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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疆悍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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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疆悍卒: 第2483章,帝王心问

    他看向林川,眼底挣扎着,

    “老师,朕从前读的圣贤书,只教朕如何守这天下,却没教朕怎么改这天下。”

    “书里的治乱,是君明臣贤、轻徭薄赋。”

    “可如今这世道,单单轻徭薄赋,救不了淮西几十万饥民,推不出西北那样的工坊道路。”

    “朕能下决断,可决断之后呢?”

    “是先裁冗官?还是先清田亩?一步走错,朝堂震荡,那些灾民,怕是更无生路。”

    “朕手握权柄,却怕一动,便是大乱。”

    林川放下陶碗,目光深沉。

    “陛下想要改天换地,可不是单凭陛下一人下旨就行。”

    “你要寻新的人,造新的根基,寻那些认同新政、真正愿意顺势而为的人,让他们来托住你的权。”

    “只凭一纸诏令强压,只会激起群起反抗。”

    赵珩怔怔听着。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嗒,嗒。

    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他心上。

    “老师,朕着急啊……”

    “万万急不得。”林川摆手道,“陛下不必想着一口气把天下全改成西北模样,更不必同时去动所有积弊。”

    “先挑一处最紧要、阻力最小的口子。”

    “淮西眼下是危局,也正是机会,先救灾民,以赈灾为由稳住局面,再慢慢铺路子,一步一步,慢慢把支撑你的力量攒出来。”

    “可是老师,若是慢了,淮西的百姓等不起啊。”

    赵珩眼底燃起焦灼,“灾民日日挨饿,再拖下去,恐生暴乱。”

    “一边是百姓生死,一边是朝堂重重阻拦,进退两难。”

    “这般两难,便是陛下身为帝王要扛的重担。”

    林川微微点头,“寻常臣子,只需办好分内一事;而陛下要做的,是在夹缝里取舍。”

    “既要稳住朝堂不至于崩乱,又不能眼睁睁看着灾民殒命。”

    “老师,可有法子教我?”赵珩急切问道。

    林川看着天子焦急的目光,沉默了下来。

    他这几年在心里头,其实早就把路盘了个千百遍。

    按惯常的思路,他手握兵权,麾下铁林军天下无双,想推新政,一道令下去,强势压制便是。

    谁挡,碾谁。

    快,狠,干净。

    可那样推出来的新政,是林川的新政。

    不是大乾的新政。

    林川的新政,在西北已经铺开了,初见成效。

    那里的根基也牢固。

    可大乾不一样。

    若是强势推行,将来有一天他退到幕后,甚至……离开,到那时候,压下去的旧势力会反扑,被压服的朝堂会松劲,没有一根真正扎进土里的根,新政就是沙上的城。

    最好的方式,是将新政与皇权紧紧捆在一起。

    捆到血肉里去。

    只有赵珩从骨子里真正认同、真正想要推行新政,这杆大旗才立得住。

    他退一步,天子进一步;

    他隐于幕后,天子立于台前。

    可捆皇权,就得先掂一掂,这位天子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林川抬眼,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赵珩仁厚,但已经不软弱了。

    西北之行,风陵渡的桥,铁林谷的铁牛,还有那一城没人跪他的百姓,让他明显坚定了许多。

    有些话,今夜不问,往后也没必要问了。

    “陛下真的下了决心?”

    “当然。”赵珩直起身子,“老师不信朕?”

    “我信。”

    林川端起姜汤,慢慢呷了一口,才接着道:

    “但我怕陛下,没有做好头破血流的准备。”

    “朕做好了,老师。”

    赵珩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陛下先回答我三个问题。”

    林川放下碗,看着他,一字一句,问出了第一问,

    “若新政推行下去,日日都是这般,六部罢议,御史的折子堆得比人高,满朝朱紫齐齐站到新政对面,陛下一道旨意出去,回来的全是驳折……”

    “到那时,你该怎么办?”

    赵珩的手指攥紧了。

    淮西的塘报还在他脑子里,十六州县,四十万灾民,漂在浪头上的尸首。

    “那便换!”

    他脱口而出,“不肯走的,让他们走;不肯退的,让他们退!朕的官,朕自己封得,也自己罢得!”

    “好。”

    林川不置可否,不紧不慢地问了下去。

    “可若换不动呢?”

    “他们盘根错节,师生相连,姻亲相扣,你罢一个,十个人来求情;你罢十个,一百个人来哭宫门。他们不抗旨,不谋反,只是阳奉阴违,只是拖延推诿,只是把你的新政,一层一层地泡软、磨烂、拖死。”

    “陛下,到那时,你手里的刀,砍得着人吗?”

    赵珩一愣,刚要开口,却见林川摆摆手。

    “所以第二个问题来了。”

    林川的声音,沉了下去。

    “若要砍得动,就得有人流血,若天下读书人骂你,骂你毁斯文,骂你逆祖制,骂你是桀纣再世、独夫民贼,史官提笔,白纸黑字,一笔一笔替你记着,一记,就是千年。”

    “陛下,到那时,悔是不悔?”

    外面的雨声,仿佛一下子远了。

    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石炉里那一星炭火,和桌上那碗姜汤袅袅的热气。

    赵珩盯着桌上那碗姜汤。

    热气袅袅,模糊了他自己的影子。

    他看着那团模糊的影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影子里的那个人,穿着龙袍,坐着龙椅,受万民朝拜,可那个人,真的敢担骂名吗?

    他看了很久。

    久到炉上的水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朕不悔。”

    他抬起头,眼底烧着火。

    “骂名,让朕来担。”

    “新政,让天下得。”

    “老师,史书是后人写的,可后人要先活得下去,才写得了史书。”

    他一字一顿,声音压过了满院的雨声:

    “若天下苍生能因这新政吃饱穿暖、活得像个人,朕,担得起!”

    林川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随即,又沉了下去。

    因为还有第三问。

    最难的那一问。

    这一问,他在心里盘了不知多少遍,换过好几种问法,每一种,都可能把眼前这个帝王吓退。

    可今夜,看着这双烧着火的眼睛,他知道,绕不过去了。

    林川缓缓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背对着赵珩。

    舆图上,许多地方,被朱笔圈了又圈。

    圈里圈外,密密麻麻,全是待兴的工、待修的路、待救的人。

    “陛下,最后一问。”

    林川转过身来。

    烛光底下,他的目光,头一回让赵珩感到了一丝寒意。

    “若有一天,新政推到了最深处,要动的那东西,不是世家的田,不是老臣的帽子,”

    “而是陛下您坐的这把龙椅。”

    “是您从出生起就坚信不移、拼了命也要握牢的那份皇权本身呢?”

    “若陛下坚信的皇权,也挡在新政面前……”

    “到那一日,陛下,您砍,还是不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