未补完之前,全军不剃须、不剪甲、不饮米酒——山神不收未尽之誓,祖灵不渡未断之恨。”
话音落地,营地里一片寂静。
只有血滴落的声音,还在继续。
“噗、噗、噗……”
忽然,巴万指着达卡尸体,声音发颤:“阿……阿奎哥,你看!”
众人齐齐望去。
只见达卡那半道未完成的纹面边缘,方才被血浸润的地方,皮肤竟隐隐泛起一丝微弱的青芒,不是刺青颜料的色泽,倒像是某种活物在皮下悄然游走,一寸寸,沿着血线,缓慢地、坚定地,向眉心延伸而去……
加弄老人瞳孔骤缩。
他一步抢上前,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探向达卡额头,离皮肤尚有半寸,便猛地顿住。
风停了。
连远处溪水的哗啦声都消失了。
整座山,仿佛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老人缓缓收回手,转向赵老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南宫先生……可曾说过,断喉钢淬火时,掺的是什么水?”
赵老四脸色骤变,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加弄却已了然。
他慢慢直起身,望向西南方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山影,喃喃道:“原来如此……黑水峡谷的水,不是不能用,是用了,就得还。”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传令,明日拔营之后,所有人随身带三块干净白石。见溪则洗刀,遇雾则焚香,过崖必叩首——南宫先生淬的不是刀,是引魂幡。达卡的纹面……不是没补完,是等血引到了地方,才肯自己长出来。”
众人皆惊,却无人质疑。
因为就在此刻,达卡那半道青纹,已悄然漫过眉心,停在鼻梁正中,微微搏动,如同一颗沉睡的心脏,正在缓缓苏醒。
而西南方向,黑水峡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沉、极钝的“咚”。
不是鼓声。
是铜鼓沉入淤泥三百年后,第一次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
咚——
声音不大,却震得所有人脚底发麻。
吴石头猛地抬头,发现头顶那弯残月,不知何时,已彻底隐入云中。
天地之间,唯余墨色。
巴万下意识攥紧刀鞘,掌心汗水涔涔,却不再是因为害怕。
他盯着达卡脸上那道搏动的青纹,忽然觉得,自己手中这柄短刀,似乎也在鞘中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
像一声叹息。
又像一声召唤。
加弄老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风灌入他干瘪的胸腔,发出空洞的回响。他没再看任何人,只缓缓解下腰间那枚磨得发亮的兽骨哨,凑到唇边。
哨子没响。
他只是含着它,仰头望着那片吞噬了月亮的云。
云层深处,似有雷光一闪。
极淡。
却足以照亮他眼角一条深如刀刻的旧疤。
赵老四默默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囊,拧开盖子,将里面半囊清水尽数倾洒在达卡胸前。水流顺着他胸口的肌肉纹理蜿蜒而下,渗入泥土,竟在腐叶上洇开一片奇异的银白色水痕,形状宛如一只展翅的夜枭。
阿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砾:“赵爷,南宫先生……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会在这里,遇到北港人?”
赵老四没答。
他只是弯腰,从达卡僵硬的手指间,轻轻抽出那柄短横刀——刀身狭长,刃口微弧,刀脊上刻着两个蝇头小篆:**断喉**。
他凝视片刻,忽然反手将刀插入泥地,刀尖直没至护手。
“不是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坠入深潭的石头,“是算好了。”
“算好了什么?”
“算好了……”赵老四抬眼,目光掠过阿奎染血的肩头,掠过巴万紧握刀鞘的颤抖手指,掠过加弄老人含哨不吹的唇,最后落在达卡脸上那道搏动的青纹上,“算好了达卡的血,会在哪一刻,流进哪条缝里。”
风,又起了。
这一次,裹挟着浓重的湿气,从西南方向滚滚而来。
雾,开始升。
不是寻常山雾。
是黑水峡谷的瘴——灰中泛绿,触之如冰,入鼻微甜,三息之内,舌根发麻。
加弄老人终于吹响了那枚兽骨哨。
一声。
短促。
凄清。
像一声送葬的号角。
哨音未落,营地四周,几十个蹲伏的身影同时起身,无声地系紧腰带,握紧刀柄,将黑布一圈圈缠上左腕。
巴万也解下自己手腕上的粗麻绳,换上通译递来的黑布条。
他系得极慢,手指却稳得出奇。
当最后一道布结勒紧皮肤的瞬间,他忽然感到左腕内侧,一阵细微的灼热。
低头看去——
一道极淡的青色纹路,正从脉搏跳动处,悄然浮起。
与达卡额上那道,一模一样。
巴万抬起头,望向阿奎。
阿奎也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接。
没有言语。
只有一片山野的死寂,与越来越浓的、带着甜腥气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