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火锅的正中央冒着连续的气泡,袅袅白汽随着气泡逐一冒出又破碎向上飘扬,好似要模糊互相之间的视野。

    所见可以模糊,可温素瑜的声音却清晰无比,尤其是在这之后,人们鸦雀无声的静默对比下。

    不知是否是因为彼此的心照不宣,进入火锅店后,他们便顺畅地来到一个角落的位置,远离了店里的其他客人。

    “我们四个人当中。”

    “你要选谁?”

    四个人中选谁?

    就像是打倒最终boss之后,玩家疑惑地发现肃穆宏大的boss战斗bgm并没有停止。

    天上来敌。

    危机彻底结束之后,几乎没有给沈延多少反应时间,先前因为危机而能够有所周旋的终极问题,就被翻了出来摆在他的面前。

    倒不如说这才是关底boss吧。

    其实也是理应之事。

    在异世界入侵,拔除锚点的过程中,他已然和四位少女都结下了深刻的羁绊,表面上的遮掩已经失去,那么刻在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红线自然会鲜明地暴露出来。

    三道如电的视线在下一刻向他穿刺而去,几乎要贯穿沈延的一整颗心脏。

    温素瑜端着手机笑意盈盈,和蔼中却透出一丝锋芒。

    方寸屏幕当中的江怜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摄像头中展现出的场景。

    夏采滢咀嚼食物的动作都变得谨慎缓慢,好像她的面部肌肉再多动一下就会触发什么要紧的陷阱机关。

    明映胧距离桌上都快黏在一起的三人距离最远,她垂着眸子面无表情,难以看出她是否是在思考着什么。

    一颗心脏从未跳动得如此剧烈,膨胀得令人难耐的感觉在胸腔当中炸开,沈延甚至感觉此刻自己的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接下来他说的任何话,或许都能改变他自己......不,或许会对他们五人的人生都产生巨大的影响。

    他真的做好了,承担下背负起他人人生责任的准备了么?

    沈延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谁会在哪个时候做好完全万全的准备。

    他只需要准备好,承担下万钧重担的勇气就好了。

    一颗心已经给出方向,那么道路就在脚下。

    他是穿越者,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理应就是故事的主角。

    从小就接受父母师长良好的教育,经历了种种喜怒哀乐,见识了重重绚丽或朴素,克服了异世界入侵的危机,成长至今,拥有着自律习惯、优良品德和出色学识。

    他早就有着这样的觉悟。

    他就应该生来不凡。

    所以和四个女孩同时......这种事。

    也只有他能够做到。

    于是在少女们的注视中,沈延终于缓缓开口:

    “我不会选择单独的任何一个人。”

    惊愕、慌乱、无奈、漠然的神色,同时浮现在四位女孩的脸庞上。

    她们不约而同地在这时选择了默不作声。

    区别于口上的缄默,心脏也在她们的胸中疯狂跳动。

    沈延还在诉说着他的主张。

    “无论选择你们当中的哪一个人,似乎对我来说,对另外的人来说,都会留下长久到刻进骨子里的遗憾,这种遗憾好像大家都体会过,一定是那种铭记在心里烙印在血肉上产生悠长的作痛。”

    不止于过去、现在,还有那遥不可及的可预见的,不可预见的未来。

    “你们的形象已经在我的灵魂上都留下了深刻的爪痕,感情这种事就是很难控制的对吧,我没办法控制自己去放弃你们忘记你们任何一个人,这种事我做不到。”

    是他从心的话语,来自于少女们的红线将他紧紧缠绕,说这些话的时候,沈延慢慢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其中以前所未有速度鼓动的心跳,好像这样就能更好地将心底所想全部倾吐而出。

    过去的几个月,夏采滢走出了过去,江怜灯发出了自己的声音,温素瑜打倒了另一个自己,可他总感觉,故事还没有结束。

    “今晚能和你们坐在这里吃着热腾腾的火锅,我真的由心地感受到无上幸福,可我总觉得,故事不该在这里结束,它应当还有更为完美更加圆满的发展。”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在场的每一张秀美脸蛋。

    “如果今晚没有挑明这件事,或许我们还能够安安稳稳地相处一段时光,可那只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将我们隔开,大家心知肚明又自欺欺人,继续糊弄下去继续暧昧不清下去或许还能够维持表面的和平。

    “我不想那样,那样最终只会让所有人都痛苦,如果谁都不舍得改变的话,那就由我来打破这个局面。”

    少年的声音含着坚定,掷地有声,从他的眼眸中透出决绝的微光。

    “我想要和你们所有人在一起。”

    “我想......我会让所有人都幸福。”

    “我会向你们证明,不是我百分之百的爱被分成了四份,而是我能给出四份百分之百的爱。”

    “没有选谁,只有全选。”

    终于说出这些话之后,沈延只觉得浑身一轻。

    最重要的话语都已经倾吐而出,剩下的就交给他和女孩们的羁绊了。

    而他也相信这些羁绊,因为相遇相知的经历那么美好绚烂,谁也舍不得离去。

    一些或轻或重的吸气声传入耳中,令他心头一纠。

    他没办法同时注视着每一个女孩,但他的视野把四位少女都装在其中。

    沈延知道自己说的这些有多么大逆不道难以接受,自己的这番话或许会刺痛她们每个人的心灵让她们流泪哭泣,他的本意当然不是那样,他也惧怕会看见这样的场面,下意识地就想移开视线。

    可是不行。

    他必须牢牢看着她们,不能够逃避一丝一毫,哪怕这样也会折磨他自己的内心。

    夏采滢那娇嫩的唇瓣被她自己咬出一个凹陷,目光幽幽地注视着他,瞳中闪着隐约微光,平日里的那些活泼锐气在面对他的此刻好似全部丧失,她又变成了那个躲在角落里的小女孩。

    唇角挂着一个微妙的弧度,温素瑜似笑非笑,望向他的眼神那么复杂,含着悲伤无奈释然和不舍等等等等,她本来就很擅长隐藏自己的内心,这时更加难以让人看清她的情绪。

    屏幕之中一身睡衣的江怜灯俨然是一副弯腰低头盯着放在膝盖上手机的姿势,只是她的焦距涣散,进入了延在她身上很熟悉的出神状态,然而这一次和过往明灿的天马行空不同,她的神色间蒙上了一层灰暗失落的底色。

    明映胧………………

    沈延从未感受到过,存在感在低头不语的少女身上显得那么稀薄,仿佛一眨眼她就会在面前消失不见,宛若被黑云遮蔽的暗月,不见光芒。

    简直要令人心生绝望的寂静当中,一颗心仿佛要被撕扯成四瓣。

    “沈延。”

    最终,还是温素瑜轻柔的声音,打破了静默。

    嗓音稳重又娓娓,像是学生会长安抚同学时的几分风范。

    “你有没有想过,这里不是修仙界又或是魔幻世界以及地球末日,那些世界观里没有像现实这样伦理纲常的限制。

    “在现实社会当中,如果要和四个女孩子在一起的话,你要承担多大的压力?”

    如果能让这么多女生甘愿共同陪在他身边,更多的矛头一定会更多地指向这个男生。

    温素瑜担心的不是自己,担心的反而是向她们提出离谱提议的沈延。

    面对这个问题,沈延只是沉吟了片刻。

    “像我对你说过的那样,既然是我要让我们的人生全部交织在一起,我来承担这一切的责任,我会保护好你们,不让你们受到一点委屈。”

    听见这些话,温素瑜眸光闪动,沉默下来。

    让我们感到委屈的,明明是你自己啊。

    可是你说要保护好我们,那你自己又要承受多少委屈呢,谁来保护你呢?

    “沈延………………你给我适可而止啊!”另一边,夏采滢终于抑制不住涌动的情绪,胸口剧烈起伏,她本想一口气站起来,又意识到远处还有别的客人,才站起到一半就又跌回到了沙发上。

    “我已经忍你很久了!你也差不多得了!”

    她控制着音量大喊着。

    “青梅竹马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完美设定,已经和所有美好融为一体,成了这个世界恋爱选择的底层逻辑,青梅竹马的羁绊给世间带来了多少美好与幸福,创造了两小无猜的黄金时代,不跟我在一起,你想毁了这个世界吗?”

    “而且,我们这边是两个青梅啊!”

    话音未落,她反而远离延,去拽过了明映胧的手臂。

    广义青梅是从小一起陪伴的角色,所以只要她这个王道青梅开口放松标准,也是可以算上的!

    明映胧看似完全还在状况之外,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把自己也拉上。

    我也要当青梅吗?

    “我都已经为了你接受明映胧的存在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我接受更多啊......”

    夏采滢紧咬牙关,胸口酸涩。

    那么多次,我都委屈自己默认你去接触别的女孩子拯救世界了。

    凭什么,我就要接受这样的结果啊.......

    等一下。

    夏采滢说的话又脱线又饱含情感,沈延也需要稍微处理一会儿。

    “这跟青梅不青梅没关系吧......”

    强压下心中的纷乱,他用认真的语气开口:

    “要让你们接受这些,是我亏欠了你们,我一直都说要怎么惩罚我打骂我我都随便,但是夏采滢,不要离开我。”

    “我和你们任何一个人之间的羁绊都是同等重要,无法分出高下的,所以与其无法抉择让自己痛苦,我也一定要选择全选。”

    点开外卖软件,对着琳琅满目的选择花了眼,与其纠结于到底选哪一个,还不如把喜欢的都选上,反正自己也吃得下。

    这样的道理,夏采滢当然经历过无数遍。

    而且,她的心里也很清楚。

    已经能够接受多出一个的话,那么多出两个、三个,又有什么区别呢。

    见她的气势陡然间弱了半截,延抿了抿嘴唇,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到了最好。

    “那个......”

    从温素瑜单手端着的手机扬声器当中,传出了江怜灯小心翼翼试探的声音。

    众人纷纷看向那一小块屏幕。

    虽然并没有和他们处于同一个现场,但因为临时想要插进他们的对话,即使在自己的卧室当中,江怜灯也一本正经地举起了手臂,像是在课上主动要求发言的样子。

    虽说她从未在课上主动发过言。

    看见所有人都已经投来了目光,她又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飞快地放下手臂按在胸口上,脸蛋上浮现出淡淡红晕。

    “我是想说......”

    她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好像是在为接下来早已准备好的发言蓄力。

    “我和小沈早就约定好了,要在一起很长很长的时间,要一辈子都在一起。”

    “我喜欢小沈,小沈也喜欢我,这些事情都像星星一样永远地挂在天上,闪着很漂亮的光,每天晚上都会出现。”

    她认认真真地,说着好像什么比自然规律还要理所当然的话。

    “所以,我是没办法离开小沈的。”

    “无论怎么样,就像星星每晚都会升起,我都会在他的身边。”

    虽然她并不清楚先前发生了什么,她依然从心地说出了这些话,少女的话语,朴素又闪闪发光。

    “小灯......”

    心中感动,哪怕对方不在这里,沈延也通过话语感受到了女孩纯净无比又坚如钻石的心意,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

    屏幕的对面,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江怜灯也在同时伸出了纤纤玉手,指尖与他在屏幕上的同一点相碰。

    在这一刻,哪怕相隔遥远的距离,他们之间也确实产生了某种玄之又玄的联系。

    仿佛心有所感,江怜灯忽地甜甜一笑,笑容清浅。

    虽然不知道隔着手机屏幕的两个人怎么想,但在这个时候,夏采滢和温素瑜的脸色同时不对了。

    好像她们也心有灵犀,两女中间哪怕隔着一个沈延,她们也在不经意间对上了一瞬视线,又默契地不作声同时挪开。

    欸?不是!

    大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该吵架的吵架该哭诉的哭诉,关系好的跟仇人一样。

    怎么偏偏你带着满身圣洁光芒落到了他们中间,就你宽容就你大方,瞬间就把她们给映衬成什么样了!

    感觉江怜灯是那种跟别人一起去应聘,然后面试的时候故意说自己只要更低工资来获取面试官青睐的那种人……………

    夏采滢眼角微跳,温素瑜嘴角下撇。

    将手从手机屏幕上挪开,沈延在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还是有一个人对他表达了坚定支持的。

    并不是说没人支持他就不努力了,而是因为能给他继续坚持下去的一点动力。

    三位女孩都已经从各种角度表达了她们心中所想,剩下的便是......

    沈延看向对面,今晚格外沉默的明映胧。

    就算不谈矛盾爆发的这一刻间,只谈在此之前的今晚,明明解除了最后一个锚点,解决了异世界入侵的危机,作为此世间位面意志的代理人,明映胧也并没有显得多么高兴。

    胜利难道不值得让人喜悦吗?

    虽说,明映胧平时也是这样,默不作声,把一切情绪和话语都憋在心底的类型。

    你不告诉我的话,我该怎么知道你的心意呢?

    然而,仿佛是知道他在看她,才选择了故意避开视线碰撞,明映胧不去看他,“兵”的一声,她将面前放着的勺子放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今晚,我的使命已经彻底结束了,世界得到了拯救,我很满意。”

    从她冷冰冰的面庞上,却看不出一丝一毫满意的意味。

    “所以,你们过家家的行为就不要拉上我了。

    火锅中翻涌的气泡不知何时早已不再出现,此时汤水中一片平静,再没有炽热的蒸汽浮现而出。

    在众人愕然的眼神之中,她地站了起来,将自己那只装满食物的小碗端起,踮起脚尖费劲地越过整张桌子,将其送到了沈延面前。

    “今天是来吃饭的。”

    “吃完,回家。”

    不自觉的,沈延和身边的两个女孩子都交换了一下眼神,就连手机屏幕对面的江怜灯,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给自己披上了一件外套。

    “好。”

    低低应了一声,沈延三两下就将小碗中的食物全部塞进口中,看得一旁的夏采滢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其实大致估计了一下,今天说是庆功宴高兴,点的东西还不少。

    以明映胧的食量,大概这些是她吃不完的东西......

    “吃完了。”

    沈延重新抬起头,这一次他刚好撞见了明映胧的目光。

    对视的那一瞬,他在那双清瞳之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失措,之后似乎为了掩饰故意和他多对视了几秒,女孩才移开视线去。

    她利落地转身踏上过道,往出口方向走去。

    一句话也不说。

    真是,好没礼貌的姑娘!

    “她好像不太高兴。”见那道身影远了一些,夏采滢挠了挠后脑勺,才故意压低声音凑在沈延耳边说道。

    心中好像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谢着明映胧如此硬气打破了刚才的僵局。

    又弥漫开来隐隐的失落,明明大家都要得到想要的答案,却又在临门一脚之前停下。

    沈延都说了,要么都不选,要么都选。

    明映胧这样完全不给机会的模样,让她莫名有种危机感。

    起码有肉吃和彻底没肉吃,这中间的区别,夏采滢还是拎得清的。

    话又说回来,明明刚才反对最激烈的那个也是她。

    “不用你说,我也感觉出来了。”沈延语气稍有些无奈。

    他本意是想在今晚就把所有事情都说定解决的,可是明映胧这一副完全不合作的样子,就让他的打算完全落了空。

    此时此刻,他也有些一时没辙。

    “呵,这就是神明大人吗。”另一边的温素瑜语气带刺地说道,似乎对明映胧早有不满。

    “没错,这就是神明大人。”沈延赞同了一下,“她平时就这样......”

    叹了口气,他再度开口:

    “刚才的气氛,好像完全被破坏了啊。’

    三女不是赞同地点头,就是默认。

    “既然失去了讨论的环境,要做出最终决定的时机就先放一下吧,大概也放不了多久”这个时候是温素瑜先开了口,面容温和,“其实我想,大家应该都有自己的答案了。”

    最真切的情感,在刚才已经碰撞完了,剩下的只需要等余韵慢慢发酵。

    听见这话,沈延眉毛微挑,夏采滢默默移开目光,江怜灯还在手机当中目光炯炯。

    “好。”

    “也行吧。”

    谈妥了这个,三人匆忙起身,向着还并不遥远的明映胧追赶而去。

    闲暇间,沈延听见走在身后的温素瑜,还在跟手机里的江怜灯说着些什么。

    “我应该要向你道歉,小灯。”

    今天白天的空闲时,沈延和温素瑜偶然提起,江怜灯在大早上抓着顶着她的脸的心魔不放的事情。

    而后听见的是江怜灯一连串慌张的小动静。

    “欸?欸?”

    “因为是我的嫉妒,才让你遭到了心魔的攻击,还是在我们一起出行的时候......”

    “所以,抱歉。”

    温素瑜的语气诚恳,听得沈延心中也跟着微动。

    他从未要求过温素瑜去向小灯道歉什么的。

    “那个,没关系的……………”

    江怜灯清澈的声音还在传来。

    “因为其实,我也嫉妒过温会长。”

    “所以大家都是一样的。”

    “这样么。”温素瑜轻轻一笑。“谢谢。’

    在另外三人还在沙发上短暂商议的时候,明明已经走出去了几步,对周围的环境不管不顾。

    “碰!”

    腰间传来轻微的触感,她回头望去,一只瓷碗刚好从桌面边缘掉落,摔成了无数碎片,浑浊的酱汁淌到她的脚边。

    “抱歉。”虽然他们并不会对自己有所认知,明映胧还是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而后,她见到桌上的女人弯下腰去,打量了一下地上的惨状。

    “真是的,干饭店的连饭桌都不稳,碗都能莫名其妙从桌上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