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2494章,大乾时报
“你……”
老郎中指着那个县名,手指头哆嗦起来,
“疯了!你要去盱眙?!”
满堂嗡地一声。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那纸呈文上。
盱眙——
这不是淮西遭灾最严重的那个地方?
“盱眙的胥吏,一朝一个主子!宗族连着豪强,豪强连着州府,铁桶一样!你一个六品主事趟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那块烂了十几年的死账,多少老爷躲之不及,你自个儿往上撞?!”
角落里,不知哪个老吏低声开口:
“三元及第的沈状元,提着尚方剑才敢下去……他凭什么?”
满堂都听清了。
韩长卿也听清了。
韩长卿看着他那副可憎的面孔,长笑一声。
“哈哈哈哈!”
“清丈田册,本就在韩某那篇策论里写着,是韩某半生的题目。”
他把呈文慢慢卷起。
“只可惜——”
“这满堂的册子,不够韩某清的,天下的册子,才够!”
“前面纵使刀山火海,韩某也要撞一个试试!”
言罢,整冠,敛袖。
他朝满堂各行了一礼,拿着呈文就转身往外走,不复再多言一字。
……
……
两日后。
盛州城刚下过一场秋雨,寒意渐浓。
韩长卿收到消息,寻到城南一处静谧的临河别院,在此见到了林川。
院中老槐影沉,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案头随意摊着几卷文稿,旁边还压着一份新出的《盛州时报》。
林川正低头翻看着卷宗。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向进门的韩长卿:
“我听吏部说,你写了呈文,想自请下县,去盱眙县做清丈专员?”
“是。”
韩长卿上前拱手,将两日前在户部堂上的激烈争执、以及自己自请外补的缘由,原原本本地解释了一下。
“盱眙县紧挨着泗州城,淮水连年漫溢,地方豪强借着水患造假账,隐田积弊盘根错节。学生不想待在户部案牍堆里,和那一众尸位素餐的老吏虚耗口舌。学生想去田间地头,亲手清丈田亩,把朝廷的五年新政,真真切切落到乡土之间!”
他以为,自己这番愿赴险地的决心,定能换来林公的一句赞许。
可万万没料到,林川听完,轻轻摇了摇头。
“不准。”
两个字,如一盆冷水浇下。
韩长卿猛地一愣。
“是不是学生在户部……得罪的人太多,惹得朝堂物议沸腾?”
韩长卿苦笑一声:
“如今公爷手里正是亟需用人的时候,朝野上下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新政的一举一动,偏偏学生是这等容易招惹是非、引火烧身的性子。”
“公爷驳回呈文,是不是想把学生先搁置起来,等风波平息了另说?”
林川眉头一挑,笑了起来。
“你当你是招是非的废物。”
“可在我眼里,是拿你当一把好刀!”
话音未落,林川伸手从案头抽出一叠报纸,直接推到了韩长卿面前。
“这报纸,办了好几年了。”
林川淡淡道,“如今一期能销十四万份,盛州周边那些不论,江南的士绅、湖广的学社、甚至蜀道上的商队里,都有无数人眼巴巴地等着看。”
“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要办它?”
韩长卿如实摇了摇头。
“因为我要说的事,朝廷的邸报,装不下。”
林川站起身,负手走到树下:
“邸报是发给百官看的,六部行文、官员黜陟,只在官吏阶层里传看,底下的百姓就算活一辈子,也摸不着邸报的边。”
“我要把新政的道理讲出去,要让天下人知道铁林谷在做什么,就只能自己开一张报。”
“所以这张报纸,说到底,说过来说过去,讲的全是我林川一个人的话。”
林川转过身,目光如炬。
“但从下个月起,不一样了。”
“《盛州时报》将并入朝廷,正式更名为《大乾时报》,天子亲笔朱批,司礼监制敕,它将以大乾朝廷的名义,定版发行!”
“往后,朝廷的政令,不再只抄给那些百官看——清田亩、均赋税、开学堂、修水利,五年计划里的每一条,都要印在这张纸上,随邸报一体编入官驿章程,发往天下各州县!”
“我缺一个主编的人选,思来想去,唯有你最适合。”
韩长卿整个人当场怔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林川,此前在户部堂上那股子视死如归的豪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
满腔热血去撞墙,结果公爷给他指了一条铺满丝绸的软榻?
一个写文章的虚衔?
“公爷……”韩长卿脸色一阵涨红,猛地一揖到底,“学生斗胆,请公爷收回成命!”
“哦?”林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不愿?”
“学生不愿!”
韩长卿霍然抬起头,“学生苦读圣贤书,是想干实事的!学生想去盱眙,哪怕蹚进泥水里,哪怕被那帮豪强乡绅碎尸万段,只要能量出几亩隐田,那也是替灾民争出了一口活命的口粮!”
“可公爷让学生去写报纸?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能当饭吃吗?能把豪强私吞的地写回来吗?能让灾民不饿肚子吗?!”
“这等清谈务虚的差事,随便找个翰林院的酸儒便能做,何必用我韩长卿!”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倔劲十足。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不远处的几个亲卫也把目光投了过来。
林川没有生气,而是拿起桌上那份报纸,轻轻掸了掸。
“韩长卿啊韩长卿。”
他叹了口气,“我原以为你策论写得通透,是个看透了天下大局的明白人,如今看来,你这脑子,依旧没跳出那帮老夫子的死胡同!”
韩长卿一呆。
“你以为下地方去量地,就是干实事?你以为提着笔杆子,就是务虚?”
林川猛地将那份报纸拍在案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韩长卿心头一抖。
“我且问你,皇权不下县,这句话你听过没有?”
“听过。”韩长卿下意识答道。
“听过就好。”林川冷哼一声,“大乾疆域万里,一县之长,就是当地的土皇帝。朝廷发了《五年兴治诏》,说要清田亩、均赋税,可到了底下,县太爷如果在县衙门口贴一张告示,上面写着‘朝廷要加派粮饷’,底下的百姓,信谁的?”
韩长卿浑身一震,脸色变了。
“天高皇帝远,百姓是不是全信县太爷的!”
林川盯着他的眼睛,冷声道,“因为百姓看不到朝廷的诏书!他们不识字,不通政令,士绅豪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朝廷的好政,到了地方,为什么总是变成刮地皮的苛政?”
“因为话语权,全捏在那帮乡绅和狗官的嘴巴里!”
林川指着案上的报纸,一字一顿:
“而这东西,叫舆论!是比尚方宝剑更可怕的武器!”
“你以为《大乾时报》是让你去写诗词歌赋的?大错特错!”
“从下个月起,这份报纸,就要用大白话把朝廷的每一项政令,揉碎了、掰开了,讲给全天下的人听!”
“各州各县,村头巷尾,只要有识字的,就会有人把这报纸念给百姓听!”
韩长卿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仿佛有道雷劈开了他二十多年来的认知。
把政令直接越过官僚,捅给全天下的百姓?
让百姓知道朝廷到底在干什么?
这……
这是何等翻天覆地的大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