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我的年代: 第951章
得到她暗示。
看着她那略带祈求的神色,李恒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立即爬上来凑到她耳边嘀咕问:“想?”
这个“想”字让周诗禾窘迫至极,却又道破了她的心思。
见这男人一动不动和自己在打拉...
天光未明,巷口的梧桐树影被路灯拉得细长,像几道斜斜的墨痕泼在青砖地上。周诗禾站在那儿,风衣下摆随晨风轻轻翻动,耳坠晃出一点微光,映着她眼底尚未散尽的睡意与一丝将醒未醒的柔软。她刚从27号小楼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半旧不新的藤编提篮,篮口盖着蓝印花布,底下压着几包药——是昨夜小姑悄悄塞给她的,连同两张薄薄的沪市至余杭的硬座车票,一张是她的,一张是麦穗的。
麦穗没走成。
昨夜临睡前,她忽然腹痛如绞,冷汗浸透睡衣,蜷在次卧地板上喘不过气。宋妤听见动静冲进来,李恒也醒了,三人手忙脚乱把她扶到沙发上,掐人中、揉合谷、灌温糖水,折腾近半小时才缓过劲来。医生后来上门诊了,说不是急症,是肠胃受寒加情绪积郁,开了三副理气和中的汤剂,又叮嘱:“别太拼,心口压着事,比饿三天还伤脾胃。”
麦穗咬着嘴唇听,没反驳,只点头,手指却无意识抠着沙发缝里一根松脱的棉线,直到指腹泛白。
所以今早,她留在了沪市。
周诗禾看见她时,并未惊讶,只把提篮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轻轻搭在麦穗肩头。那手微凉,带着晨气的清冽,却稳得像一截沉水香木。麦穗仰起脸,眼睛红肿,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痕,却冲她弯了弯嘴角:“你先走?”
“嗯。”周诗禾声音很轻,“小姑说,路上人多,我早点去车站,省得挤。”
麦穗没接话,只伸手替她理了理风衣领口一处微微翘起的边角。指尖触到她颈侧皮肤,微凉,脉搏跳得却快而实。她顿了顿,忽然问:“他送你么?”
周诗禾垂眸,看着自己脚尖前半片被晨光勾出金边的砖地,静了两秒,才摇头:“没。他说……今天要陪宋妤回北大,昭仪姐下午就到,他得把行李、证件、车票都理清楚,还要见廖师哥。”
麦穗“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极轻,像一声叹息被风揉碎了。
巷子尽头传来自行车铃铛清脆一响,一辆绿色邮局专用车晃悠悠驶过,车后架上捆着几摞《参考消息》和《文汇报》,油墨味混着露水腥气扑面而来。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动,也没再说话。风拂过耳际,吹得麦穗额前一缕碎发贴在汗涔涔的太阳穴上,她抬手拨开,指尖蹭过眼角,顺势抹掉一点将落未落的潮意。
“穗穗。”周诗禾忽然开口,嗓音比刚才更软些,“你记得咱们高二那年,在校门口吃糖炒栗子么?”
麦穗怔住,随即笑了,眼尾漾开细纹:“怎么不记得?你偷买了一斤,藏在书包夹层,结果上课时栗子壳卡在数学老师粉笔灰里,他一转身,哗啦全撒在教案本上了。”
“你当时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周诗禾望着远处渐亮的天色,唇角微扬,“我说,以后要是有人让我哭,你就得给我买一整麻袋栗子,剥好了,一颗颗喂我。”
麦穗鼻尖一酸,喉头哽了一下,却偏过头去,盯着墙根一株刚冒头的蒲公英:“那现在呢?”
周诗禾没答,只将提篮换回右手,左手缓缓伸进风衣口袋,指尖触到一张折叠得方正的小纸片——是昨夜李恒悄悄塞给她的,趁她去厨房倒水时,塞进她挂在椅背的风衣内袋。她没当面拆,只用指腹摩挲过纸面,知道是张字条。
此刻,她把它抽出来,展开。
纸是寻常的横格稿纸,字迹却是李恒惯用的钢笔字,力透纸背,略带锋棱,却在末尾捺笔处微微上扬,像一道克制的钩子:
【诗禾:
车票我看了,是10:15那班。我让老陈开车送你到站,他认识你。车上备了保温桶,里面是小姑熬的红枣桂圆羹,还有你爱吃的梅花糕。别嫌甜,趁热吃。
另:你若想我,不必等十天。我周三飞余杭,周四见你。不为别的,就想看看你窗台那盆茉莉,是不是又冒新芽了。
恒】
麦穗凑过来看完,没说话,只是突然抬手,用力捏了捏周诗禾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留下印子。
“疼。”周诗禾皱眉,却没抽开。
“活该。”麦穗吸了吸鼻子,声音哑着,“你这人,骨头太软,心又太硬。软得让人想替你扛,硬得又让人不敢真替你扛。”
周诗禾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巷口那棵老梧桐虬结的树根上。树根拱起青砖,缝隙里钻出几茎倔强的野苋菜,紫红色茎秆在微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
“穗穗,”她忽然低声道,“你说,一个人心里同时装着七八个人,会不会像这棵树根?表面看着盘错纠缠,其实每一条都往自己认定的方向扎,谁也拗不过谁。”
麦穗一愣,随即嗤笑:“你倒会打比方。可树根不会疼,人会。”
“会。”周诗禾点头,很轻,却很肯定,“但疼的时候,得自己咬着牙吞下去。否则……”她顿了顿,望向26号小楼那个熟悉的二楼窗户,“否则别人一回头,看见的就不是周诗禾,是块等着被分食的肉。”
麦穗心头一震,竟一时失语。
恰在此时,巷口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皮鞋踏在青砖上的声响沉稳而清晰。两人同时转头。
李恒站在那儿,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领口微敞,露出里面浅蓝衬衫的一线领子。他没系围巾,头发被晨风拂得略显凌乱,眼下有淡淡青影,像是没睡好,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枚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径直落向周诗禾,再没移开。
他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封口用蜡封着,隐约透出里面淡黄的糕点轮廓。
“我送你。”他说,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击碎了巷子里凝滞的晨气。
周诗禾没应,只将手中那张字条折好,重新塞回口袋,动作自然得仿佛它从未存在过。她看向李恒,眸光平静,甚至带点不易察觉的疏离:“老陈呢?”
“他去取车了。”李恒走近两步,目光扫过麦穗仍有些苍白的脸,“穗穗,你脸色不好,回去再睡会儿。”
麦穗扯了扯嘴角:“不了,我送你们到巷口。”
三人便这样并肩往巷口走。晨光终于刺破云层,金箔似的洒下来,将三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又缓缓分离。梧桐叶隙漏下的光斑在他们肩头跳跃,像一群不安分的碎金鱼。
到了巷口,老陈的黑色桑塔纳已停在路边。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他蓄着短髭的方正脸庞,朝周诗禾点头示意:“周小姐,上车吧。”
周诗禾刚抬脚,李恒忽然伸手,轻轻托住她手肘内侧——那里有一小片薄茧,是常年练琴磨出来的。他掌心温热,力道极轻,却稳如磐石。
“诗禾。”他唤她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昨晚我梦见你了。”
周诗禾脚步微顿,侧过脸。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梦见你站在余杭老宅的天井里,穿件月白色旗袍,手里捧着那盆茉莉。风一吹,花瓣落满你肩膀。你抬头看我,笑得特别安静。”
周诗禾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没笑,也没躲,只静静回望着他,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像深潭被投进一颗小石子,涟漪无声扩散,却迟迟不肯平复。
“然后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李恒眸光微深,拇指在她手肘内侧薄茧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仿佛确认那触感真实存在:“然后我醒了。摸了摸枕头——全是汗。”
周诗禾终于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很淡,却像初春第一枝梅破开冻土,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意:“梦里的我,怕是比现实里温柔些。”
“不。”李恒摇头,目光灼灼,“梦里的你,和现在一模一样。安静,清醒,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该舍什么。”
周诗禾没接这话,只轻轻抽回手臂,指尖在他腕骨上若有似无地划了一下,像蜻蜓点水,转瞬即逝。她接过老陈递来的牛皮纸袋,低头嗅了嗅,果然闻到熟悉的梅花糕甜香,混着一点桂花蜜的清气。
“谢谢。”她说,语气平淡,却不再看他。
老陈拉开后座车门,她躬身坐进去,风衣下摆滑落,露出一截纤细脚踝。麦穗站在车外,朝她挥了挥手,又抬手点了点自己心口,做了个“记住了”的手势。
周诗禾点头,目光掠过麦穗,最后停在李恒脸上。
他站在车旁,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晨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与下颌线,像一尊被时光打磨过的青铜像。他没笑,只是深深看着她,眼神沉静,却暗涌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笃定。
车门关上。
桑塔纳缓缓启动,汇入渐渐喧闹起来的街道。周诗禾没有回头,只将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面容,还有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骑着自行车的学生、挎着菜篮的老妇、支起油锅炸粢饭糕的小摊……人间烟火,次第铺展。
她慢慢打开牛皮纸袋,取出一块梅花糕。糕体雪白,上面点缀着细密的干桂花,咬一口,甜而不腻,软糯微韧,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咸味——是盐,不是糖。
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冬天,李恒曾偷偷塞给她一颗水果糖,说是“解乏”。她含在嘴里,甜得发齁,却在糖化尽时,尝到一丝苦涩的余味,像陈年普洱的回甘。
原来有些甜,是裹着咸的;有些苦,是藏在甜后的。
车子驶过外白渡桥,黄浦江上晨雾未散,江面浮着碎银般的光。周诗禾将最后一口梅花糕咽下,舌尖残留着桂花与盐的微涩。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触碰外面流动的、真实的沪市清晨。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
她没掏,任它响了三声,停了。片刻后,又是一阵震动,更急促些。
她依旧没动。
直到车子驶入火车站广场,老陈停车,她才拿出手机。屏幕亮着,两条未读消息,都是麦穗发的:
【刚收到你小姑电话,说余杭那边下了场冻雨,高速封了,你那趟车晚点两小时。】
【还有——他刚给我发微信,说他改签了,十点的航班,直飞萧山。】
周诗禾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窗外,火车站顶棚巨大的玻璃穹顶正折射着朝阳,碎金般的光斑在她睫毛上跳跃,像无数细小的、无声燃烧的火焰。
她没回,只将手机翻转,屏幕朝下,轻轻扣在膝头。
车窗外,广播正用沪语和普通话交替播报着车次信息,声音平稳,带着金属的微颤:
“……本次列车终点站,余杭。请乘客抓紧时间上车……”
她闭上眼。
风衣口袋里,那张字条静静躺着,边缘已被体温熨得微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