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手册: 第202章 班长你想来见见我爸妈吗
另外一边,来俊臣刚要继续做卷子,手臂就被轻轻压了一下。
“你要补英语吗?”班长小声问道,她小葱一样白的小臂压在来俊臣的手臂上,滑滑嫩嫩的,短袖袖口斜上敞开,只能看到一点点细节,予人无尽的遐想...
朱栈月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出残影,聊天框里明枕夜发来的“他是妹摄吗?”七个字像烧红的铁钉扎进她视网膜。她盯着那行字,喉头滚动了一下,忽然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教室空调嗡嗡作响,窗外梧桐叶被风掀得翻白,阳光斜切进来,在课桌边缘割出一道晃动的金线。顾眉楚正侧身跟来俊臣讨论《人祖传》里“九转玄功”是否真能对应现实中的神经可塑性,声音轻快得像刚拧开一瓶汽水,气泡噼啪往上冒。来俊臣眼睛亮得反光,连他校服第三颗纽扣松脱了都没察觉——朱栈月数过,那颗纽扣从高二开学就歪着,像他人生里所有不合时宜的坚持。
明枕夜用指尖戳了戳朱栈月手背:“喂。”
她没应。
明枕夜又戳:“你睫毛在抖。”
朱栈月猛地抬头,眼尾泛起一层极淡的粉,不是害羞,是气的。“他打宿傩?”她压低嗓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他连‘宿傩’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上回默写《赤壁赋》,他把‘舳舻千里’抄成‘轴驴千里’,还问我驴子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去赤壁运货。”
明枕夜憋笑:“可他刚才说‘宿傩’的时候,舌尖抵住上颚的发力点很准啊,不像临时抱佛脚。”
“那是因为他昨天看B站视频看到凌晨两点!”朱栈月突然拍桌,震得铅笔盒里橡皮跳起来,“我看见他朋友圈发了个‘宿傩の美学’配图——是他自己P的,把《咒术回战》漫画封面和《韩熙载夜宴图》拼在一起!右下角还打了小字‘论反派角色的东方神性解构’……”
话音未落,前排樊壮启突然转身,手里举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哎?你们看这个!”
是来俊臣的旧款诺基亚手机——早已停产的直板机,边角磨得发白,屏幕裂了蛛网似的纹。他不知何时塞给樊壮启的,此刻正被高高举起,像展示某种远古图腾。
“他说这手机里存着他所有‘重要时刻’。”樊壮启咧嘴一笑,拇指划开锁屏,“但密码是‘蛊真人’拼音首字母加年份,我试了三次就进去了。”
朱栈月瞳孔骤缩。
明枕夜一把按住她想抢手机的手腕:“别冲动,你看屏幕。”
樊壮启点开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半小时前拍的:教室窗台,一盆绿萝垂着气根,叶片上还沾着水珠。镜头微微倾斜,露出半截搭在窗沿的校服袖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腕内侧有道浅浅的旧疤,像被什么细长的东西咬过,又愈合了。照片右下角时间戳:14:23:07。
“就这?”明枕夜皱眉,“他偷拍绿萝?”
“不。”樊壮启指着照片角落,“看这儿。”
朱栈月顺着她指的方向凑近。绿萝叶片间隙里,倒映着教室后门玻璃——玻璃上清晰映出顾眉楚的侧影。她正低头翻书,马尾辫垂在肩头,耳后一小片皮肤在阳光里近乎透明。而倒影里,她的目光分明正投向绿萝方向,嘴角微扬。
“他拍绿萝,是为了拍她看绿萝的样子。”明枕夜喃喃道。
朱栈月喉咙发紧。她想起上周五放学,自己故意把《蛊真人》实体书落在顾眉楚座位上,扉页夹着张便签:“借阅者请于三日内归还,逾期罚款:请我喝一杯芋圆波波奶茶(少糖)”。结果第二天书回来了,奶茶没见着,便签背面多了一行清秀小字:“已读,芋圆波波奶茶已下单至你班级外卖柜,备注:‘给最凶的斯莱特林’——P.S. 你上次说宿傩的‘赫’字读hè不是hē,谢啦。”
当时她捏着便签看了五分钟,最后把它折成纸鹤,塞进了抽屉最底层那个印着蛇形暗纹的铁皮盒里。
“所以……”明枕夜戳戳她手背,“他早就在注意她了?”
“注意个屁!”朱栈月猛地抓起桌上橡皮,狠狠往地上一摔,“他注意的是绿萝!是倒影!是光线折射率!是构图黄金分割点!他根本不知道顾眉楚耳后有颗痣!”
话音未落,来俊臣突然起身走向饮水机。他经过顾眉楚座位时,脚步微顿。顾眉楚正用荧光笔划《唐诗三百首》里李贺的《梦天》,笔尖停在“老兔寒蟾泣天色”一句。来俊臣的目光掠过她摊开的书页,停在她左手无名指——那里戴着一枚极细的银戒,戒面刻着模糊的云纹。
他没说话,只是弯腰,从自己鞋带松开的左脚上解下一截黑色鞋带。动作自然得像呼吸,手指却在碰到鞋带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将鞋带绕上右手食指,一圈,两圈,三圈……直到指腹勒出深红印记,才松开。
朱栈月死死盯着他手指。
那截鞋带,和顾眉楚银戒上的云纹,走势一模一样。
“操。”明枕夜倒吸冷气,“他什么时候……”
“高三开学典礼。”朱栈月声音哑得厉害,“那天她戴这戒指上台领‘卓越学子’奖,他坐在礼堂最后一排,用手机拍了十七张她领奖的照片。我偷偷翻过他相册——每张照片的EXIF数据里,GPS定位都是礼堂西侧消防通道,他躲那儿拍的。”
明枕夜愣住:“你……你怎么知道?”
朱栈月没回答。她盯着来俊臣走回座位的背影,校服后背被汗洇出一小片深色,像幅未完成的墨画。她忽然想起上周三午休,自己装作路过他教室后门,听见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自言自语:“如果她耳后的痣是坐标原点,那么她微笑时嘴角上扬的弧度,应该对应正弦函数在π/6处的导数值……”
当时她笑得差点把冰美式喷出来。
现在她只想把整杯冰美式泼他脸上。
“他根本不是喜欢《蛊真人》。”朱栈月指甲掐进掌心,“他是喜欢顾眉楚喜欢《蛊真人》这件事。”
明枕夜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呢?”
“我什么?”
“你扔纸团的时候,真的只想整蛊他吗?”
朱栈月猛地转头。明枕夜正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口古井。窗外风忽然大了,吹得窗帘鼓起,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这时顾眉楚合上诗集,抬头望来。四目相对的刹那,朱栈月竟从她眼里读出一丝了然——不是对纸团的了然,是对她此刻狼狈的了然。顾眉楚眨了下眼,慢条斯理从笔袋里抽出一支樱花胶带,撕下一小段,轻轻贴在《梦天》那页的“老兔寒蟾”四个字上。胶带薄如蝉翼,却让诗句透出琥珀色的微光。
朱栈月认得那款胶带。上周六她蹲在文具店货架前纠结时,顾眉楚就站在隔壁动漫区买《咒术回战》周边,两人擦肩而过,顾眉楚笑着晃了晃手里同款胶带:“听说贴过这胶带的句子,会变成现实哦。”
当时朱栈月嗤之以鼻:“封建迷信。”
此刻她盯着那抹琥珀色,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要不……”明枕夜轻声说,“我们帮帮他?”
“帮?”朱栈月冷笑,“怎么帮?给他牵红线?当月下老人?还是替他写情书?”
“不。”明枕夜掏出手机,调出备忘录,飞快敲字,“我刚查了,下周三漫展有《蛊真人》主题展区,主创签售会下午三点开始。顾眉楚微博关注了官方账号,昨天转发了预告,还评论‘终于等到’。”
朱栈月眯起眼:“所以?”
“所以——”明枕夜把手机推到她眼前,屏幕亮着一行新写的计划,“我们假装组织班级活动,集体去漫展。你负责‘不小心’把顾眉楚的票塞错位置;我负责‘偶然’发现来俊臣在二手平台求购《人祖传》绝版手稿;樊壮启可以‘顺手’把他俩拉进同一个cos摄影群……”
“然后呢?”朱栈月盯着那行字,声音轻得像耳语,“等他们自然发展?等顾眉楚发现他连‘赫’字都读不对?等他捧着绝版手稿告白,结果发现那是本盗版,版权页印着‘晋江文学城出品’?”
明枕夜忽然笑了。她伸手,把朱栈月额前一缕被汗黏住的碎发拨开:“不。我们等他搞砸。”
朱栈月一怔。
“真正的斯莱特林不亲手杀人。”明枕夜的声音带着蜜糖裹砒霜的甜,“我们只递刀,再悄悄掰弯刀刃。”
教室忽然安静下来。讲台上老师敲了敲黑板,投影仪亮起,播放《诗经》赏析PPT。朱栈月低头,看见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不知何时被谁用铅笔写了行小字:
>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字迹清隽,收笔处带着不易察觉的钩——和顾眉楚在《梦天》上贴胶带时,手腕转动的弧度一模一样。
她猛地抬头。
顾眉楚正望着投影幕布,侧脸线条温柔。可就在朱栈月目光触及她的瞬间,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银戒,缓缓转过头,朝这边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挑衅,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
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也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而我选择不拆穿,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我比你更清楚,有些事,唯有自己撞南墙,才能真正看清墙后面是什么。
朱栈月喉头一哽。
这时,来俊臣的诺基亚突然在樊壮启手里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妈”。
樊壮启接起,刚“喂”了一声,那边传来急促女声:“俊臣!你爸又喝多了!现在躺在小区门口喊‘我要当蛊真人’,保安说他拿扫帚当蛊虫在追麻雀……”
全班哄笑。
来俊臣冲过去抢手机,耳根通红:“妈!我马上回来!”
他抓起书包狂奔出门,经过朱栈月桌边时,脚步又一顿。这次他没看顾眉楚,而是盯着朱栈月摊开的笔记本——那行《诗经》小字旁,她无意识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耳朵耷拉着,眼睛被涂成两个黑洞。
他忽然弯腰,从自己书包侧袋摸出一颗薄荷糖,轻轻放在兔子旁边。
糖纸在光下折射出幽蓝微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海。
“谢谢。”他声音很轻,几乎被笑声淹没,“上次……你教我的。”
朱栈月盯着那颗糖,没说话。
明枕夜伸手拈起糖,剥开糖纸,把薄荷糖塞进自己嘴里。清凉感瞬间炸开,她眯起眼,含糊道:“味道还行。就是包装太丑,像雪中粉丝P的图。”
朱栈月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他什么时候学会说谢谢的?”
“第一次见面。”明枕夜嚼着糖,含笑望她,“你把他堵在器材室门口,说‘再敢偷拍顾眉楚,我就把你手机格式化’。他点头说‘好’,转身前补了句‘谢谢提醒’。”
朱栈月怔住。
记忆碎片轰然坠落——那天器材室弥漫着橡胶和铁锈味,他背着单肩包,校服洗得发白,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她记得他耳后也有颗小痣,和顾眉楚的位置分毫不差。
原来有些伏笔,早在她扔出纸团之前,就已悄然埋下。
窗外梧桐叶簌簌作响,阳光挪移,终于照进她摊开的笔记本。那行《诗经》小字在光里浮起暖意,而兔子耳朵的阴影里,不知何时被谁用极细的针尖,刺出了两个微小的圆点。
像一双眼睛,正静静回望。
朱栈月慢慢合上笔记本。
她没看顾眉楚,也没看来俊臣消失的门口。她只是把明枕夜刚剥开的糖纸揉成一团,抬手,轻轻弹向讲台方向。
纸团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落进粉笔盒缝隙。
没人发现。
只有明枕夜看见,她弹出纸团时,指尖的颤抖比来俊臣绕鞋带时更甚。
而此刻,城市另一端,某间出租屋的旧书架上,《蛊真人》精装本正静静立着。书脊下方,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划痕蜿蜒而下——那是三年前,少年用美工刀刻下的名字缩写:L.J.C.与G.M.C.,中间被一道闪电状刻痕贯穿,像尚未愈合的伤口。
风从半开的窗钻入,拂过书页。某一页恰好被吹开,停在《人祖传》终章:
> “所谓宿命,不过是无数偶然的必然排列。而真正的勇气,是明知结局仍选择出发——哪怕起点,是别人为你精心设计的玩笑。”
朱栈月不知道这句话。她只知道,自己口袋里那张漫展门票,背面正被人用铅笔写下新的地址:
> “周三下午两点,A馆三号入口。别迟到。——G”
字迹和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
她摸着口袋,忽然觉得那张纸烫得惊人。
就像当年第一次看见顾眉楚耳后那颗痣时,指尖触到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