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2466章,血色黎明
这一战。
野牛谷方圆十里,风都是红的。
焦味、血腥味、烧糊的牛毛味,还有说不出的腥臭,混在夜风里,一阵一阵往人鼻子里钻。
一丛丛的火光映着满地狼藉,断旗、弯刀、碎甲、翻倒的粮车、被踩扁的尸体,横七竖八地铺在大地上。
无数农奴被组织起来,清理战场。
有战兵举着火把往谷底走,每走一步,就像踩在泥淖里。
伏尸数万,血流漂杵……
这八个字落在兵书上,不过是一行墨迹而已。
可落在这野牛谷,就是马蹄踩下去都会陷进血泥里的现实。
经此一役,圣象军全军覆没,焰摩罗被乱刀砍死。
那七八百头曾被身毒人称作“移动铁山”的披甲巨象,如今横的横,竖的竖,躺满了野牛谷内外,有的象背木楼还架在身上,楼里的红袍祭司依旧攥着经卷,人已经凉透了。
初步统计,死亡的巨象、犍牛、战马数以千计,上万人死于踩踏,收拢的战马足有三万余匹,牛羊牲畜十万出头。
各国供奉给大黑天总坛的金银细软,整整装了两百多车。
红袍祭司们平日里搜刮来的香火钱,金盘、金碗、镶宝石的法器,还没来得及送进身毒的金库,就先便宜了铁林军。
而更多的收获,是人。
六万余奴隶临阵倒戈,加入华夏教。
这个数字,将随着这一场狂胜的消息,传遍西域,变成十万,二十万,五十万。
从渠梨到尉头,从沙井子到姑墨外围,凡是神庙拿鞭子赶出来的苦力、牧奴、夫役、象奴,都在其中。
他们杀监工,夺粮车,扯碎大黑天的黑旗,把那八个字喊得比号角还响。
那个叫巴勒的汉子,此刻正站在谷口,把一杆撕下来的金线旗角,缠在自己的手腕上。
有人问他缠这个干啥。
他咧嘴一笑:“记着今天。”
神佑天道,人主己命。
这八个字从此刻起,成了刀,成了火,成了无数底层穷苦人新的方向。
也是心的方向。
……
谷口高坡上,火把插了一排。
困和尚盘腿坐在一块风化岩上,僧袍敞着半边,露出结实的胸膛。
他手里捻着佛珠,眼睛盯着下方一车一车拉出来的缴获,那模样不像刚打完一场血战,倒像是年关前守着一院子年货的老财主。
周虎手里捏着一卷刚誊出来的册子,蹲在他旁边,借着火光一条一条念。
“象尸,清到眼下是六百八十一头。”
周虎抬头看了一眼谷底,又补了一句。
“还有些卡在沟湾子里没捞上来,估摸着天亮能过七百五,跑了几十头,派人去追了。”
“铁呢?”困和尚问道。
“铁……”周虎翻了翻册子,“象甲上的鱼鳞铁片,还有缴获的兵器铁器,眼下已经装了三十七车,估摸着至少五十万斤……”
“长牙上那套精铁牙刃,也都全卸下来了!”
“还有象牙。”
“现在数下来,光成对的整牙,就有六百五十多对。”
“还有不少是残缺的。”
火光照在周虎那张黑脸上,眼睛亮得像捡了金子。
“秃驴,这玩意儿有啥用啊?公爷为啥要专门算这个?”
“为啥?”
困和尚捻着佛珠的手不停,瞥了他一眼:
“听说这玩意儿,走海船卖到南边去,番商抢破头。”
“一根牙,顶你一百年军饷。”
“啥?”
周虎倒吸一口凉气。
“你少扯淡!”
“老子扯淡?”
困和尚斜眼瞅他,“公爷说的话,你不信?”
周虎脖子一缩:“那不敢……”
困和尚又遥遥点了点一头侧倒在火光里的巨象。
“还有那象皮,你说用它做出来的皮,是不是比牛皮更硬?”
周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头巨象少说也有万斤,皮糙得寻常刀都很难砍动,这样的皮子若是硝制出来,做成甲,箭都未必射得透。
周虎听得眼睛发直。
“咱们这他娘的哪是打仗?”
“这不是来进货的?”
困和尚把佛珠往腕上一撸,笑骂道:
“放屁。”
“东家进货,老子只是个掌柜的。”
“掌柜的还挑三拣四呢,老子是连牛带粪一锅端。”
周虎正要说话,谷里忽然传来一道高声禀报。
“报——”
一名书办快步上坡,单膝跪地,双手把册子举过头顶。
“我军阵亡九十一人,伤三百三十六,其中重伤五十!”
火堆边,一时静了。
风卷着谷底的焦味吹上高坡,火把的火苗压低了一截。
九十一人。
这个数字放在十万大军的崩溃里,轻得像一粒沙。
可对于铁林军来说,那是九十一张一起吃过肉、一起骂过娘、一起从风沙里走出来的脸。
是灵州出发时,三千人里没能走到回程的那九十一骑。
这当然是一场足以写进兵书的大捷。
账,怎么算都值。
可人命不是账。
困和尚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回去。
半晌,他慢慢站起身,掸了掸僧袍上的灰,转身朝着谷底那些被抬出来的尸首方向,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
“阿弥陀佛。”
……
……
轰!
轰轰轰轰!!
万里之外的东番岛,中央山脉东北。
同一轮月亮底下,天光未亮,谷口的浓雾被炮声撕碎。
崖壁半腰,碎石横飞。
少年巴万昨夜趴在鹰喉边缘,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数出来的五个哨位,一个不落,全被风雷炮的点射犁了一遍。
昨夜还把整条山口攥在手心里的天险,一夜之间,瞎了。
北港大社主寨,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声打懵了。
他们原本想凭借地利,以逸待劳,等汉人爬进山口,再用滚石、毒箭和檑木,把来客一样一样砸下去。
谁曾想,铁林军把雷从天上扔了下来。
轰!
寨墙上的哨楼被掀翻了一座,草棚燃起大火,火光把满寨惊惶的脸照得通红。
“八嘎!”
一个黑衣浪人踩着土垒嘶声大吼,太刀直指谷口。
“弓手!弓手上墙,”
话没喊完。
“嘟,嘟嘟——”
铜哨长鸣,从谷口外的晨曦里碾了进来。
两百铁林斥候,带着五百多名猎手,顺着山口狂飙而入。
数颗冒着烟的铁疙瘩,划着弧线越过土垒,砸进了寨墙后的堀沟。
轰!
铁雷炸开寨墙。
土垒垮塌,烟尘冲天而起。
缺口,开了。
……
烟尘里,巴万紧紧攥着短横刀,掌心的汗把刀柄浸得发滑。
这刀,是记在他阿爷名下的。
该让它见血了。
“出草!!”
加弄的怒吼,从烟尘里炸了出来。
老人提着长刀,扑向那道冒烟的豁口。
巴万紧随其后。
刀锋映着寨墙上的火光,雪亮雪亮。
杀戮,随即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