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2479章,借灾谋田
而此时,距离决堤处不过五十里的泗州城内。
最高档的翠红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雕花轩窗紧紧关着,把秋雨和哀鸣全都隔绝在外。
屋内两个红泥火盆烧得正旺,燃着的是千金难买的铁林墨香炭。暖阁里袅袅升腾着西域进贡的迷迭香,熏得人骨头发酥。
泗州知府周淮宁斜歪在黄花梨的软榻上,怀里搂着个娇滴滴的清倌人。他微闭着眼,手里端着个白玉酒杯,听着屏风后几个乐姬弹奏的江南小调,一只脚还跟着调子,一晃一晃地打着拍子。
坐在他对面半边身子挨着绣凳的,是城里最大的粮商,赵掌柜。
“大人……”
赵掌柜捧着银壶,给周淮宁的玉杯里续满上好的将军醉,
“连着半个月的秋霖,这雨下得就没停过。”
“底下的村庄怕是早就水浸脖子了。现在外面市面上,一石陈米已经炒到了五两银子。”
“年初按您的吩咐,城内外三十座粮仓都堆得满满当当,连库房门都快顶不上了。”
“您看,这时候是不是可以开仓放粮,狠狠赚上一大笔了?”
周淮宁慢条斯理地就着清倌人的手,咽下一颗剥好的果子,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嗤笑。
“五两?”
他斜眼睨着赵掌柜,眼皮都懒得抬:
“赵掌柜,你跟着本官做了半辈子买卖,眼皮子怎么还是这么浅?”
赵掌柜一愣,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五两银子一石米,这已经是平日物价的数倍了,怎么还嫌少?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大人的意思是……”
周淮宁一把推开怀里撒娇的清倌人,挥了挥手,示意屋里的女人全都退下。
等门关严了,他才站起身,踱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夹杂着寒意的雨丝瞬间倒灌进来,落在脸上。
他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雨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朝廷拨下来的三十万两修堤银子,本府拿了大头,你也跟着分了五万两。那些去修堤的黄泥沙土,还是你手底下的人采办的。”
周淮宁转过头,盯着赵掌柜:
“怎么,现在嫌银子烫手了?”
赵掌柜吓得打了个哆嗦,赶紧拿袖子擦汗:
“小人不敢,小人只是觉得,这大雨下得邪乎,万一那烂泥堤坝真撑不住,决了口子,上头要是查下来……”
“查?拿什么查?”
周淮宁嗤笑一声:
“死人不会开口,活人不敢开口。”
“本官都不怕,你怕什么?”
赵掌柜后背一凉,讪笑着不敢接话。
周淮宁关上窗户,走回榻前,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你以为这三十万两,是让咱们真把堤修好的?”
“堤修好了,天下太平,你我上哪儿去弄几十万两的油水?!”
“本府就是要让它决堤!”
“啊?”
赵掌柜脑子里“嗡”的一声,酒醒了一半。
“啊什么啊?”
周淮宁冷眼看着他,
“堤坝一溃,大水一冲,谁能查出里面掺了什么?”
他掰着手指头,一笔一笔地算:
“大水淹了,那就会有成千上万的绝户,那些活下来的泥腿子,没了家,就得来逃难,到时候,别说五两银子一石,就是十两、二十两,他们也得卖儿鬻女来求咱们!”
“等水退了,满地的荒田,咱们拿一碗米粥,就能把他们的地契全换过来。”
“一亩荒田换一瓢粥,十万亩就是十万个天大的便宜。”
“再说,出了这么大的灾,朝廷能不管?”
“少说也得再拨五十万两赈灾款下来!粮,从你的仓里走;银,从本府的手上过,”
“那可是五十万两,你脑子好好想想……”
赵掌柜听得眼睛发直,半晌才挤出一句:
“大人……真是一步一步都算到了。”
“当官不算账,那还当个屁的官?”
周淮宁端起那杯将军醉,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
“天灾就是老天爷给的机会,挣银子的机会……”
就在这时。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噔噔噔地一路跑上来。
“老爷!老爷,”
门外管事的声音又急又颤,都听得见牙关打颤:
“淮、淮河大堤……决了!”
屋内,烛火晃了一下。
周淮宁握着空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两息之后,他缓缓放下酒杯,嘴角那抹笑意,一点点漫了上来。
他重新斟满一杯酒,朝着窗外那片漆黑的雨夜,遥遥举杯。
“这杯酒,”
“敬淮河。”
……
……
九月廿一,夜。
盛州的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宫墙根下的排水沟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泛出一股子腥气。巡夜的宫人缩着脖子,把灯笼往袖子里藏,灯笼纸被雨气洇得发软,光晕一团一团的,照不出三步远。
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密得像炒豆子。
三更刚过,通政司值房里的老吏正打着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滴到塘报匣子上了。
忽然,街面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哒哒哒——
蹄声急促,全然不合夜里禁街的规矩。
老吏一个激灵坐起来。
他刚披上衣裳,门就被撞开了,砰的一声,震得灯焰直晃。
一个塘报兵浑身泥浆冲进来,雨水顺着斗笠往下淌。
有紧急军情?
老吏赶紧迎上前。
那塘报兵从怀里掏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包,大口喘息着:“快,快……”
油布一层层剥落,里头是塘报。
老吏凑到灯下,只看了一行,脑袋就嗡地一声。
“泗州大堤,九月十八夜溃……”
“口宽三百丈,淮西十六州县,尽成泽国……”
“淹毙者,不知其数……”
老吏手里的灯晃了晃。
这已经是本月,递进通政司的第几份灾报了?
……
天还没亮透,六部的值房就全点起了灯。
各部主事都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早早赶进了宫。
卯时正殿。
赵珩坐在御座上,眼下两团青黑。
他已经三夜没睡踏实了。
雨声敲着窗棂,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口发闷。
“陛下,”
户部侍郎出列,手里捧着册子:
“淮西塘报,臣已核过,泗州大堤一溃,下游十六州县被淹,灾民逾四十万,按每人每日一升赈济,至明年麦熟,需粮二百万石。”
“这还只是淮西一地。”
他咽了口唾沫,翻开第二页,声音发颤:
“荆湖秋汛,七州告急;江东秋雨连绵,稻谷出芽,烂在了田里,漕米沉了三条船;河东早霜,秋粮折了三成……各地求援的折子,通政司本月已经收了七本。”
“臣……臣连夜盘了仓。”
“京畿八仓,连同各州常平仓,账面上存粮二百一十万石,可漕路被秋雨阻了,秋粮运不上来,实际能调的,不足一百五十万石。”
他扑通跪下,把册子举过头顶:
“陛下,缺口……缺口在三百万石往上!”
“官仓,恐怕要见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