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情岁月:在北大荒渔猎的日子: 第434章 广播里,说我们是英雄!
江朝阳带着林学工先是直奔局里管后勤的刘副局长办公室。
去了之后,发现最近人都不在局里驻地办公。
而是搬去了北大营的仓库办公。
江朝阳又只能带人往营地方向走。
密山北面大营地...
寒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营区那排灰扑扑的土坯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关山河站在广播站门口,呵出一口白气,眯眼望着远处雪原上几道歪斜的车辙——那是昨天傍晚,王振国带着三个老兵赶着两辆爬犁去三十里外的松花江边凿冰取水留下的痕迹。冰面厚实,他们用铁钎子敲开一个窟窿,再用葫芦瓢一勺一勺舀进大铁桶,冻得手指发紫,回来时眉毛胡子全结了霜花,可脸上却绷着一股狠劲儿,像是捧回的不是水,是预备娶媳妇用的聘礼。
苏晚秋就是这时候拎着半截扫帚走进广播站的。她穿件洗得泛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底下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腕骨伶仃地凸着。见关山河站在门槛上,她脚步顿了顿,把扫帚往墙根一靠,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抖开——里面是三块糖,一块奶糖、一块橘子糖、一块薄荷糖,糖纸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虹彩。“关场长,昨儿夜里我熬的梨膏糖,给大伙儿润润嗓子。”她声音不高,却清亮得像冰裂声,“电台那边总喊哑了,喝点甜的,不伤肺。”
关山河接过油纸包,没拆,只掂了掂分量:“你这糖,比去年多熬了半锅水?”
“嗯。”她点点头,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一点微红,“听说……火车快到了。”
关山河没接这话,只把油纸包塞进怀里,朝她身后望了一眼:“老王呢?”
“在库房清点被褥。”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他把去年发霉的旧褥子全挑出来烧了,新领的五十条棉被都晒过三遍太阳,还熏了艾草。”
关山河嗯了一声,转身就走,刚迈出去两步又停住,背对着她道:“晚秋,你别忙活这些了。”
她怔了下:“那……我干什么?”
“你去趟卫生所。”他头也不回,声音沉下去,“把李大夫那盒新到的雪花膏,借出来。”
苏晚秋愣住,手指无意识绞着棉袄下摆:“借……雪花膏?”
“对。”关山河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她冻得微红的鼻尖,“朝阳来信说,他娘托人捎了两盒雪花膏,专门给你带的。但路上怕颠簸坏了,先寄到卫生所存着。你去拿回来,擦擦脸,别让城里来的同志看见咱们这儿的人,连脸皮都皴得掉渣。”
她耳根倏地烧起来,低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补了三层袜底的旧棉鞋,鞋帮子已经磨得发亮。半晌,才轻轻应了声:“哦。”
关山河走了几步,又回头:“还有,把你那条蓝头巾找出来,戴戴上。”
她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那条?早洗褪色了……”
“褪色才好。”他嘴角扯了扯,“显得干净。”
苏晚秋没说话,只默默弯腰捡起扫帚,一下一下扫着广播站门前积雪。雪沫子飞起来,在清冽的空气里浮游,像无数细小的星子。她扫得极慢,扫帚划过冻硬的地面,发出干涩的沙沙声,仿佛在丈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下午三点,营区西头那棵歪脖子老榆树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几个老兵围过去,只见老马头蹲在地上,正用冻得通红的手,把一只摔裂的搪瓷缸子往怀里揣。缸子上印着“劳动模范”四个红字,裂纹像蛛网,横贯整个缸身。
“咋啦?”有人问。
老马头没抬头,嗓音发哑:“刚照镜子……看见自己牙黄。”
旁边人哄笑:“你当人家相看是选牙医啊!”
“不是!”老马头猛地抬头,眼眶泛红,“我寻思着……得配得上人家女同志。”
话音未落,人群忽然静了半秒。接着不知谁喊了句:“晚秋妹子来了!”众人齐刷刷扭头——苏晚秋正从卫生所方向走来,手里攥着个小小的纸包,蓝头巾在风里轻轻飘动。她没看人群,径直走向老马头,从纸包里抽出一小片薄薄的梨膏糖,塞进他手里:“马叔,含着,漱漱口。”
老马头攥着糖,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竟没敢接。
苏晚秋把纸包往他手心里一按,转身就走。走到半路,又停住,回头轻声道:“马叔,您缸子……我给您补好。”
当晚,炊事班的炉火一直烧到半夜。唐学义蹲在灶膛前添柴,火星子噼啪爆开,映得他满脸通红。苏晚秋坐在矮凳上,面前摆着十来个搪瓷缸子——全是老兵们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最体面的那只。她用胶水混着蛋清调成糊,再蘸上细瓷粉,一点点填进裂痕,动作轻得像在缝一件婴儿的小衣裳。灯泡昏黄的光晕里,她额角沁出细汗,手指却稳如磐石。
凌晨两点,最后一道裂痕被填平。她吹干,又用砂纸细细打磨。清晨六点,当第一缕微光爬上窗棂,十只搪瓷缸子整整齐齐排在食堂长桌上,裂痕处泛着温润的淡青光泽,像一道道凝固的溪流。
正月初十七,大雪封路第三天。营区广播突然炸响:“全体注意!全体注意!火车提前抵达,预计今日下午三点到达农场火车站!重复,今日下午三点!请所有报名参加相亲的同志,立刻到营区门口集合!”
哨音撕破寂静。
不到十分钟,营区门口已聚起黑压压一片人。老兵们穿着浆洗得硬挺的旧军装,头发刮得发青,棉袄扣子一路系到下巴,胸前口袋里鼓鼓囊囊——有的揣着新磨的镰刀,有的塞着晒干的野山莓,还有的,悄悄藏了半块舍不得吃的蜂蜜糕。老马头站在最前排,怀里紧紧抱着那只修好的搪瓷缸子,指节捏得发白。
苏晚秋站在广播站二楼窗口,往下望去。风卷起她蓝头巾的一角,露出半截苍白的脖颈。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伸手摸了摸口袋——那里静静躺着江朝阳寄来的那块沪市牌手表,表壳冰凉,秒针却走得极稳,嗒、嗒、嗒,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
下午两点五十分,远处雪原尽头,一道黑色细线缓缓浮现。
三点整,火车喘着粗气停稳。车门打开,寒风裹着雪沫子灌进车厢。江朝阳第一个跳下车,军大衣下摆翻飞,肩章在雪光里一闪。他身后,是提着包袱、抱着孩子的妇女们,她们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倦意,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被雪水洗过的星星。
关山河大步迎上去,握住江朝阳的手用力摇了摇:“人,一个不少?”
“一个不少。”江朝阳笑着点头,侧身让开,“关场长,这位是龚主任,市妇联的;这位是张老师,宣传部的;这位……”他指向最后一位穿着簇新列宁装、脸颊冻得通红的中年妇女,“这位是大华婶娘,我娘特意请来的‘监督员’。”
关山河赶紧握手:“欢迎欢迎!屋里都烧着火炕,热水馒头管够!”
大华婶娘眼睛扫过眼前这群胡子刮得锃亮、棉袄扣得严丝合缝的老兵,又看看身后怯生生探头的女人们,忽然朗声一笑:“哟,这哪是相亲啊,这是等着检阅呢!”
哄笑声中,队伍缓缓移向营区。苏晚秋早已带着几个年轻女职工守在食堂门口。她看见江朝阳走过时脚步一顿,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她身上。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左手,腕上那块银光闪闪的男表,在雪光下灼灼生辉。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手腕,指尖触到衣袖里藏着的另一块同款女表——表带内侧,用铅笔写着两个小小的字:朝阳。
晚饭是白面馒头、猪肉炖粉条、酸菜汤。食堂里人声鼎沸,老兵们拘谨地夹菜,筷子伸到半路又缩回去,生怕碰翻了碗。钟文慧抱着女儿坐在角落,孩子饿得直哭,她手忙脚乱掏奶瓶,瓶塞却怎么也拧不开。旁边的老兵李建国看了,默默起身,走到她跟前,二话不说接过奶瓶,拇指抵住瓶塞边缘,手腕一拧——“咔哒”一声,开了。
钟文慧怔住,抬眼看他。李建国耳根通红,转身就走,路过苏晚秋身边时,低声道:“晚秋妹子,帮我……把那罐蜂蜜糕,放她桌上。”
夜深了,营区渐渐安静。苏晚秋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忽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没回头,只听见熟悉的呼吸声越来越近,然后,一只戴着露指手套的手,轻轻覆上她冻僵的手背。
江朝阳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融开一片雪:“我娘说,雪花膏,得趁热擦。”
她没挣脱,只把脸微微侧开,呼出的白气在冷夜里散开:“你娘还说什么了?”
“她说……”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展开——三块糖,奶糖、橘子糖、薄荷糖,糖纸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她说,梨膏糖最养人,但不如这个甜。”
她终于笑了,眼角弯起一道浅浅的弧:“那你吃哪块?”
“这块。”他拈起那块奶糖,剥开糖纸,塞进自己嘴里,然后,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月光下,他眼中映着雪,也映着她。
糖在舌尖化开,甜味丝丝缕缕,缠绕着冬夜凛冽的风,缠绕着远处未熄的炉火,缠绕着身后那栋土坯房里,几十颗刚刚开始跳动的心脏。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阳光刺破云层,泼洒在银白的大地上。营区中央的空地上,不知谁搬来一张瘸腿的旧方桌,上面铺着洗得发灰的蓝布。桌旁,苏晚秋正低头缝补一条棉裤——裤脚磨得稀烂,针脚却细密得如同春蚕吐丝。江朝阳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偶尔抬头,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睫毛,掠过她冻得微红的指尖,掠过她蓝头巾下那一截纤细的脖颈,最后,落在她手腕上——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压痕。
他忽然搁下笔,从军大衣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包,轻轻推到她面前。
她停下针线,抬眼。
“我妈说,”他声音很轻,“雪花膏,得趁热擦。表……也得趁热戴。”
牛皮纸包慢慢展开。里面,是一块崭新的沪市牌女士手表,银色表带在晨光里流淌着温润的光泽。表盘中央,一枚小小的红宝石,在光线下幽幽发亮。
她久久没动,只看着那枚红宝石,像看着一颗坠入凡尘的星子。
远处,关山河正大声吆喝着:“都听见没?明天起,相亲正式开始!每人发三张票,想相看谁,就在名字后面画个圈!画多了不算数,画少了……哼,那就等明年吧!”
风卷起雪沫,掠过方桌,掠过那块未戴的手表,掠过苏晚秋低垂的眼睫。她终于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凉的表壳,然后,轻轻握住了江朝阳的手腕——那里,两块同款的手表,在冬日初阳下,正以完全相同的节奏,无声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