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了另外的票,沈延牵着江怜灯,踏上了高塔边缘的观景小车。

    车厢圆滚滚的,由铁架和玻璃所组成,又位于最边缘的轨道之上,绕圈一周,就是这座高塔最为刺激和清晰的观景方式。

    轻微摇晃了一下,随着机关开启,车厢也缓缓移动起来,仿佛就在脚下的城市也随之旋转。

    哪怕清醒地知晓自己正安稳地坐在位置上,通过这样的视野,也如同身处无所凭依的高空之上,本能地心跳加速,产生令人心悸的坠落感。

    就连沈延一开始都不例外,只是很快就用理智压下了这份惊惧,望向了对面的女孩。

    车厢内空间狭窄,如此面对面的情况下,两人身材都属高挑的类型,相对而坐,少年结实的大腿将女孩秀气的膝盖围在中间,无意识地轻轻摇摆着,时不时就会碰上。

    江怜灯双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之上,因为如此相近的距离,很自然地就被捉在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

    少女的脸上并无恐惧,弥漫而开的仅是平静,和眼瞳深处的某种落寞。

    她侧脸凝视着窗外,沈延稍微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透明的窗上正有一颗晶莹雨珠落下,却刚好从其中映出的少女脸庞上划过。

    厚重的层云如天上的海潮占据了一大部分视野,数万计的人们化成一个个小黑点在她脚下缓缓行进。

    大江在雨雾中成了一条模糊的灰蓝色绸带,水波撞在岸边碎成白色的水花,空阔江面上唯有一枚米粒般的货船缓缓行驶而过,桅杆上一点红光在细雨中闪了又灭。

    独怜江上一点灯。

    朦胧雨幕让渺远街景变得迷蒙而浪漫,沈延却无心关注,江怜灯看着黑蓝色的窗外,他看着她。

    有关于末日的锚点就足以说明,其实在江怜灯的内心深处,对于自己特殊之处的格格不入,或多或少也是有所意识的。

    身处高空遗世独立,这样与尘世隔离开来的环境刺激到了她的潜意识。

    沈延先是有些后悔,是不是不该带江怜灯来这样的一个地方。

    然而问题既然存在且暴露出来,就是亟待着去解决的。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只是,沈延才刚刚组织好语言,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江怜灯清稚的声音却抢先在小小的空间内响起。

    “小沈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她终于将视线从庞大又渺小的城市之上收回,望向他的眼神中总带着些少女的探询与好奇。

    只看这一幕的话,会险些以为她问的问题其实是什么,“前辈现在有女朋友吗”这样充满青春意味的小心翼翼。

    不过江怜灯想要知道的东西,细究起来还真是笼统而复杂。

    沈延只思考了没有多久,有些答非所问。

    “小灯你知不知道,其实我们现在看到的星星,都是它们在亿万年前释放出来的辉煌,此时此刻在它们所在的地方,可能星光已经黯淡,或是在巨大到难以想象的碰撞与爆炸当中化成了宇宙空间的飞尘。

    女孩眼神略显呆滞,对着喜欢星星的江怜灯说这些话,有些无异于母亲哄骗年幼的女儿说如果不珍惜的话她的玩偶都会成活过来离她出走。

    沈延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说的好像有些过于残忍,于是有些欲盖弥彰地加快语速试图跳跃到正论当中。

    “举这个例子的目的其实是只是想说明,我们的眼睛能够看到很远,可是我的世界只是我所能够触碰到的。”

    “这个世界真的很大,甚至世界以外还有另外的世界,可是知晓又能怎么样呢,这颗星球上有很多美丽的城市,但那些城市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个单纯的名字,我没有去过那里也就和那片土地没有什么羁绊,它们当然不在我的

    世界里。”

    江怜灯那双清亮的眸子眨了眨,瞳光闪动,有些若有所思。

    沈延还在语气悠悠地说着。

    “要问起来的话,其实我的世界真的很小。”

    “两位邻家女孩,一个活泼一个冷漠,如花般绽放的学生会长兼班长总是微笑着,留着短发的临时同桌有时候会呆呆的但我知道她其实是个心思细腻的女孩。”

    原先江怜灯的那一双柔荑放在沈延手心任他揉搓,这个时候已经泛出暖热的温度,听完他的最后的一句话仿佛赌气一般也主动起来,用上了力捏了捏他的大拇指。

    沈延见之轻笑。

    星光太远,灯火在近。

    “如火般燃烧的夕阳,星幕投射之下的触碰,刺眼阳光下模糊的笑容,海边被风偶然吹起的发,水族馆中昏暗的剪影,自海上绽放的灿烂焰火,从夜空划过的璀璨流星,伏在耳边的轻声歌唱,一同淋雨的狼狈模样……………”

    “那些相牵,那些拥抱,那些亲吻。”

    “这些都是我看到的,我所触碰到的,在我的世界里闪闪发光的事物。”

    他想要向江怜灯绘尽世间的美好,可是落到话语之中,却发现一句也离不开他心念的女孩们。

    少年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少女们就是沈延的世界里,极尽追忆已经留下深刻烙印的种种美好。

    叙述完了这些,沈延只感到内心平静,抬眼望向坐在对面的女孩。

    江怜灯双手相覆,捏着胸口上的衣物在周边泛出几道皱痕,然而她的神情却并没有那么紧张,檀口微开,似乎刚松了口气的模样。

    “这样的话。”

    她慢慢抬起头,螓首稍斜,唇角微扬,向他露出一个清柔宁人的浅笑。

    使望见之人无不抚平心波,宁静下来。

    “原来我一直站在你的世界里呀。”

    寒风拂面身处高天之上俯瞰人间,前所未有的剥离感从心中油然而出,默默之间江怜灯再度感受到铺天盖地细雨般的孤独和方圆千里之间偌大城市的排斥。

    只是置身这一小小的玻璃车厢之中,暂且隔绝了外界的风与寒,由此望见的风景真不知是将那么庞大的城市装进了水晶球,还是他们正处于剔透琉璃壁之中被整座城市所观察。

    脚下在真实的世界里或许虚浮,可她坚定地知道,自己还站立在某人的注视当中,那便无所怀疑。

    短暂的迷茫顷刻间便被拂去。

    她就站在重要之人的世界当中,抬眼即见触手可得。

    此刻心中唯有安定。

    少女的轻笑娇俏又明亮,在她的身后,夜色中的城市璀璨,灯光如网般蜿蜒交织而开,似要将人的心神都拦在其中。

    只是沈延只会沉溺于江怜灯执拗的瞳里。

    窗外天高地远,世界辽阔得大概他们用一生也行走不完。

    但他们确确实实会伴在互相左右一辈子的时间,因为他们站在彼此的世界当中。

    江怜灯的世界自然很小,只是她去过的地方吃过的东西见过的落日。

    也许她多认识一个人,世界对她来说就会变大一些,可怜灯并不需要那么大的世界,她的心中就有着一整个宇宙。

    所以她只需要认识一个人,将自己的世界扩大到足以容下那一个人就已足够。

    注视的瞬间,仿若宇宙大爆炸的庞大能量在爱意当中酝酿,恒星般的引力让他们靠近。

    无需多言,这本就是物理规律,谁也不能违背。

    唇瓣凉而柔软,仅是触碰也能令人感受到仿佛永恒;双手十指相扣,他们的世界在此刻交融相连再也不分彼此。

    华灯初上的整座城市只是沦为他们的背景。

    睫羽颤动,相近相亲的瞬间,江怜灯恍惚间想起了许多。

    记忆之中暑气未褪的九月,和往常并无不同的教室,她偶然抬起头,趴在她身边桌上好像在睡觉的清俊少年忽然睁开眼看她。

    那一刻自己小小的世界之上似乎出现了一双眼睛往里窥探,哪怕只是转瞬即逝。

    那个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心动,但她确确实实感到了一阵慌乱,胸口当中像她笔下画出的巨鲸那样振翅,扇出巨大的风浪。

    沈延握着江怜灯的小手,轻轻将她牵引到身边,并排坐下稍微有些紧密,不过倒不如说这才是好事。

    近在咫尺的少女软软热热香香,沈延的羽绒服拉链刚好开着,江怜灯小脸红彤彤地埋进他的颈窝,带来些微的痒意,只是又听见她在怀中悄悄哼着什么婉转甜蜜的旋律,沈延抬手轻轻放在她的后背。

    她的心跳规律,洗发水的味道喷香,稍凉的脸颊本能地蹭起他温暖的侧脸,又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抬起眉眼有些羞涩地笑。

    一枚温热的小物件被放在了江怜灯的手心之中,此前它被沈延在口袋里放了许久,染上了他的体温。

    低声轻呼,看见江怜灯正小心翼翼地举起手心端详起了它,沈延恰时地为她解释:

    “一个......小礼物吧,其实是戒指,只是串上了银链也可以当项链佩戴......”

    这番话和他与夏采滢说过的差不多。

    不同的是。

    “表面有星河的意象雕刻,我是按照你的喜好弄的,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沈延很有些不好意思,这个时候他倒是显露出几分大男孩的表现。

    “喜欢!”

    在车厢内陡然爆发的喊声让沈延稍微惊了惊,想到这是江怜灯高兴的情绪外放时,便也释然地笑。

    朝着沈延高高举起并在一起捧着戒指的双手,示意他接过,江怜灯两眼放光,又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去,露给他一个秀丽的背影。

    直到她的双手放到脑后,擦起那里的短发时,沈延才明白女孩的用意。

    轻轻一笑,清脆碰撞之间,他将银链展开,绕过那颀长的玉颈,将小小的卡扣扣上。

    一点银光毕露,缀在少女莹润细腻的白皙肌肤之上,优美的线条从两边隐入衣物中,阴影与白皙相衬,偏偏如此完全不设防的姿态最为引人遐想。

    “这样,我们就连在一起了。”

    前方,江怜灯轻快的声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