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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庭芳: 36、第36章

    唯一的问题是她该怎样才能见到韩十二郎呢?
    林稹思索片刻,笑问身侧侍奉的女使道:“我听说男宾那头品鉴过许多宝贝,你可知都有哪些东西?”方才好些夫人还议论过自家丈夫带了什么宝贝来。
    此时堂上还有声音爽脆的女使在吟诵诗词,又有各家夫人娘子议论纷纷,林稹小声询问,丝毫不起眼。
    那女使想了想,摇头道:“奴婢不知。”
    她只负责女宾这边的宴席上菜,哪儿知道男宾那边出了什么宝物呢?
    林稹便笑着解释道:“可否帮我去问问?”
    那女生怕惹出事来,不想去。却又不愿得罪了客人,便站在原地犹豫,面上也有些不情愿。
    坐在一旁的闰姐儿更是疑惑看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稹侧身,对闰姐儿解释道:“祖母寿辰将至,我们久困深闺,也不知道外头又弄出了什么新鲜东西,便想听听男宾那头可有什么稀罕玩意儿?若有合适的,也买来送去给祖母瞧瞧。”
    闰姐儿闻言,点头道:“应该的。”祖母寿辰的礼物还没选好呢。
    闻言,那女使也释然起来。
    她不过就是怕男女之间私相授受惹出事来罢了,若只是打听打听宝贝,自然无碍。
    “奴婢这便去。”女使躬身一礼,静悄悄退下了。
    她一走,闰姐儿压低了声音道:“方才那人在,我不好说。既是宝贝,自然贵重,只怕我们囊中羞涩......”买不起。
    林稹惊讶的看了姐儿一眼,心道她真是长进了。
    只是林稹打听宝贝也不过是为了知道那头的情况罢了。
    她笑道:“长长见识也好,若真有好东西,届时禀告父母,请他们去买便是。”
    闰姐儿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要不了多久,闰姐儿便瞧见那女使远远回来的身影。
    “好快。”闰姐儿蹙眉,轻声道。
    本想说她到底有没有认真询问,却又想到这是在旁人的地盘,唯恐惹事,便又不说话了。
    “自然快。”林稹解释道,“正唱诗呢,要打听,随意抓个来送诗词的小厮问两句便是。”
    闰姐儿瞧见那女使越走越近,连忙点头,又闭口不言。
    “二位小娘子,问过了,说有玉碗、紫袍金带的砚台、白笃耨奇香,另有些英州乳羊、蜀中红桑琵琶槽、前朝雷式琴之类的。”
    闰姐儿颇有些失望,这些东西,听起来就没一样买得起的。
    倒是林稹,听见奇香二字,眼前一亮。
    宴会作诗嘛,不就是盛赞主家热情,美酒珍馐、歌舞俱佳、瑶草琪花、奇楠暗香......左不过这些。
    唯一的问题是,今日男宾所作诗词中,提到“异香”的频率尤其高。
    她本以为是主家自备香料,宾客们称颂一二。
    但现在看来,应当是宾客中有人献了“白笃耨”这味香药并且现场焚烧了,才会惹得众宾客印象如此深刻,以至于频频在诗作中提及。
    只是不知道,献了这位香药的人是谁?
    原本谁献了香料与她无关,偏偏韩十二那句“炉烟浮动麝兰添”写的也是香料。
    林稹本就猜疑韩十二写诗的目的。
    扬名?士子扬名是为了获得贵人赏识。韩十二是韩相公子孙,他还缺贵人赏识吗?
    那就是少年慕艾,为了博得满座小娘子青睐?
    又或是知道她林二娘来赴宴,也有意见一面,这才写诗传递消息,叫她知道韩十二也在这里。
    若真是如此,那句“炉烟浮动麝兰添”就是故意的了。
    林稹一时疑心韩十二在通过诗词暗示他就是献香料的人,一时又怀疑或许韩十二只是少年慕艾,作首诗词彰显风流,并无他意。
    她心里猜疑,本想问女使,可知道这香药是谁献的?只是余光扫了眼闰姐儿,怕问出个“韩”字来,又惹祸,到底没说什么,只是静静等待着宴席散场。
    众人用过午膳,到了半下午那会儿,便四散开来作耍。
    “我只将这十个骰子齐齐抛出,若四散开来,那便行酒星令。”
    “走走走,一道打秋千去!”
    “叶子格可有人?不要红鹤,要花虫格。
    见园子里到处都是作要的,连闰姐儿都跃跃欲试的被吸引过去,林便笑道:“你且去罢,我在这儿坐一会儿。”
    闰姐儿到底年轻,挨不住热闹的吸引,径自奔着飞花令那头去了。
    林稹就走到一边,对着那句话的女使道:“我方才想了想,什么玉碗砚台,琵琶古琴的,都买不起,独独香料,或许能买几两。“
    “你可知道,那位献了香药的郎君是谁?”
    女使摇摇头:“那小厮赶得急,不曾细说。”
    林稍稍有些失望。
    罢了,本就是猜测,再行试探便是:“既是如此,你可否帮我问问,那位献香料的郎君愿不愿意卖我一两白笃耨,若愿意,价格几何?”
    那女使更为难了。
    林稹温声道:“你若问了,只管说有女眷想买,无需透露我姓名。”
    这是没什么的,问一个郎君,说女宾那边听说了白笃耨,想买一两,来问价格。肯则肯,不肯就算了。
    女使松了口气,径自应了,直奔对面三间水堂去。
    不提焦急等待的林镇,只说韩旷这边,韩曜正撺掇他一道去看秋千。
    “秋千有什么………………”韩旷心不在焉的说到一半,忽然想到什么,一时无语,“这都夏天了,春日暖和的时候才有小娘子打秋千呢。”
    韩曜不屑道:“这你就不懂了罢。春天的确适合打秋千顽,只是......”他清清嗓子,凑过去低声道,“虽说夏日热,可也有活泼胆大的小娘子打了秋千,来看郎君。”
    人立上秋千,秋千高高跃起,别说一堵高墙阻隔,就是一座假山后头的人都能望得清楚。
    “真会有女眷去打秋千?”韩旷迟疑道。他怕林二娘子没接到他的暗示,若离女眷那边近一些,不知道是否能瞧见她。
    “这是自然!”韩曜扯上韩旷就走。
    “郎君且稍住!”
    韩旷蹙眉转身,瞧见有个小厮匆匆赶来,堆笑道:“敢问可是方才献白笃耨的韩郎君?”
    韩曜点头:“有事?”
    那小厮便笑道:“是女宾那头听闻了白笃耨,想买一两,问郎君价钱几何,可愿割爱?”
    韩旷脚步一顿,略松了口气。
    终于来了。
    “那白笃耨总共也就二两,已没有了。”韩七随口道,说罢,扯上韩旷就要走。
    “我车上倒还有二两。”韩旷慢条斯理道,他原本是为了白笃耨才来赴宴,为防差错,自然要有备用的。
    韩旷说完,顶着韩七诧异的眼神,继续对那小厮道,“只是不知是哪家女眷?”
    那小厮顿时就为难起来:“碧玉姐姐也没说啊。又,又.....”他一咬牙,“又说女眷名讳不好透露,叫我只管问郎君肯不肯卖。”
    韩旷便蹙眉道:“原本一两白笃耨也没什么,只是赠给不知名的人,恐沾上祸事。”
    “哎,那、那奴婢这就去回绝碧玉姐姐。”小厮连忙道。
    那怎么行?
    “罢了,相逢也是缘。”韩旷温声道,“你只管问个姓来。若姓氏偏门,或许认得。”
    那小厮猛松了口气,问个姓能有什么。便应了一声,径自去了。
    他一走,韩曜先是蹙眉,又蓄意打趣道:“十二郎,是哪家小娘子?”那日在祖父外书房谈婚事,韩曜走得早,并不知道韩旷与林二娘子定了亲。
    “倒也不一定是小娘子,或许是个已婚夫人。”韩旷摇头道:“只是旁人既来求了,总得问清楚。”
    韩七喊了一声,只觉无趣:“你这人好没意思。”
    韩旷面不改色道:“你若嫌没劲儿就先去,我稍后便来。”
    “行罢。”韩七笑,“那我先走了。”语毕,扭头就走。
    要不了一会儿,那小厮便快步赶来,装模作样的擦汗,表功道:“碧玉姐姐不肯说,奴婢歪缠了许久,只说是姓林,旁的再也不肯说了。”
    林。
    韩旷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她若真有琵琶?抱意,势必想要退婚。要退婚,要么求长辈,要么从他这里入手。
    往日里久居深闺,难以出门见他。这会儿好不容易外出赴宴,又恰逢韩旷写诗表明自己也来了,还暗示了香料。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错过今天,见面详谈更是遥遥无期。
    若林二娘子真是她,以她的聪颖,即刻便会遣人来寻献香人。
    “这满汴京姓林的,没一百也有八十。“韩旷蹙眉,看似不满道。
    又见小厮点头哈腰,叹了口气,“罢了,就当结个善缘了。小乙,去取一两白笃耨来,拿匣子盛了。成安,你去取笔墨来。”说着,扔了一颗金瓜子给小厮。
    那小厮当即眼前一亮,小意伺候着。
    待笔墨到了,韩旷便写了一张纸条放入匣中,递给他:“上头我已写明了这白笃耨的存放方式,使用方法,你只管送去便是。’
    小厮谢过,赶忙捧了匣子就送去。他心眼多,临到半路上,分明接了赏,又怕出事,打开匣子取出纸条,求了个识字的管事给他读了一遍,这才松了口气,捧去给碧玉。
    “这、这怎么还有张纸条?”碧玉接过盒子就皱眉。
    “碧玉姐姐,我找松风哥哥瞧过了,纸条上就讲了这香料要怎么用,该怎么放。”那小厮笑盈盈的。
    碧玉便松了口气,匆匆递送到林稹手里:“那位郎君慷慨,赠了小娘子一两白笃耨。”
    “这怎么好收呢?”林稹蹙眉,赶忙问道,“可问过一两要多少钱?”
    碧云一愣,“那倒不曾。”说着,大概是怕林稹责怪她办事不力,赶忙道,“那位郎君写了纸条,许是上头有价钱。”
    “哦?”林打开匣子,取出纸条一看??
    “白笃耨,产自海外真腊,须避水存放。虽去月所得,然不识物性,恐生虫,尽早破而焚之。”
    很正常的叮嘱,但林第一眼就瞧见了“焚”字。
    上半个字是“林”。
    对方果真是有意暗示。
    他已知道来人是林家小娘子,还肯送香,那便是回应了。他的确有意想见一面。
    林稹松了口气,只是不知对方要如何见面?
    这纸条上应当还有其他暗示。
    林再细细看来??
    纸条似乎平平无奇,不过是说白笃耨产自海外真腊国,要避水放置,虽说是上个月才得来,但不熟悉这种香料,怕长虫,请尽快使用。
    林稹看来看去,只觉“破而焚之”四个字颇有意思。
    表面来看,是将香料破开,然后焚烧就可以了。
    “焚”字暗示“林”且先不提,单说一个“破”字。
    或许,不是破开香料,而是破开字眼呢?
    林稹饶有兴趣,若是破开字眼,那就意味着得将字劈开来看。
    要劈哪个字呢?
    林稹再度扫视了一遍纸条上的句子,越读越觉得有趣。
    渐渐的,她的目光停留在了“海外真腊”四个字上。
    “避水存放”意外着去掉水。而整段话里,有水的,只有一个“海”字。
    “海”破开,避水??是“每”。
    同理,“去月所得”,字眼里有月的,只有“腊”字
    “腊”劈开,去“月”,变成“昔”,“恐生虫”,加了“虫”就是“蜡”。
    一每,蜡。
    这是什么意思?
    不,林稹眼前一亮,不止要破开“海”、“腊”,还要“破而焚之”,破开”焚“字所暗示的“林”字??是“木”。
    ??木、每、蜡。
    梅、蜡?
    蜡梅!
    林稹略一思忖便想到了。
    轻笑,蜡梅好呀。
    她心情愉快,合上纸条,佯装蹙眉,站起来:“这纸上不曾提价钱。无缘无故的,哪里好收?”
    说着,又把纸条塞回檀木盒里,从怀里取出十文钱,递给碧云,“劳烦你退回去罢。实在对不住,叫你多跑一趟了。”
    碧云瞧见那钱,脸上的笑都真了点。点头应了一声,径自拿着盒子又去寻韩旷。
    林稹这才松了口气。
    她兜里找共也就几文钱,想赏赐都怕不够,好在碧云不嫌弃。
    想想也是,能被分来伺候她这个破落户的,多半也是个穷的。
    碧云一走,林稹带上枣花,笑盈盈的穿插在人堆里,凑过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渐渐的,顺畅的走出了三间水堂。
    “娘子,我们去哪儿?”枣花茫然的问。
    “往西北去罢。”林稹仿佛随口道。
    水堂在东南角,她只管闷头,背离水堂,往西北方向去。
    “去西北角干什么?”枣花不解。
    林稹轻笑:“寻花。”
    路上偶遇两个女使妈妈们,便与枣花谈笑自若,旁人还以为她立在那里赏景呢,也不敢上前问话。
    直到林稹背离三间水堂走了好一会儿,这才拉着一个路过捧银盘的婆子问道:“敢问妈妈,可知道哪里有种蜡梅的地方?”
    “蜡梅?”那婆子都惊了。
    大夏天的,不赏荷花赏蜡梅?这、这.....莫不是脑子有疾?
    “我说的是夏蜡梅。”林稹补充道。
    婆子很是惊奇:“夏天也有蜡梅?”
    “自然有,我从前听人说,杭州、天台有一种夏蜡梅,树皮灰褐,开粉白花,花蕊淡黄,无香气,但极好看。”
    林稹好奇道,“我听人说这园子里有诸多奇花异草,好奇想找找,可有夏蜡梅?”
    她说得跟真的似的,那婆子犹豫了一下:“夏蜡梅倒没听过。”
    “那府上可有种蜡梅树的地方?我想去瞧瞧。”
    这是不死心了。
    “自然有。”哪个园子里不栽种四时之花的?
    婆子固然嗤笑这帮官家小娘子吃撑了闲得慌,但也指路道:“就在前头,左转,过个月洞门,那院子墙角便有几株蜡梅。”
    “几株?”林稹蹙眉道,“这就是园子里最多的蜡梅树了?"
    婆子想了想,“是罢。
    适园最富盛名的是荷塘,蜡梅也就是应个景儿,略栽种几株罢了,除了这地方,旁的更稀拉。
    “罢了,我去瞧瞧。”林稹失望的往前走。
    走得慢悠悠的。
    但凡是园子,为了能观赏到四时之景,多少都会栽些四季鲜花。
    其中,冬季开放的花,种蜡梅是最多的。更别提,梅兰竹菊四君子本就是园子里频频出现的植株。
    所以,如无意外,适园也会有蜡梅树。
    而荷花和蜡梅一个喜暖,一个喜寒,物性不合,鲜少会有园林将冬日开的梅花种在荷花池旁的。
    所以这所园子的蜡梅应当在背离水堂处。
    要寻梅花,就要往远离水堂的地方去。偏偏此时此刻,人群都聚在荷花水堂处,加之没人会在夏天赏梅。
    所以,蜡梅所在处,势必僻静寥落。
    谈话嘛,人越少越好。
    况且选择蜡梅所在地,除了安静、闲杂人等少,还有另一个好处,可挑选的地方少。
    因为适园以荷花闻名,也就是说,这地方的精力势必会放在荷花上,梅花种的少。
    种的少,出现蜡梅的地方就少。
    如无意外,挑个蜡梅最多的地方等着,韩十二郎就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