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登阶: 第1409章 章泽楠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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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的很快。
一转眼运动馆开业一个星期了,生意好的出奇,直接进入了爆满模式,几乎每个板块人都拉满了,由于是办会员卡的模式,日营收高的吓人。
甚至一些运动员和明星都跟风来安澜运动馆办理了会员卡。
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燕京的消费能力确实不是国内二三线城市能够比拟的。
最开始我还是挺兴奋的,几乎前面几天都泡在运动馆里,招待人,看报表,看帐单,看各个场馆每天运营的数据对比,顺便带着周琳在运动馆里面转转......
我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很稳,呼吸也平缓,只是右眼角有一道细微的血线,顺着颧骨往下淌,在下颌处凝成一小粒暗红。头发有些乱,衣领歪斜,袖口沾着几点灰白粉末——是烟灰缸碎裂后溅上的玻璃渣混着石膏灰。我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蹭到鼻梁上一道浅擦伤,没流血,但火辣辣地疼。
宁海第一个迎上来,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刘云樵没动,只盯着我眼睛看了三秒,忽然伸手递来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我没接,他便拧开盖子,倒了些水在掌心,朝我脸上轻轻拍了两下。凉意渗进皮肤,我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视线清晰了些。
“人还活着。”我说。
声音比刚才低,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却奇异地没有戾气,反而透出一种被抽干力气后的疲惫。
乌斯满站在门边,目光扫过我沾灰的裤脚和鞋尖上一点褐红色污渍,没说话,只是默默从怀里掏出一方黑绸帕子递过来。我没接,只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指关节处破了皮,血丝混着汗渍糊在褶皱里,指甲缝里嵌着几粒细小的玻璃碴,边缘泛着冷光。
魏海靠在墙边,终于收起那副玩味的笑,喉结动了动:“安哥……里面什么样?”
我没回答,只抬眼看向别墅二楼主卧方向。窗帘半掩,灯亮着,昏黄光晕在窗玻璃上晕开一团模糊的暖色。那里躺着李晋。不是死,也不是昏迷,而是彻底瘫软——肋骨断了两根,左眼眶塌陷,鼻梁粉碎性骨折,下颌骨错位,右手手背骨裂,左手四根指骨全部扭曲变形。他没晕过去,是我用冷水泼醒的;他也没喊救命,因为喉咙被我用膝盖顶过三次,声带震伤,现在只能发出类似漏气风箱的嘶嘶声。
他睁着眼,瞳孔散得厉害,眼球布满蛛网状血丝,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像一具刚被钉上解剖台的标本。
我没杀他。
但我把他身上所有能让人认出“李少林之子”身份的东西,一样样剥干净了——金表、定制袖扣、梵克雅宝的领带夹、甚至那枚刻着“晋”字的玉佩,全被我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塞进他西装内袋。我没碰他手机,没删他通讯录,没毁他指纹锁。我让他清醒地记住:是谁打的他,怎么打的他,为什么打他。
我让他的身体记住,也让他的脑子记住。
“走。”我转身,朝车库方向迈步。
宁海快步跟上,犹豫片刻,压低声音:“王长顺的人……刚在半岛蓝湾外围转了一圈,两辆车,牌照是津G86开头的。”
我脚步没停:“知道是哪两个单位的吗?”
“一个市局刑侦支队的便衣,另一个……是治安大队的,但穿的是便装,袖口有‘津港特勤’的暗标。”
我点点头,没评价。王长顺动作比我预想得快,但不够狠。他派治安大队来,说明不敢动真格——怕我手里有录音、有录像、有证人。他赌我不敢留证据,更赌我不会把事情捅到燕京去。他错了。我不是不敢,是不屑。
真正的证据,我早交给张靖了。
就在昨天傍晚,我约他在滨海新区一家没挂牌的茶室见面。没带任何人,只拎了个旧帆布包。张靖来的时候穿着高定羊绒衫,腕上表盘折射着窗外海面的光,笑得温润如玉:“安哥怎么突然约我喝茶?听说你最近心情不太好。”
我把帆布包推过去。他打开,里面是一支加密U盘,一张A4纸,还有一份加盖燕京市公安局刑侦总队骑缝章的《协查通报》复印件——通报里明确写着:“李晋涉嫌故意杀人案已立案侦查,其于三月十七日自燕京乘高铁抵津,当日入住半岛蓝湾B座2703室,随行保镖二人,车辆信息如下……”
张靖脸色变了。
我喝了口茶,茶是陈年武夷岩茶,焙火重,入口苦,回甘却沉得发涩。“你爸和李少林是兄弟,你和李晋是把兄弟,这都没错。”我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紫砂托盘上,一声轻响,“但周寿山的妹妹,叫周琳。她今年二十二岁,大三,学幼教。她爸在城东修自行车三十年,他妈在菜市场卖豆腐,凌晨三点起床磨豆子。他们没资格跟你称兄道弟,也没资格跟李少林谈交情。可他们的命,跟你一样重。”
张靖捏着U盘的手指节发白。
“这里面,有李晋在燕京西站监控里丢枪的全过程,有他买通燕京某派出所辅警销毁报案记录的录音,还有他让王长顺压下通惠河打捞报告的短信截图。”我顿了顿,“你拿回去,放你爸桌上。告诉他,李晋不是案子的终点,是起点。通惠河底下,不止一把枪。”
张靖没说话,只把U盘攥进掌心,硬物硌进皮肉,留下四道深痕。
现在,那U盘应该已经躺在李少林书房的红木案头了。
我走到车库门口,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半岛蓝湾七号楼。夜风卷起枯叶,在台阶上打着旋儿。二楼那扇亮灯的窗,不知何时熄了。
刘云樵忽然开口:“你真不怕王长顺今晚就动手?”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的动作很慢:“他不敢。”
“为什么?”
我点火,引擎低吼一声,车灯劈开黑暗:“因为他知道,我要么不碰李晋,要么就一次碰到底。现在李晋没死,但比死了更麻烦——他活下来,就得面对审判;他死了,案子立刻升级成恶性报复杀人,上面会直接空降专案组。王长顺混了二十年公安系统,分得清轻重。”
宁海钻进副驾,魏海和乌斯满坐后排。刘云樵没上车,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栋沉默的别墅,忽然说:“你刚才进去之前,眼里还有火。出来之后,火没了。”
我没反驳。
是真的没了。
不是熄灭,是沉下去了,沉进肺腑最深处,变成一种钝重的、缓慢搏动的暗红。它不再烧灼神经,却比火焰更难拔除——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楔进骨头缝里,日夜煨着,提醒我周寿山倒在血泊里时,衬衫第三颗纽扣崩开,露出锁骨下一颗褐色小痣;提醒我周琳哭到失声时,手指死死抠进殡仪馆长椅木纹里,指甲翻裂,血混着木屑往下滴;提醒我周寿山父亲蹲在太平间门口抽烟,烟头明明灭灭,一整晚没说一句话,只把三十七根烟头按在自己手背上,烫出三十七个焦黑圆点。
这些画面不会再让我失控挥拳,却让我再无法对“宽恕”二字心生妄念。
车驶出半岛蓝湾大门时,一辆黑色奔驰S级从对面车道缓缓减速,车窗降下一半。王长顺坐在后排,没系安全带,左手搭在车窗框上,腕表在路灯下闪过一道冷光。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像看一个刚做完例行体检的熟人。
我目不斜视,油门微踩,车子平稳加速,镜中映出他抬起的手——不是威胁,不是警告,而是轻轻竖起三根手指。
三小时。
他给了我三小时。
足够我离开津市,足够他调集人手控制现场,足够他把李晋送进军区总医院“抢救”,也足够他向省纪委报备:嫌疑人李晋因突发急性精神障碍,持械袭警,已被警方制服,目前生命体征微弱,正接受监护治疗。
一场精心设计的体面遮羞布。
而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车子汇入津滨大道,路灯连成一条流动的金线。我打开车载音响,随机播放列表跳出一首老歌——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前奏钢琴声响起时,我下意识摸向中控台,想关掉。手指悬在半空,停了两秒,又慢慢缩回。
就让它放着吧。
歌声温柔地淌出来:“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后座魏海忽然低声笑了一下:“安哥,你以前最烦这种调调,说太软。”
我没答话,只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陌生号码,归属地燕京。我没接,等它自动挂断。五秒后,又震。再挂。第三次响起时,我划开接听,贴在耳边,却没出声。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才传来一个中年男声,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陈安同志,我是中央纪委驻公安部纪检组的杨振国。李少林同志刚刚主动递交了个人事项说明材料,其中涉及你名下三家公司近三年的税务流水、银行往来凭证,以及你与周寿山亲属的所有资金往来记录。”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没松,也没紧:“杨组长是来核实情况的?”
“不。”他顿了顿,“是来提醒你——组织上掌握的情况,比你想象得更多。周寿山案卷宗里,有一份未归档的补充笔录,是他遇害前四十八小时,在津市南开分局做的。当时值班民警姓赵,笔录原件被他带走了,至今下落不明。但备份语音,存在分局内网服务器第七分区,加密等级三级。”
我踩下刹车,车子缓缓停在应急车道。远处海天相接处,一道微光刺破墨色云层——是凌晨四点的启明星。
“赵亚洲?”我问。
“嗯。”杨振国的声音里终于有了点温度,“他没死。胃出血抢救了七十二小时,醒了以后,第一句话是‘告诉陈安,笔录在’。”
我闭上眼,启明星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热的橙红。
原来如此。
原来赵亚洲没死,原来他偷藏了笔录,原来他一直在等我找上门。
不是为了邀功,不是为了翻身,只是为了把最后一块拼图,亲手交到我手上。
我重新启动车子,挂挡,踩油门。车身轻颤,汇入晨光熹微的车流。
“杨组长,”我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那份笔录里,有没有提到李晋在通惠河丢枪后,当天晚上十一点零三分,用公共电话给王长顺打了三分钟十七秒?”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
然后,杨振国说:“有。录音我们也有。但需要你亲自来取。”
“好。”我说,“我明天到燕京。”
挂断电话,我解开安全带,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就是装李晋玉佩的那个。我拆开,倒出一枚温润的和田玉佩,背面用阴文刻着“晋”字。我把它放在掌心,对着车窗外渐亮的天光看了几秒,然后,拇指用力一碾。
玉佩应声而裂,断口参差,沁出淡青色石浆。
我把碎片连同纸屑一起扔进车载烟灰缸,按下车载打火机。
火苗腾起,舔舐纸灰,玉屑在烈焰中蜷曲、发黑,最终化为一捧细白粉末。
后视镜里,我的脸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眼角那道血线早已干涸,结成一道褐色细痂,像一道微型的、愈合中的刀疤。
车子驶上津京高速。天边泛起鱼肚白,云层被染成淡金。我摇下车窗,晨风灌进来,带着咸腥与凉意,吹散了最后一丝血腥气。
宁海忽然指着前方:“安哥,你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高速路牌上,“燕京 187km”几个字在晨光里清晰可见。
我点了下头,没说话,只把车速提到一百二十码。
风声在耳畔呼啸,像无数个日夜积压的无声呐喊,终于找到出口,奔涌向前。
我没有回头。
身后津市的轮廓正在晨雾中缓缓退去,如同沉入海底的残骸,而前方,是尚未升起的太阳,是未写完的判决书,是周寿山没能走完的那条路——我替他,一脚一脚,踏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