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泊位的码头旁,火齿和火钉带着火独眼长老来到临时货场边一处墙角空地上。

    这里的风势要比栈桥处小了不少。

    火独眼停下脚步,那只独眼泛着精明的眸光。

    他先是看了看这两位年轻的后辈同族,然后又望着栈桥上罗德挺拔的身姿背影。

    “火齿、火钉你们想要跟我说什么?”

    火独眼看向他们,这种时候单独拉出来小聊聊,无非就是为了提醒告诫。

    在红莲氏族中,火独眼是公认的脾气暴躁。

    他负责处理红莲氏族对外的事务,总是习惯以批判和审视的眼光看待那些外来的合作者。

    火齿和火钉看到是火独眼长老带队来的时候,心中还吓了一跳。

    要知道火独眼之前可没少跟外族合作者发生争执和口角。

    站在红莲氏族的角度上来说,火独眼的暴躁性格在对外的时候算是优点,但罗德可不是以往那些连吼带吓后就会让步的合作者。

    果不其然,火齿和火针对视了一眼后,小声对火独眼说道。

    “长老,罗德伯爵跟别的人类贵族不一样,就连南域的罗伊斯大公也没法跟他相比......”

    虽然这番话听起来多少有些诈唬,但他们的语气却格外谨慎。

    火独眼微微蹙眉,即便做了些心理准备,他还是没有想到火齿和火钉的态度会如此谨慎。

    谨慎到有些卑微的程度......

    “其实不用你们说,我也心中有数。”

    “因为火莲在临行前曾经专门找过我。”

    火独眼的嗓音有些沙哑。

    “她跟我说,黑金城的这位人类领主,不是以往那些眼高手低,没什么见识的人类贵族。”

    火齿连忙点头。

    “长老,罗德阁下确实很有本事......”

    “我知道。”火独眼抬手打断了他的强调。

    随后又伸手摸了摸自己那只红色的眼罩。

    “你们的报告我看了三遍。”

    “什么机械主义的皇帝、冰霜权柄的掌控者……………”

    “还有产出能抵得上传统庄园数倍的农业体系和集成化大工坊,以及那些不用魔能,只需要水蒸汽就能驱动钢铁大船的动力机器。”

    说到这里,火独眼顿了顿,满是困惑地摇了摇头。

    “但是我活了一百七十二年,见过的奇事和怪事太多了。”

    “你们的报告写得再详细,但终究只是纸上的一串字符......”

    “所以我要亲眼看看罗德究竟有什么本事。”

    地精从来都不是长寿种,哪怕是红莲地精也不例外。

    正常的红莲地精寿命其实跟普通人类在生活条件稳定情况下的寿命半斤八两。

    但是考虑到红莲地精人均都是火系施法者的情况,结合火独眼的实力多活个一两百年倒也不足为奇。

    再加上红莲地精虽然在大力发展魔能武器,不过对外的态度却是半隐世的状态,很少和外界的异族发生冲突。

    当然,相对隐世还谈不上是绝对隐世。

    大大小小的摩擦争斗还是有的,火眼瞎掉的眼睛就是因为几十年前的一次带队争斗。

    “我这次来,也是因为长老们需要更切实的评估。”

    “如果他真能帮上忙,那么红莲之王就有希望在烈焰降临之前完工,替我们解决族群数百年来所面对的隐患......”

    红莲氏族自然是想要躺平的,但是就如罗德所猜测的那样,他们内部有着难以逃避的麻烦。

    而且这个麻烦大概率和分散在红莲地精族群血脉里的权柄有关。

    事实证明了,无论什么好东西,只要跟血脉扯上关系都会变了味。

    布莱库人的血怒也是如此。

    在沉默了一会儿后,火独眼突然转过身,用仅剩的那只独眼盯着二人,眸光蓦然变得有些锐利起来。

    “你们不用担心,我只是想要看到真相,不会去用挑衅的方式和罗德交流。”

    “火莲已经对我说得很清楚了,如果因为我们的傲慢毁掉了这次合作,那么长老会一定会把我扔进铁焰城中的地火熔炉里......”

    说到这里,他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不知是在苦笑还是在讽笑。

    “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可不像是在开玩笑啊。”

    火齿和火钉对视一眼,心中松了一口气。

    火莲长老之前在黑金城待了好几天,她显然也对罗德和他所统御的势力有着极高的评价。

    否则的话,就不会用这么严厉的措辞来警告火独眼了。

    “但是......”

    二人还没来得及把气给喘匀,火独眼突然话锋一转。

    “尊敬归尊敬,验证归验证。”

    “他想要的那些技术,包括铁魔像设计、燃素推进器等等,都是我们氏族积数百年来的心血。”

    “如果黑金城没有相应的实力和诚意,单靠冰素和那些钢材,那还远远不够成为我们的技术合作者。”

    说着他抬眼望向那些属于红莲地精的大船。

    “这次来的五十九个孩子,都是我们红莲城新一代里在炼金机械工程学方面最有天赋的一批。”

    “在是否要把他们送过来的这个问题上,长老会内部吵了整整三天。”

    火齿听到这里顿时就明白了。

    火眼此刻的恭敬,源于火莲长老的严令还有对未来合作的估算,但是在这份恭敬之下,仍埋藏着属于技术至上者的怀疑。

    而火独眼需要亲眼看到证据,才能真正心服,并在后续的技术交换中进入状态。

    “我们明白。”

    “您会有机会去验证想要看到的一切。”

    火齿单手抚胸,很郑重地说道。

    火独眼微微颔首没再说话,转身朝罗德的方向走去。

    火齿和火钉连忙跟上。

    当他们走回码头主卸货区时,卸货的流程还在继续。

    除此之外,那五十多位被寄予厚望的红莲地精年轻一代的工程师们纷纷走下了大船。

    带队的是个女性红莲地精。

    她看起来和其他红莲地精不太一样。

    皮肤是更浅一些的暖红色,就像被夕阳映照的陶土。

    她的五官仍保留了地精的特征,但是轮廓要更加柔和。

    眼睛跟火莲长老一样明亮。

    虽然她个子不高,和身边的同伴一样都是典型的地精体型。

    但是站姿看起来很有讲究,带着非常利索的工程师气质。

    此刻,她正带着这支年轻的团队向罗德躬身行礼。

    罗德则微微颔首作为回应。

    “罗德阁下,您好。”

    带队女性红莲地精彬彬有礼地说道。

    她的通用语说得比火齿他们还要地道。

    “我叫火花,是红莲城第十三炼金工程技术工坊的主管,也是本次派驻黑金城技术团队的领队。”

    “奉火莲长老和长老会之命,加上本人共计五十九名炼金机械工程师、机械士和符文炼金师前来报道。”

    “按照合作协议,我们会在黑金城进行为期至少一年的技术交流和协作,并全力配合黑金城进行新式燃素武器的研究。”

    罗德旋即露出了微笑,在契约精神方面,红莲地精还是很合格的。

    要知道在秩序尚未蒙尘的时代,公信力或者说是势力所代表的信用力本身就是一种高价值的资产。

    这一点同样体现在德雷克财团和部分活跃在南部大陆的自由财团中。

    “欢迎你们来到黑金城,火花女士还有各位红莲氏族的朋友们。”

    “我们已经为你的团队准备好了独立的居住区和工作区,就在城北。”

    “那里设施齐全,离主要的实验厂房和工厂区都很近。”

    “感谢您的周到安排。”

    火花再次躬身。

    她的目光快速而小心地看向罗德身后的码头还有远处的楼房轮廓和那一根根高耸的烟囱。

    对于黑金城她还是非常好奇的。

    毕竟报告里的描述是一回事,而亲眼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但不管怎样,这座似乎全部由砖石和钢铁构成,连空气中都飘荡着淡淡煤烟和机油气味的城市让她天然就有一种亲近感。

    直觉告诉她,这里似乎就是机械主义者们梦想中的未来!

    恰好就在此时,火独眼和火齿他们回来了。

    罗德就顺势把目光转向他们。

    “火独眼长老。”

    他轻轻开口道,语气相当平和。

    “货物交接很有序,你们的效率值得称赞。”

    “我看到了你们送来火杀......”

    说着,他指了指旁边已经打开的几个板条箱。

    “而我在看到它们之后就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测试一下它们的威力了。”

    其实根本轮不到火独眼来验证罗德的家底。

    现在罗德就要先验一验他们的货。

    只见火独眼上前一步看了看箱子里的武器,然后又看向罗德说道:“罗德阁下,这些火杀可是我们红莲城工坊最新制造的一批。”

    说着他颇为自信地拿起其中的一把介绍了起来。

    “这里的每一把火杀都经过多道检测工序,因此燃素转化的稳定性都要比上一批提升了至少一层。”

    “不过您说得很对,武器的好坏终究是要由威力来决定,而我听说黑金城也有不少令人惊叹的武器,不如我们进行一次编组测试吧?”

    此话一出,罗德就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这位长老看起来很有礼貌,但还保留着属于炼金机械技术者的骄傲。

    简单来说,就是火独眼也想借着这个机会探一下黑金城的家底。

    双方从某种程度上都跟所谓的机械主义阵营搭边。

    红莲地精们是将火系魔能技术跟机械主义结合。

    而罗德的策略其实也大差不差。

    他的原则就是在保留一定高性价比和诸如魔能中枢防护这样的必备设施的前提下大力发展通用机械。

    因此,这也是不同机械阵营的一次较劲。

    对于这个要求,罗德自无不可。

    “这正合我意。”

    于是,他爽快地点点头,脸上笑容始终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