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卡塞尔学院校园内。

    万籁俱寂,校园里的路灯把树影拉得又细又长。

    昂热一路穿过奥丁广场、英灵殿,最终停在一座钟楼前。

    常言道,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对于楼上那个男人而言,守夜人这个称号,不仅象征他守护学院的职责,更是对他那稀烂作息的描述。

    昂热走了进去。

    钟楼顶层的屋子又小又乱,堆满画着炼金矩阵的草稿纸和古籍。然而在这些晦涩的学术资料中间,还夹杂几本封面清凉的《花花公子》。

    显然房间的主人既是治学严谨的炼金界泰斗,又是个无药可救的老流氓。

    一瓶喝了一半的port Ellen摆在桌角,旁边的杯子里加了冰的酒液,折射出琥珀色光泽,像黄金般耀眼。

    墙上的老式电视机正在播放昆汀·塔伦蒂诺的《低俗小说》,画面里米娅赤着脚从楼上走下来,黑色短发贴着脸颊,宽松的白衬衫扎进黑色长裤里,举手投足间散发着说不出的香艳与迷离。

    坐在电视机前的中年男人,挺着有些发福的肚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里的画面,连有人进屋都没转头。

    “我认为这部电影你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昂热出声,提醒对方自己的到来。

    “但你必须承认,不管看多少遍,这一幕的镜头依旧棒极了。昆汀那家伙是个懂女人的天才。

    守夜人目光在屏幕上又停留两秒,这才恋恋不舍地按下遥控器暂停键,电视定格在米娅附身在文森特面前点烟的经典挑逗瞬间。

    “我不止一次建议你找人,过来帮你收拾一下这个狗窝。”昂热嫌弃的踢开脚边的一个空萨盒,免得它上面的酱料弄脏自己的皮鞋。

    “说真的,我有时候真怀疑,芬格尔才是你亲儿子,你俩在邋遢这件事上,简直是一脉相承。

    听到这话,坐在沙发里的守夜人不自在的挪动一下。

    昂热的调侃,显然精准地踩到他的痛点,毕竟在这个学校里,他那个古板严苛的亲儿子,至今都不怎么愿意搭理他。

    他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把火气撒回昂热头上:“我可比不上你,整天穿着高定西装,拿着公款满世界潇洒,我一个常年被关在阁楼里,连亲儿子都不认的孤寡老头子,总得有点自己的精神寄托吧。”

    守夜人一边挤兑老友,一边在杂乱的桌面上翻找。

    片刻后,摸出一个杯壁还挂着不明水渍的玻璃杯,看起来应该有一阵子没洗过。

    他也不在意,扯过袖子在杯口擦了两下,拿起桌上的酒瓶,倒了半杯,递给昂热"port Ellen?” 昂热这才注意到酒瓶上的标签。

    这是在酒厂关闭前酿造的绝版单一麦芽威士忌,存世量极少。

    “你有这种好东西,竟然自己独享?”

    “什么话,你这不是也在喝吗?怎么能叫独享?”守夜人举杯和他碰了一下。

    昂热也懒得揭穿他的吝啬,没有加冰块,直接将杯里的烈酒纯饮下去。

    两人一时间都没再说话。

    他们在静静感受这杯顶级威士忌带来的余韵,品味着酒液在口腔中从淡淡的牡蛎汁海盐味,过渡到醇厚的烤燕麦香,最后变成蜂蜜麦芽的甘甜,层次分明,回味绵长。

    过了半晌,守夜人见昂热似乎还在闭目回味,便悄摸摸伸出手,打算将剩下点酒液全倒进自己杯子里。

    就在酒液即将平齐杯沿的当口,阁楼中的时间,似乎被凭空截掉一帧。

    哪怕这种停顿微乎其微,守夜人也立刻意识到不大对劲。

    他只觉得指尖一空,等视线重新对焦时,那个倒满波特艾伦的玻璃杯已经端在昂热手里。

    而他自己掌心里则被硬塞了一个见底的空酒瓶。

    “该死!你竟然为了抢一口酒动用‘时间零”?“守夜人看着手里的空瓶子,气急败坏。

    “这杯是我的。 昂热端着琥珀色的酒液,表情难得的轻松。

    “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一个人早就偷偷喝了大半瓶了,做人不能太贪心,老朋友只有在这间像狗窝一样的阁楼里,面对相识近百年的老朋友,这位秘党领袖才会卸下伪装,露出这种无赖的一面。

    在时光无情的冲刷下,从他那个时代活下来的老家伙们,越来越少了。

    守夜人晃了晃手里见底的酒瓶,知道没法从昂热手里抢回酒杯,仰起头对瓶吹干最后几滴。

    “说吧,大半夜摸过来干嘛?”他收起脸上的散漫。

    “总不能真是闻到了酒香,专门来我这抢酒喝的吧。

    昂热只喝了一半,便将酒杯放回桌子上,转身去冰箱里翻找冰块,纯饮太辣了。

    “你应该知道我的来意,毕竟芬格尔那家伙可是你的亲传,虽然你很少从这出去,但我猜你收到情报的时间可能比我还要早一些。”

    “你是为了林远的事儿。”

    昂热点点头。

    “他刚刚在埃及独自战胜一头拥有完整龙躯的次代种,这在整个混血种历史上都是史无前例的。作为现存于世最伟大的炼金师,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我们该怎么把这头次代种的躯体利用到极致?"守夜人愣了一下,看着昂热那副认真的表情,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你关心的竟然是这个?怎么利用次代种?”

    昂热端起那杯加了冰块的酒,又抿了一口,加冰之后,口感柔和了很多。

    “不然还能是什么事,让我大半夜跑来找你。

    守夜人盯着他,眼底似乎有金色的光芒亮起,那是龙血在体内涌动的证明。

    单论最初的血统,他甚至比昂热要强一些。

    “我还以为你是担心那个孩子的血统。

    作为整个学院里血统比例最高的人,守夜人十分清楚一个事实,混血种是绝对不可能战胜拥有龙躯的次代种。

    “你在怀疑林远的血统?”昂热的表情很轻松,似乎并不担心。

    “我知道你在日本见过一些血统强大的混血种。”守夜人往前,倾了倾身子。

    “但你扪心自问,就算是蛇岐八家,那位被称为‘皇'的超级混血种,能和拥有龙躯的次代种战斗吗?”

    能。”

    昂热摇摇头:“自然不能,别说‘皇’,就连我的挚友梅涅克.卡塞尔也无可这给守夜人整不会了,他原以为老友会为这个新生的血统找补几句,都准备好去反驳他那些离谱的发言了。

    谁知昂热压根没有辩解,还干脆利落的认同他的推断。

    “既然这样你还不怀疑他的血统?还是说你已经发现了,他其实就是某只龙王?

    你在用驱虎吞狼之计,先让他去猎杀纯血龙类,等世界上只剩他最后一条龙的时候,再用你的言灵杀了他。”

    “嘿!嘿!嘿!你说什么呢?”昂热打断老友越来越离谱的猜测。

    “我在你眼里有这么不择手段?"守夜人盯着他看了两眼,认认真真地点点头。

    “我觉得,比我刚刚形容的还要更不择手段一些。”

    “所以你是在劝我警惕那个孩子?”昂热神色悠然,端着酒杯晃了晃。

    “我只是想尽到副校长的义务提醒你,那个叫林远的孩子,很可能根本不是混血种,甚至不是人类,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又如何呢?”昂热反问。

    “他绝不可能是某位龙王。就算是四位君主,也不可能在人类形态和完整的龙类形态之间随意切换。而据我所知,如果只维持脆弱的人类形态,龙王也是没办法正面战胜一头次代种的。”

    守夜人看着昂热平静的脸庞,忽然反应过来,原来没想通的一直是他自己。

    他的老友从来不是蠢人,自己说的这些,昂热估计早就想过了。

    只是他既不打算拆穿那个少年,也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昂热是个复仇者。

    所谓复仇者,就是要用尽一切手段,把仇人送下地狱,哪怕借助恶魔的力量,最终一同坠入深渊,他也会微笑着迈出那一步。

    “好吧,看来你早就打算好了。”守夜人不再劝说。

    只要昂热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无论多么疯狂,他都会毫无保留地支持。

    他们现在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执念,就只剩下屠龙。

    林远究竟是个什么怪物?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身份,这些都不重要,只要这把利刃是砍向龙族,只要少年此刻站在他们的阵营里,就没什么可纠结的。

    看到守夜人被说服,昂热这才重新提起正事。

    “我这次之所以要来找你,是因为这次的埃及之行,除了那头次代种的龙躯外,还有一片白王的逆鳞。

    “作为学院里目前唯一的炼金大师,你可以帮我们的S级想一想,该怎么利用这些世所罕见的材料。他的实力虽然不可匹敌,但对各种炼金材料的特性,可能并没有你这么了解。

    昂热这已经是委婉的表达,在炼金术这么深奥的学问上,林远的知识储备基本等同于一张白纸。

    “你说什么?”守夜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肘碰翻空酒瓶,瓶子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掉在地上,他也顾不得去捡。

    “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

    无论是一手缔造了整个龙族文明的黑王,还是同样君临天下,最终却落得反叛生死的白王,在密档的记载中,都仅仅存在于遥远神话的幻想。

    几千年来从未有过他们存在的实质性证据。

    而现在昂热居然告诉他,有一枚传说中白王的鳞片?而且还是龙族最重要的逆鳞?

    “太疯狂......这个世界简直疯了。”守夜人深吸几口气,强压下心脏的狂跳。

    “我从没见过这种级别的材料………………"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东西什么时候运到?”

    “海运,大半个月。”

    守夜人已经走到墙边的书架上,开始翻找可能用得到的古籍。

    “我也没见过这么高级的材料......这可是涉及到了世界根源权柄的东西。不能乱来,我得好好研究一下。”

    “这半个月你别来打扰我。”他伸手指了指门口,显然打算送客。

    “放心,这半个月就算有龙王袭击卡塞尔学院,你这里都不会受到半分影响。”

    昂热轻笑一声,推门走进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