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2498章,瀚海残风
漠北,十月。
距离落雁谷那场惊天动地的伏杀,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塞外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枯。
落雁谷那一捧捧骨灰,早已被十万契丹降卒背着,洒在了南下的官道两旁。
风会把他们带去长生天,带回故土。
可故土……又在哪里呢……
中原的林公在盛州推行新法、开万古未有之基业,而在极北的大荒草甸上,昔日马踏天下的契丹帝国,已经崩塌了。
一年前,大于越耶律世台降汉、十五万腹心主力全军覆没的噩耗传回上京,王庭的天就塌了。
主战派把锅全扣在耶律世台头上,争吵着他到底是叛徒还是忠臣;而宝帐和各部的老贵族,却是趁乱分掉了本该拨下去的铁料和冬粮。
眼看契丹要陷入内乱,快马传来新的噩耗——
血狼部万夫长巴图尔带着耶律世台的降表与林川的通牒,率领万余铁骑呼啸北上。
老可汗惊惧交加,契丹王庭连夜拔帐,带着残存的八部老弱,仓皇北窜。
一路逃,一路丢弃牛羊与辎重。
他们越过了阴山,越过了大漠,越过了契丹人祖辈根本不屑多看一眼的荒野,最终,一头扎进了冰天雪地的斡难河源,逃到了临近极北瀚海、野兽成群的豁里秃麻荒原。
在后世,这里被称为贝加尔湖。
曾经张口就说“契丹马蹄踏过之处皆为大疆”的老可汗,如今缩在四面漏风的大帐里,吃着冻肉,连夜里听见风吹草动,都以为是狼戎的弯刀追到了门前。
更让契丹人屈辱的是——
连白山黑水那帮曾经给他们进贡东珠、人参、海东青的女真野人,如今也骑到了契丹王族的脖子上!
……
黑水部,新筑起的白山大营。
同样是落雪的十月,这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高炉昼夜不熄,滚滚浓烟直刺天穹,空气里弥漫着炽热的气息。工坊里叮当作响,上好的精钢打成锋利的马刀、破甲重箭,成批成批地堆进库房。
一年前砸掉的那几十座炉子,如今不但垒回来了,还翻了倍。
而这一切的定海神针,皆在中央那座王帐之内。
毡帘掀开,暖融融的炭火气混着草药香扑面而来,耶律延披着貂裘,立在木案前,正盯着一幅手绘的辽东舆图。
一年多前,他因落雁谷大捷狂喜攻心,呕出心脉恶血,昏死三天三夜。
那三天三夜,帐外跪满了部族贵人、千夫长与亲卫,雪落了一尺深,也没一个敢起来。
有人想趁机进帐探望,被阿古台的亲卫堵在百步之外;有人往老萨满那里跑,探听继位的章程;也有人什么都不做,按着刀立在雪地里。
醒来之后,耶律延听到的所有事情,全和大妃有关。
老萨满与阿古台跪在他床前,一五一十地说了大妃如何以一介孕身提刀斩退莽夫,如何借着王命以族法弹压内乱。
那一刻,耶律延看着坐在炭盆边脸色苍白的宋瑾,心头第一次对这个怀了他骨肉的汉人女子,产生了某种不一样的情绪。
这个女人,曾是被大乾王族随意践踏弃若敝履的玩物,带着绝望走进白山黑水。
可如今,她成了一头凶悍而聪慧的母狼。
从那日起,黑水部上下,再无人敢私下轻慢这位汉人正妻。
就连那些平日里最不服管的老猎奴,私下谈论起大妃,也要先朝毡帐的方向拱一拱手。
“王爷,喝口酥酪吧。”
轻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宋瑾掀帘而入。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缎袄裙,外头罩着整幅白狐皮滚边的坎肩,发髻高挽,插着一支简朴的乌木金簪。
生了孩子之后,她身段丰腴了些许,眉宇间少了些哀怨惶恐,多了些清冷从容。
在她怀中,抱着一个用紫貂皮裹着的婴儿。
那孩子生得虎头虎脑,一双漆黑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不哭也不闹,只是伸出小手,不安分地挥舞着。
耶律延回过身。
脸上那道被契丹人抽出的旧疤痕,看上去整个人更加暴烈凶悍了不少,只是在看到妻儿的瞬间,表情瞬间温存了下来。
他大步上前,抬手在裘衣上擦了又擦,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宋瑾怀里将孩子接了过来。
“浑小子,沉得像块生铁。”
耶律延咧嘴笑了起来。
他低下头,用胡茬轻轻蹭了蹭婴儿柔嫩的脸颊,惹得小家伙咿咿呀呀挥拳去抓他的胡子。
耶律延任由儿子胡闹,抬头看向宋瑾:
“承德这几日长得真快,等他过了周岁,本王送他一匹纯白的小马驹。”
顿了顿,他自己笑了起来:
“说来也怪,这名字起头还让人嘀咕过几回,承德……有个傻大个儿说听着像大乾哪座行宫的名儿。”
耶律延哼了一声,
“行宫怎么了?本王的儿子,比行宫值钱。”
承德。
耶律承德。
这是宋瑾为这个孩子取的名字。
承天之运,以德临邦。
在这片只崇尚弯刀与铁蹄的白山黑水,一个充斥着汉家道统气象的名字,被耶律延以王族法旨,刻在了部族的祭祖铜盘之首。
他是黑水部的长子嫡孙,将来可是要做女真的王。
“光长力气顶什么用?”
她转过身,手掌贴上耶律延的胸膛,
“若没宽阔的天下任他跑马,小驹子养得再壮,到头来也不过是在这几条山沟里啃枯草根子。”
耶律延嘴角的笑意落了下去。
这个从送来的和亲妇人,平日里温顺得像头绵羊,可一旦骨子里那股疯劲冒出来,帐里的柴火都压不住她的火头。
“你指的,是契丹?”
他抬手捏住宋瑾的下巴,露出她修长的脖颈。
“契丹的五脏六腑,早就被铁林军轰得稀烂。”
宋瑾仰着头,目光里,燃烧着欲望。
“他们被打怕了,一路滚到了瀚海边上的荒滩里。”
“如今八部各怀鬼胎,王城空悬。”
“王爷若是只守着黑水部这几座刚搭起来的高炉,整日就知道打快刀、分生铁,那咱们永远只是任人踩踏的生女真。”
她直视男人的眼睛,长睫毛颤动着,吐气滚烫。
“契丹那张狼皮掉了,漠北的王座空了出来,就得换人坐上去。”
耶律延瞳孔一缩。
抬手把怀里的孩子递给一旁的乳母,挥了挥手。
原本在帐内的侍卫和乳母女仆,全都自觉地退了出去,放下了帐帘。
大帐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