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第46章 奉我一杯酒(下)
慕容德扶着封弈上了铜雀台,然后在其他人根本顾及不上的情况下从容跟着慕容恪继续上了楼,来迎接的慕舆根、慕舆干兄弟,也早已经方寸大乱,根本没有什么职责的概念了。
再说了,慕容德到底是皇帝的小弟弟...
晋元帝建武元年秋,霜降未至,建康城南的秦淮河已泛起薄薄一层青灰水汽。谢琰坐在乌篷船尾,膝上横着一柄无鞘短剑,剑身幽冷,映着天光如一泓将凝未凝的寒潭。他左手指腹缓缓摩挲剑脊上三道浅痕——那是永嘉六年在洛阳东市,父亲谢鲲用匕首替他刻下的生辰记号。那时谢鲲尚是散骑常侍,袍角还沾着铜雀台前未干的墨痕,笑着把孩子举过肩头,指着宫墙内飘出的笙歌说:“阿琰,听见没?那是天子的钟磬,不是咱们家的鼓。”
船夫摇橹声沉缓,欸乃一声,水波荡开,倒影里谢琰的眉眼便碎成几片。他忽然想起昨日在乌衣巷口撞见王导长子王悦。对方玄衫未换,袖口还沾着太学新颁《周礼》竹简的朱砂印泥,却俯身向一名卖胡饼的老妪深深作揖,只因她鬓边插着支褪色的白菊——那是建兴三年长安陷落时,王氏宗祠焚毁前最后一批祭花。谢琰当时驻足良久,喉头像被什么硌住。他记得自己七岁那年,也曾捧着半块冷透的胡饼追出十里,只为把饼塞进逃难僧人皲裂的手心。可如今他腰间佩的是中书侍郎印绶,官告上“谢琰”二字墨迹浓重,压得纸背微微凹陷。
船入朱雀航,水色骤暗。两岸酒肆茶寮喧闹起来,胡姬拨动琵琶,曲调却是《广陵散》残章,弦音断续如哽咽。谢琰抬眼,忽见对岸柳荫下立着个青布直裰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正踮脚往酒旗上系一只纸鸢。那纸鸢扎得极拙,骨架歪斜,糊纸也厚薄不均,偏生两只眼睛用炭条点得又黑又亮,活似要从纸上跳出来咬人。谢琰心头微震——这手法,分明是当年庐江郡守府西角门后,他偷看老匠人扎鸢时学来的歪招。
“停船。”他声音不高,船夫却立刻收橹。水波静了,那少年竟似背后长眼,倏然回头。四目相接刹那,谢琰指尖猛地一颤,短剑“当啷”坠入舱板。少年却只眨了眨眼,把最后一根麻线咬断,纸鸢便歪歪斜斜飞上灰云,尾巴拖着条歪扭的墨线,活像一道未愈的旧伤疤。
谢琰跃上岸时,青石板沁着凉意直透鞋底。少年已不见踪影,唯余柳枝轻晃,纸鸢线头缠在枯枝上,随风嘶嘶作响。他俯身拾起那截断线,指腹触到线结里嵌着粒硬物——是半枚铜钱,边缘磨得发亮,钱文模糊,只辨出“永嘉”二字。谢琰呼吸一滞。永嘉铜钱早随洛阳陷落而绝铸,民间所存不过零星,更遑论被孩童随身携带?他攥紧铜钱,掌心汗津津的,仿佛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回府途中经过西市,谢琰鬼使神差拐进一家旧书肆。老板正用鸡毛掸子扫拂《汉书》竹简,见他进来,忙堆笑迎上:“谢侍郎来了?刚收着几卷敦煌残卷,可惜虫蛀得厉害……”话音未落,谢琰目光已钉在柜台角落——那里蹲着只陶制鸱吻,釉色斑驳,脊背上刻着歪斜小字:“庚午年春,阿琰手制”。他手指发僵,那正是他十二岁随父赴任庐江时,在郡守府窑场捏的第一件陶器。彼时父亲搂着他肩膀大笑:“我儿将来若做不成清谈名士,倒可去瓦肆当个好匠人!”笑声犹在耳畔,谢琰却觉喉头发甜,忙侧身咳了两声,袖口擦过陶鸱吻,蹭下些赭红碎屑。
暮色浸透乌衣巷时,谢琰推开自家书房门。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案头那方端砚幽光浮动。他蘸墨欲写奏章,笔尖悬在纸上良久,终是弃了狼毫,取过一方素笺。墨汁滴落,晕开如血,他提笔写下:“甲子年三月十七,父遣使召,言有要事相商。是日雪深三尺,马蹄冻裂,仆役折损二人……”写至此处,笔锋陡然一顿。记忆里那场雪分明是建兴二年冬,父亲谢鲲病重不起,哪来的甲子年?他猛抬头,烛光摇曳中,书架最底层那只紫檀匣子竟微微震颤——那是母亲留下的妆匣,锁扣锈死多年,今夜却不知被何物叩击,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像谁用指甲在叩打棺盖。
谢琰霍然起身,掀开匣盖。没有脂粉,没有金钗,只有一叠泛黄纸页,最上面赫然是份婚书,墨迹新鲜得如同昨日所写:“谢琰,字子瑾,娶琅琊王氏女,庚午年九月初八吉时完婚。”他手指痉挛,婚书背面竟密密麻麻写满小字,全是不同年份的同一句话:“阿琰,你忘了?”墨色由浓转淡,最后一行字迹干枯如枯草:“永嘉五年冬,你亲手埋了她。”
窗外忽起狂风,吹得窗棂哐当作响。谢琰踉跄扑到院中,只见那株老梅树下新翻泥土松软,一截白骨手腕从土中探出,腕骨上还系着半截褪色红绳——与他袖中铜钱上缠绕的纹路分毫不差。他跪倒在泥里,双手疯狂刨挖,指甲翻裂渗血也不觉痛。泥土簌簌落下,露出半张青灰色的脸,眉心一点朱砂痣艳如将熄的炭火。少女闭目安卧,唇角微翘,仿佛只是睡着了。谢琰颤抖着伸指去探她鼻息,指尖触到冰凉肌肤刹那,整座谢府突然剧烈震动!梁柱呻吟,瓦片簌簌滚落,而那少女睫毛竟轻轻一颤。
“阿琰。”她开口,声音似从地底传来,带着陈年腐土的气息,“你终于想起,那年洛阳东市,我卖的胡饼里,裹着半块你最爱的蜜枣糕么?”
谢琰浑身血液霎时冻结。他当然记得。永嘉五年冬,他奉父命押运粮草出洛阳,临行前在东市买了二十个胡饼。其中第十三个,他偷偷掰开,塞进半块蜜枣糕——那是他省下三个月月俸,托人从蜀中捎来的。他本想留给病中的妹妹,可妹妹早已在六月瘟疫里咽了气,尸身被乱民抢去做了军粮。他抱着空食盒在东市哭了一整夜,直到守城兵丁用刀鞘砸碎他膝盖。后来呢?后来他被人拖进一辆牛车,车帘缝隙里,他看见那个卖胡饼的姑娘正把第十三个饼递给一个穿皂隶服的男人……
“你把她……”谢琰声音嘶哑如破锣。
少女缓缓睁开眼,瞳孔里没有光,只有两簇幽蓝鬼火:“我替你吃了它,阿琰。蜜枣糕太甜,甜得我肠子都化成了水。可你给我的钱,我还攥着呢。”她枯瘦手指艰难抬起,指向谢琰怀中,“就在你贴身的荷包里,数数,是不是刚好七百三十文?”
谢琰哆嗦着摸向腰间荷包。指尖触到硬物瞬间,整条左臂突然失去知觉!他惊骇低头,只见袖口钻出无数细白蛆虫,正顺着衣料向上攀爬。他撕开袖子,臂上皮肤竟已溃烂见骨,腐肉间隐约可见金线绣纹——那是谢氏宗族祭祖时才准穿戴的“云雷纹”。更可怕的是,溃烂边缘正以肉眼可见速度蔓延,所过之处,皮肉翻卷如书页,每一页上都浮现出蝇头小楷:“建兴元年,你默许坞堡主屠尽三百流民,为保粮道畅通”;“建武元年春,你将太学生陈敏诗稿呈献陛下,致其被杖毙于宫门”;“昨夜,你亲手将鸩酒灌入王导幼子口中,只因他梦见你床下有白骨……”
“不……”谢琰喉咙里挤出破碎气音。他猛地拔出短剑刺向自己左臂,剑尖却在距皮肉半寸处凝滞不动。少女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侧,枯手按住剑脊:“别急,阿琰。你欠的债,得一笔笔还。”她另一只手缓缓插入自己胸腔,掏出一颗跳动的心脏——那心脏通体漆黑,表面密布蛛网状金线,正随着谢琰心跳同频搏动。“看见没?你的良心,早被我腌在这具躯壳里七年了。”
谢琰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如万鼓齐擂。恍惚间,他看见十二岁的自己站在庐江郡守府高墙下,仰头望着墙头那株野梅。父亲谢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琰,君子当如梅,凌寒不折。”可话音未落,墙头野梅突然倾塌,无数带刺枝条如毒蛇般缠住幼童脖颈!他拼命挣扎,指甲抠进泥里,却见父亲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丝悲悯笑意:“痴儿,这世上哪有什么凌寒之梅?不过是人把刺削平了,再涂上朱砂罢了。”
“啊——!”谢琰仰天长啸,声如裂帛。他反手挥剑斩向少女,短剑却穿过她身体,劈在梅树干上。树皮应声绽开,露出里面森森白骨——竟是具盘绕树干的人形骸骨!骸骨肋骨间卡着半块胡饼,饼上蜜枣早已化作暗褐色污渍,却仍散发出甜腻腥气。谢琰胃里翻江倒海,俯身狂呕,吐出的却不是秽物,而是一串串鲜活跳动的白色蚕茧。蚕茧破裂,钻出拇指大小的金翅甲虫,振翅飞向书房方向。
他连滚带爬扑进书房,案头奏章已被甲虫啃噬殆尽,唯余一张素笺完好。谢琰抓起一看,上面是他自己的字迹,墨迹未干:“臣谢琰稽首顿首,伏惟陛下圣明。今查得逆贼王敦勾结鲜卑,私铸永嘉旧钱,图谋不轨。臣愿亲率羽林军,即刻围剿其巢穴……”落款日期赫然是今日!他魂飞魄散,扑向书架欲寻印信匣,却见紫檀匣子不知何时已挪至案头,盖子大开,里面静静躺着半枚铜钱——与他袖中那枚严丝合缝,拼成一枚完整永嘉钱。钱面“永嘉”二字下,竟浮出两行血字:“钱是假的,罪是真的;你杀的人,都在等你数清楚。”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谢琰突然想起什么,疯了般冲向后院柴房。推开门,霉味扑面而来。柴堆旁摆着口旧陶瓮,瓮口蒙着蛛网。他掀开瓮盖,里面没有腌菜,只有一具蜷缩的幼童尸身!孩童额角有颗朱砂痣,与梅树下少女一模一样。谢琰颤抖着掀开孩童衣襟,心口处赫然烙着“谢”字火印——那是谢氏私刑处置叛奴的标记。他踉跄后退,后脑重重撞在门框上,温热液体顺着脖颈流下。可他感觉不到痛,只看见孩童慢慢睁开眼,嘴唇翕动:“哥哥,你说过,要把蜜枣糕换成桂花糖的……”
谢琰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抄起柴刀劈向陶瓮。刀锋砍进瓮壁刹那,整座柴房轰然坍塌!烟尘弥漫中,他看见无数个自己从废墟里爬出:穿孝服的,披铠甲的,着朝服的,还有赤身裸体、浑身涂满朱砂的……所有“谢琰”都朝他伸出手,掌心摊开,每只手上都托着一枚永嘉铜钱。钱孔里伸出细长舌苔,舔舐他脸上血泪。
“数啊,阿琰。”万千声音汇成一股洪流,“数清楚你杀了多少人,就能回家了。”
谢琰突然大笑起来,笑声癫狂刺耳。他抹了把脸,抓起地上半截柴刀,反手刺入自己右眼!鲜血喷溅在铜钱上,墨色字迹竟如活物般游动,渐渐聚成一行新字:“第七百三十一人——谢琰,字子瑾,死于建武元年霜降前夜。”
他仰面倒下,视线渐渐模糊。最后看见的,是乌衣巷上空那轮惨白月亮,月华如练,温柔洒在每具尸身上。月光里,所有尸骸都缓缓坐起,排成整齐队列,齐齐望向建康宫方向。为首者正是那卖胡饼的少女,她举起手臂,腕骨上的红绳迎风招展,像一面无声召唤的旗。
远处,更鼓声再次响起,悠长而冰冷:“咚——咚——咚——”
每一声,都震得谢府残垣簌簌落灰。
而谢琰躺在血泊里,嘴角竟缓缓扬起,仿佛终于卸下了千钧重担。
他喃喃道:“原来……我才是那个,一直没被埋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