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0293【要博弈了】
枢密副使不能直接出京,必须带一个地方临时职务。
范仲淹、韩琦、狄青等人,都曾以枢密副使的身份,兼某路或几路宣抚使。(前面的章节,韩琦经略河北、蔡挺经略河东,都应该改为宣抚更恰当。)
所...
腊月廿三,小年刚过,开封府外的雪还没化尽,青石板路上结着薄冰,马蹄踏上去咯吱作响。徐来裹着玄色貂裘,未乘肩舆,只带四名亲卫并吕昌龄一行人,第三次踏入天廄坊旧址。风卷起他袍角,拂过冻得发青的柳枝,也拂过坊墙根下蜷缩着取暖的几个老卒——他们不是禁军,也不是厢军,是早被兵部除籍、却因年迈无处可去,被群牧司留在此处“看厩”的散卒。
徐来驻马凝望。那几间坍了半边屋顶的厩舍,梁木朽裂,草料霉烂,角落堆着几具瘦骨嶙峋的马尸,已被野狗啃噬得只剩白骨与残皮。一只秃鹫蹲在断墙上,歪着头,黑眼珠冷冷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这便是天廄坊?”徐来声音不高,却压得吕昌龄喉结一滚。
“回相公……正是。”吕昌龄声音发紧,“前日查档,确有旧制:天廄坊设监使一人、副使二人、厩丞四员、牧卒三百二十名。如今……实存者,七十八人。”
“七十八人?”徐来翻身下马,靴底踩碎一层薄霜,缓步走近那具马骨。他蹲下身,伸手拨开枯草,指尖触到一根肋骨——细、脆、中空,指腹能摸出明显凹陷的骨质疏松纹路。“这不是战马,是饿死的驴骡。”
吕昌龄垂首不敢应。
徐来站起身,掸了掸袍袖,忽然问:“去年秋,天廄坊共领粮多少?”
“……每月糙米百石,豆料五十石,草料不限量。”吕昌龄报得极慢,似在背书,“然……实际支取,按例扣三成火耗、两成折变、一成‘饲官’私用……”
“六成?”徐来冷笑,“剩下四成,养活七十八个老卒,还要喂马?马没饿死,人先该饿死了。”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咳嗽。众人回头,见一老卒拄着拐杖颤巍巍上前,脸上沟壑纵横,左眼蒙着黑布,右眼浑浊泛黄。他未行礼,只将手中一根磨得发亮的马鞭递出,哑声道:“相公若真要马……鞭子还在,马不在了。老奴侍奉御马三十年,自太宗朝起,没见过这么瘦的龙驹。去年冬,天驷监来提马,挑走最后三十匹能喘气的,说‘堪充仪仗’。剩下的……都拖去南城粪场埋了。”
徐来接过鞭子,沉甸甸的枣木柄上刻着模糊字迹——“咸平三年,内侍省制”。他摩挲片刻,将鞭子塞回老卒手中:“你叫什么名字?”
“赵铁柱。原属飞龙院,后隶天廄坊。嘉祐二年,马惊坠栏,摔断腿,留此看厩。”
“赵铁柱……”徐来点头,“你明日不必来了。去枢密院找陈大乙,领三贯钱,再领一道文牒,去开封府户曹报备,记入新军辅兵名录,专管火器营马械保养。俸钱照禁军匠役上等发,另加一成‘旧劳津贴’。”
老卒愣住,浑浊右眼猛地睁大,嘴唇哆嗦着,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身后几个老卒亦愕然相顾,有人悄悄抹了把脸。
吕昌龄急道:“相公!此人年逾六旬,腿脚不便,如何操练?且……火器营何等机密重地,岂容老卒出入?”
徐来目光扫来,不怒而威:“吕判官,你可知火器营里最难修的是什么?不是火铳,是药筒引信匣——三寸长,八道铜簧,十七枚微孔铆钉。沈括试过,十个年轻匠人,三年能出三个合格者。赵铁柱三十年修马鞍、挽具、缰环、鞍镫,手上功夫比绣娘还稳。他若不能修火器,谁配?”
吕昌龄哑口无言。
徐来转身,指向远处一片荒芜的校场:“此处,即为神枢军骑营演武场。明日,调工部五十余匠,伐木运石,修整围栏、马厩、箭靶、泥沼障。所有物料,从封桩钱列支,不许经开封府过手。另传我令——自即日起,天廄坊所属土地,无论有无田契,一律收归枢密院直辖,凡占耕者,限三日内离地,每亩补青苗钱一贯,逾期不退者,依《军屯律》论罪。”
吕昌龄额角沁汗:“相公!曹家……”
“曹家?”徐来截断他,“曹佾昨日在崇政殿,当着陛下与王相公面,称‘天驷监牧场荒废已久,若能垦为良田,反利国计’。陛下未置可否,王相公颔首。——既有利国之名,便该担利国之责。曹家若愿献地,本官奏请陛下,赐其‘劝农伯’虚衔,并准其子孙荫补;若不愿,则按市价赎买,钱从封桩钱出,不扰民,不增赋。”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你回去告诉曹家管事——本官不抢地,只收地。抢的是规矩,收的是法度。”
吕昌龄脊背发凉,躬身应喏,仓皇退去。
徐来却未上马,反向校场深处走去。那里有一座塌了半边的土台,台基尚存,青砖缝隙里钻出枯黄狗尾草。他踩上残阶,俯瞰整片荒原——北接金水河支流,西临汴京西郊驿道,南靠废弃军仓,东连天驷监旧营。地势开阔,坡度平缓,沙壤掺黏,既不积水又不扬尘,最宜骑兵驰骋。
“陈大乙!”他忽扬声。
一名亲卫越众而出。
“拟三道文书。第一,呈陛下:请准神枢军骑营设‘马政司’,专司战马驯养、配种、疾疫防治,以赵铁柱为司丞,秩从八品,俸禄同军器监主簿。第二,呈群牧司:即日起,天廄坊并入神枢军建制,更名为‘神枢左厩’,所有存厩马匹、器械、档案,尽数移交,限十日内办毕。第三,呈秦州、熙河:余靖手书已发,命两地茶马司即刻精选健硕战马两千匹,分两批押送开封,沿途设驿歇马,不得损一蹄一毛;马至之日,神枢军火器营副将布超亲迎,验马签收。”
陈大乙提笔疾书,墨迹未干,徐来已翻身上马:“回城。”
马蹄声急,踏碎薄冰,溅起星点雪沫。行至半途,忽见前方驿道上烟尘大起,十余骑快马如箭般奔来,为首者玄甲红披,腰悬长剑,正是赵隆!
徐来勒缰停驻。赵隆纵马近前,滚鞍下拜,甲胄铿然:“末将赵隆,奉枢密院檄,即日赴京听用!”
“起来。”徐来抬手扶他臂膀,目光扫过赵隆身后诸骑——人人精悍,面带风霜,马具齐整,鞍囊鼓胀。“路上遇袭?”
赵隆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泾原路贼寇欲劫粮道,被末将伏于瓦亭峡,斩首十七,夺马二十三。粮车未损一车。”
“好。”徐来点头,“你即任神枢军骑营统制。本官已为你备下三件事:第一,三日后,你带五百骑赴秦州接马;第二,接马途中,沿途勘测陕甘驿道桥梁、水源、险隘,绘图呈枢密院;第三——”他目光陡然锐利,“你兄长赵瞻,现为何职?”
赵隆一怔:“家兄……现任凤翔府推官。”
“凤翔府推官?”徐来唇角微扬,“本官明日便荐他为陕西路转运判官。你回去告诉他,若肯来枢密院做军需参议,本官许他三年之内,擢知永兴军。”
赵隆呼吸一滞,随即重重叩首:“末将……代家兄谢相公知遇!”
徐来不再多言,扬鞭催马。回城路上,雪意渐浓,纷纷扬扬,如撕絮扯棉。街市上孩童追逐嬉闹,纸鸢高悬于灰白天空,偶有爆竹炸响,硝烟味混着肉香飘来。徐来却恍若未闻,只觉胸中块垒翻涌,非酒不能浇,非事不能解。
次日,大雪封门。徐来却未歇息,辰时已坐于枢密院值房。案头堆满文书:陕西整军方略十二册、开封新军营房图三卷、火器营药料清单七页、神臂弓工匠名册两本……更有一叠密报——皆出自他安插于各军营的“耳目”,字字如刀:
“河北路保州驻军,冬衣未发,士卒拆帐幕裹身,冻毙三人。”
“京东路青州厢军,月粮仅支六成,主将私贩军粮,换银千两。”
“陕西路环庆军,神臂弓损毁三十七具,军器监拒不修缮,称‘无匠无人’。”
徐来逐条批阅,朱砂如血:“保州——调神枢军辅兵二百,携冬衣千件,即日启程,督发至营;青州——查主将账册,抄没所得,充作军费;环庆军——沈括即派火器营匠师六人,携备用弓弦、机括、胶漆,三日内抵营,现场修缮,当场授艺。”
正伏案时,陈大乙匆匆入内,低声道:“相公,王雱求见。”
徐来搁笔,眉峰微蹙:“不见。告诉他,本官正在核对陕西整军所需粮秣转运路线,若他有暇,可助本官算一算,从永兴军至延州,三百六十里驿道,每十里设一辎重站,需多少民夫、多少牛车、多少草料?”
陈大乙领命而去。片刻后返,面带犹疑:“王公子……真坐在廊下算起来了。”
徐来轻笑一声,不置可否,继续提笔勾画。窗外雪光映窗,照得他半张脸明净如玉,半张脸沉在暗影里,眼神却灼灼如炭火。
午后,雪势稍歇。徐来忽召蔡挺、吴充至值房,闭门密议。三盏热茶尚未凉透,门外忽传急报——沈括亲至,立于廊下,玄色官袍湿透,发梢滴水,手中捧一紫檀匣,匣盖微启,露出半截乌黑短铳,枪管泛着幽蓝冷光。
“徐相公!”沈括声音嘶哑,“成了!‘霹雳铳’初样,射程八十步,装药三钱,铅丸重二钱,连发五矢,误差不过三尺!”
徐来霍然起身,疾步至门边,亲自掀帘:“快请!”
沈括进屋,未及寒暄,双手捧匣奉上。徐来亲手掀开匣盖——五支短铳静卧丝绒之上,枪托雕云纹,铳管刻“神枢元年造”篆字,机括精密如钟表。他取出一支,掂量重量,拉栓验膛,动作熟稔得如同抚摸故友。
“药量可稳?”
“已试百次,误差不过半钱。”沈括擦汗,“但……铳管过热,第五发后易炸膛。”
“无妨。”徐来将铳递还,“明日,调五百精壮辅兵,专习装填、瞄准、散热。三月之后,神枢军火器营,须人人能发五矢而不伤手。”
沈括肃然拱手:“遵命!”
吴充忽道:“徐相公,若火器大成,弓弩是否……可减?”
徐来摇头:“弓弩不可废。神臂弓射程二百步,破甲力胜火铳三倍;霹雳铳虽速,然雨雾天难用,夜战难辨敌我。二者如齿如唇,缺一不可。”
蔡挺抚掌:“妙哉!火器慑敌胆,弓弩破坚阵,骑兵冲其溃,长枪固其阵——神枢军,真乃铜浇铁铸之军!”
徐来却不答,只将目光投向窗外。雪又下了,比先前更密,天地苍茫,唯见素白。他忽然想起幼时在清远县,老塾师曾教他读《吴子·治兵》:“以治待乱,以静待哗,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那时他不懂,只觉拗口。如今才知,所谓“治”,非止法令严明,更是人心所向,是士卒知将之恩,将知士卒之苦,是粮不克扣、械不朽坏、令不朝改、信不欺下。
此即“治兵”之本。
他转身,提笔蘸墨,在陕西整军方略首页空白处,挥毫写下八字:
**“兵贵精不贵多,将在谋不在勇。”**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雪落无声,覆盖汴京每一寸屋檐、每一条街巷、每一处营垒。而在这寂静之下,一股铁与火、血与信的力量,正悄然奔涌,如春雷将动于九地之下,只待惊蛰一声,裂开千年冻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