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七十八章 欺软怕硬
果不其然。
毛修之说道:“之前慧严返回建康时,曾与下官有过一面之缘。”
“他当时便说过,关中佛教兴盛,寺庙繁多,僧侣数量也不逊于江东......如此想来,却是可以征调僧侣修筑运河。”
刘义真沉默了片刻。
他不由得想起那日在田间与老农的对话。
那老汉谈及祈求保佑时,口中念叨的已不是那个天人感应中至高无上的老天爷,而是张口一个佛祖,闭口一个佛祖。
再想到对方曾提及,渭北大批百姓逃到渭南之后,大都选择了头发遁入寺庙做了僧侣——刘义真的眉头便不自觉地拧紧了。
百姓削发为僧,当然不是因为他们当真有多么虔诚地信奉佛法。
毕竟这个年代的识字率有多感人刘义真还是知道的,他们懂个什么佛法...………
不过是因为,官府一般不会向僧侣催缴赋税,也不会强征他们去服劳役,所以才会有百姓大规模成为僧侣。
毛修之的用意再明白不过——将这些僧人尽数征调起来,用这批人来修筑运河。
而且他还讲了关中的一桩旧事。
“如若不然,可效仿前秦天王苻坚。”
“昔日苻坚修筑泾水渠时,也没有征调关中寻常百姓,而是下令召王侯及豪望富室家中隶三万人,开泾水上源,凿山起堤,通渠引渎,以灌溉盐碱之地。工程及春而成,黎民百姓至今赖其利。”
毛修之这番话,其实说得颇为狡猾。
修筑运河,打通中原与关中的水路通道,无论如何都绕不开征调民力这一关。
但百姓,也是分了好几等的。
头一等,便是刘义真之前在田间地头遇见的那些自耕农,也就是官府册籍上的良家子。
这部分人是维持官府统治的中坚力量,纳当兵全靠他们,绝不可滥用民力、竭泽而渔。
第二等,便是毛修之口中,苻坚当年所征调的那些豪望富室家中隶。
苻坚在时,一口气便能征发三万人,如今几经战乱,关中世家隐匿的人口只会比那时更多。
但问题正在于——那可是苻坚!
刘义真虽然自问在关中也算有了些名声,可他毫不妄自菲薄地清楚,自己眼下与苻坚相比,便如萤火之于皓月。
能与世家门阀交手的,始终都是苻坚或者刘裕那一级别的人,刘义真如今的权柄,压根没法和这些人抗衡。
刘义真若是敢学苻坚这般硬来,大概率便是无人理会丢了官府威望,又或是那些世家随便凑个几百人应付了事。
那么,最后剩下的,便是那些投身佛门,无依无靠的百姓了。
与那些有地可守的良家子相比,与那些背靠豪族的僮隶相比,这些僧侣至少看上去是最容易拿捏的一批人。
强行征调他们,既不会像压榨良家子那般惹出大乱子,也不会像逼迫世家那般费劲周折。
这天下的事,从来都是欺软怕硬的,所以毛修之笃定,刘义真没有理由拒绝自己的提议。
可刘义真的眉头却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
这些时日他乡串户,见到的自然不止胡人与农夫,其中也有僧人。
因为后世某位释大师的所作所为,他原本僧侣并无太多好感。
可真正亲眼见过那些僧人之后,他才发觉自己大错特错。
他见到的僧侣,并不是如86版西游记里唐僧那般珠光宝气、齿白唇红。
恰恰相反,那些人一个个灰头土脸,穿着百衲衣,反倒是像游本昌老师扮演的济公。
而那百衲衣说着好听叫百衲,其实就是从垃圾堆里捡来别人丢弃不要的破布,七拼八凑缝成一件勉强裹身御寒的衣裳。
所谓的僧侣,不过是些穷人用来躲避赋税苛政的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当然,刘义真也能理解毛修之这种官员对僧侣的仇视。
僧侣不事生产,不纳赋税,不服徭役,对于任何一个亟需充实府库的官府而言,这些人都是眼中钉、肉中刺。
站在官府的立场上,将这些僧侣统统抓起来,像对待罪犯一样押去河道上白白做工,自然是最省事也最划算的办法。
可说一千道一万,这些僧侣的底色终究还是百姓。
而且,还是最夯最苦的那批百姓。
他们选择剃度出家,不是因为佛法有多么诱人,实在是苛政猛如虎,遁入空门已是他们最后能够活下去的法子了。
官府将穷人逼成了僧侣,然后反过来站在道德的至高点上指责僧侣不事生产,最后再对他们动刀子——这叫什么道理?
刘义真并不否认,寺庙中定然藏着些肥头大耳、偷吃灯油的蛀虫。
但要因此便将所有僧侣一概而论,尽数抓去充作苦役,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此事,再议。”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毛修之明显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方才还为钱粮愁得团团转的少年将军,竟会这般干脆利落地否了他递上去的现成法子。
王修与王买德却并不意外。
他们也是陪着刘义真在田间地头一路走过来的,亲眼见过那些穿着百衲衣的僧人,自然明白真相究竟如何,也自然明白刘义真绝不是那种能被几句漂亮话便轻易糊弄的角色。
“长史。
刘义真不再看毛修之,转头望向王修:“不知如今长安城中,最受世人敬重的僧人是哪一位?”
王修略一思忖,便道出了一个名字:“僧睿。此人是鸠摩罗什的亲传弟子,佛学精深,曾被姚兴赞为‘四海之标领,在关中僧俗两界威望极高。”
刘义真当即问道:“能否请他前来一叙?”
王修面上却露出了为难的神色:“那僧客已是年近花甲之人,腿脚恐怕多有不便......”
“那就送去拜帖,我亲自登门拜访。”
刘义真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听说僧容已是足以做他祖父的年纪,他自然不能强求对方上府来见自己,亲自走一趟便是。
尊老爱幼,是我们民族的传统美德!
他转过身来,重新看向毛修之,目光沉静而条理分明:“毛参军,征调劳役与筹措钱粮的事,都由我来想办法。还请参军尽快带人勘测关中水土,将水道的走向与规划早日定下来。”
毛修之见他不但驳了自己的提议,还能在片刻之间将事情分派得如此井井有条,心中不由得一惊。
他不敢再怠慢,当即抱拳应诺。
直到刘义真转身离去,他才猛地一拍脑门,脸上露出懊悔万分的神色来。
“坏了——方才满脑子都是运河的事,竟忘了问安西将军讨那红烧肉的方子!”
不过不知怎的,毛修之面对方才那般气度的刘义真,心中竟然起了畏惧,有些不敢去面对刘义真。
他转而想要去问王买德要菜谱,可王买德竟然也已经离席,只给他一个背影。
“跑的倒真快!”"
毛修之又想去招呼一同与他来到关中的蒯恩,可是抬眼看去的时候,他却也没有看到蒯恩。
“这些人怎么回事?士人风范呢?宴席礼仪呢?当真是......”
刘义真出了宴厅,沿着廊下走了不过数十步,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驻足回头,却见追上来的人竟是那位在整个接风宴上都沉默寡言,目不斜视的辅国将军蒯恩,不由有些诧异。
“将军可是有什么事?”
蒯恩快步走到刘义真跟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他抬起头时,那张布满伤疤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刘义真在整场宴席上都不曾见过的神情——他的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开口都要急切,甚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忐忑:“安西将军,当真打算照毛参军的提议,去征调那些僧侣来
修筑运河么?”
刘义真没想到蒯恩急匆匆追上来竟是为了这事,他没有犹豫,直接摇了摇头:“自然不会。”
给了蒯恩一个确切的答复之后,他反倒生出几分好奇,上下打量了这位独眼猛将后问道:“将军为何专门为此事来寻我?”
蒯恩那只仅存的右眼中掠过一抹黯然。
他垂下眼帘,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字字诚恳:“想必安西将军也知道,鄙人出身不高。当年在兰陵老家时,鄙人不过是军营里一个背负马刍的杂役,连一身像样的甲胄都摸不着。”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涩意:“在兰陵那边,鄙人也有不少同乡,最终选择了剃度出家,遁入空门......可他们并非俱是偷奸耍滑、好逸恶劳之人,实在是被丁税与徭役逼得活不下去了,才不得不走这条路。’
“鄙人今日在席间听毛参军那般说,心中便一直悬着,生怕安西将军真照那法子去办......”
刘义真听罢,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片刻之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问道:“既然如此,将军为何方才在宴席上不当面向我言明?”
蒯恩那张满是伤疤的面孔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局促。
他那只独眼左右游移了一下,终究还是如实答道:“这毕竟是毛参军当众提出的方略。鄙人不过一介武夫,行伍出身,哪里懂得这政务上的弯弯绕绕?若贸然开口,万一说错了话,反倒坏了安西将军的决断,又平白得罪了毛
参军——是以不敢轻易开口,只敢与安西将军私下说这事情,然后由将军决断。”
刘义真听完这番话,目光落在蒯恩身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旧伤疤上,忽然由衷地赞叹道:“宋公给将军的封号是‘辅国”二字,如今看来,当真是给对了。”
蒯恩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刘义真已继续发出邀请:“至于将军所忧心的事,我心中自有分寸。”
“那些僧侣也是百姓,也是爹生娘养的,总不能因为他们剃了头发,穿了百衲衣,便不把他们当人看了。”
“而且高门贵族的子弟好逸恶劳,不事生产,没人敢说一句话;这些穷困百姓不过是因为走投无路入了佛门,就要将其视作毒害,实在是可笑。”
“不如这样——过些时日我去拜访僧法师时,将军届时便与我同行,如何?”
蒯恩明显有些受宠若惊,那张素来沉稳的面孔上竞浮现出几分罕见的手足无措:“鄙人一个粗鲁武夫,跟随安西将军去拜访法师,只怕会失了礼数………………”
“将军能追上我,当面向我说出方才那番话——这便说明将军不是失礼之人了。”
刘义真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轻快而笃定:“此事便这么说定了。届时我让人提前知会将军。”
蒯恩看着才到他肩头的刘义真,也是一阵恍惚。
“既然如此,鄙人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恩益自谦损,与人语常呼官位,而自称为鄙人。抚待士卒,甚有纪纲,众咸亲附之。——《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