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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第八十章 我也可以爱佛祖

    只有将这一切纳入官府管辖,才能让百姓不能随意剃度出家。

    而一旦失去了这最后的容身之所,那些本就是为了逃避苛政才遁入空门的僧侣,便只能回到渭北去,重新成为自耕农,成为在籍的良家子。

    如此一来,不但解决了渭北大片良田拋荒的心腹之患,自耕农数量的增多也能进一步提高官府的赋税收入与对地方的控制力,同时使得可用于修筑运河的劳动力大大增加。

    这本是一举数得的良策,可刘义真的提议落入僧门下弟子耳中,却让不少人面色骤变。

    几个年轻僧人微微发抖,看向刘义真的眼神中甚至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怨恨。

    官府干涉寺庙,并非没有先例——姚兴就曾在关中推行“僧官制”,在中央设僧主或僧正,主管僧尼的教化与戒律的问责。

    可那与刘义真此刻所说的,分明是两码事。

    僧官制只是管僧人的言行戒律,刘义真的僧籍制度,却是要彻底将僧侣的数量与规模牢牢攥在官府手中。

    田地、钱财、人口,一律登记在册,无一遗漏——这分明是要将释门彻底与官府绑定,从此只能听由官府的安排!

    这些条件,对于自由散漫惯了的僧侣而言,未免太过苛刻了。

    连僧的眉头也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他并没有急着与刘义真辩论僧籍制度本身,而是先指出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安西将军欲迁百姓至渭水北岸,恐怕是治标不治本。贫僧虽不通军事,但方才听安西将军话中之意,那赫连勃勃的胡夏铁骑,随时还会再度侵扰渭北百姓。既然如此,便是强行将百姓过渭水,他们难道就不会再次逃回南

    岸么?腿长在百姓自己身上,官府拦得住一次,拦不住一世。’

    刘义真没有否认,也没有顾左右而言他。

    他迎着僧的目光,坦坦荡荡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但如果任由渭北土地荒废,使得关中粮食欠收,百姓没有粮吃,官府也没有钱做事,那对于百姓而言难道更好吗?”

    “我今日站在这里与法师说这番话,便是要许下一个承诺——只要渭北的土地能重新种上粮食,关中的仓廪能重新充实起来,就能修筑运河打通关中与中原的水路,粮草兵马源源不断。”

    “那迟早有一日,朝廷会重新将岭北夺回来,将萧关重新握在手中,让赫连勃勃再也不敢饮马渭水。到那时,关中才算真正安稳。”

    这是刘义真对僧的承诺,也是对那些渡河百姓的承诺。

    僧看着眼前这少年那双清亮得不带半分敷衍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便将这一节暂且按下。

    眼下真正要紧的,终究还是刘义真提出的“僧籍”二字。

    “安西将军设立僧籍,怕是将不少百姓最后一条生路都给断绝了。”

    僧容的声音有些沉重。

    如今关中数十万僧侣,大多是走投无路才剃了头发,遁入空门不过是求一条活路罢了。

    刘义真如今要在这条生路前头加一道门槛,未免太过残忍了些。

    可刘义真却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并非要断绝他们的生路,而是要给予他们一条真正的活路。

    “我要他们还俗,是为了分给他们土地,让他们能自己养活自己,而不是永远穿着百衲衣、躲在深山老林里,每日惶惶度日。”

    他顿了顿,将早已准备好的腹稿从容道出:“其实此事,对释门而言亦是大有益处。”

    话刚落地,僧容身后便传来一声极轻的讥笑。

    那笑声虽轻,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显然,那弟子觉得刘义真这是在睁眼说瞎话。

    僧籍制度一旦真的施行,僧侣数量必然骤减,这对释门而言,怎么可能是好事?

    僧倒没有出言呵斥弟子,也没有附和那声讥笑。他只是静静地端坐在原处,合掌垂眸,等着刘义真继续说下去。

    “法师以为,如今天下官府对释门的态度如何?”刘义真不紧不慢地问道。

    “民间之事,自然并无不允。昔日高祖文桓皇帝、北凉沮渠蒙逊,皆注重佛事,推崇备至。”

    僧所说的高祖文桓皇帝便是后秦姚兴。在他记忆中,那还是佛法在关中备受尊崇的好年景。

    刘义真却轻轻嗤笑了一声。

    “看来法师如今还活在几十年前。”

    “如今仅关中一地,僧侣便有数十万之众。长久以往,百姓都去做了僧侣,不给官府缴纳赋税,不服徭役,那国家的国力便会日渐衰败。”

    “法师久居关中四战之地,不会不了解如今的乱世是个什么世道。国力稍有衰弱,四周群狼便会一拥而上!但凡是君主,不论其贤明与否,都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到时候必然会对释门下手......法师先不要急着与我争

    辩,只消自己想一想,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僧没有接话,只是那双浑浊老眼中的神色愈发深邃了几分。

    刘义真也不催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朝身旁的段宏递了一个眼神。

    段宏立即会意,上前一步,朗声说道:“实不相瞒,宋公已下令遣毛修之将军赴关中主持修筑运河。毛将军此前曾当众提议,要尽征关中僧侣尼姑前去修筑河道......”

    他话说到这里便停住了,后面的话不必再说,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懂其中分量。

    此言一出,满座僧侣瞬间毛骨悚然!

    几个年轻弟子更是猛地抬起头来,惊恐地望向刘义真,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眼前的刘义真是什么份量的人物。

    僧也是头一回听说此事,他缓缓将目光移向刘义真。

    其神色已不再是方才的审视与防备,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听了段宏这番话后他却是明白了————刘义真完全可以不来这一趟,直接下令征调,如此就是释门和百姓的一场大祸!

    他今日亲自登门,不是来下最后通牒的,而是真的有心要寻一个两全之法。

    而能促使刘义真来的,也绝对不是为了什么佛门,而是那些被迫成为僧侣的贫苦百姓。

    僧春双掌合十,微微垂首,沉默了好一阵之后,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缓和了许多:“安西将军,难道发放僧籍,便可以天下太平吗?”

    听到这句话,刘义真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僧这般说,便是已经松了口。

    他此番非要亲自走这一趟,便是不愿用强。

    如今关中百姓信仰释门的,其实不在少数。

    若他真的动用强硬手段将僧侣尽数押去修河,那便是与民心相悖。

    既然是百姓喜欢的东西,那就不要轻易与之作。

    况且没有人比刘义真更清楚,释门在这片土地上的生命力究竟有多旺盛。

    便是他真的大开杀戒,那也只是砍断了地面上的枝叶,底下的根须依然完好无损,来年春风一吹,又会重新冒出来。

    倘若当真要禁绝释门,那便要从根源上动手——

    这根源,便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日子过得太苦了。

    自愚民、弱民、疲民、辱民、贫民那五术施展开来之后,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便苦到了骨头缝里。

    人在这种苦日子里,总得有些念想,才能支撑下去。

    相反,若是他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家家富足殷实,那什么释门,什么太平道,什么五斗米教,又怎么可能有立足之地?

    所以此时刘义真长舒了一口气,面上的神色也缓和了不少。

    他重新坐正身子:“自然不仅如此,但总归是对释门有好处的。”

    “法师且听我细说。如今关中僧侣数目固然众多,可这数十万人当中,真正识得佛法、严守戒律的又有几人?”

    “更不必说其间还掺杂着许多穷凶极恶之徒,以袈裟为掩护行不法之事。

    “法师不妨想想,僧侣当中若继续这般良莠不齐地发展下去,释门当真能够壮大么?”

    僧听罢,沉默许久。

    但终究,他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显然是认同了刘义真的话。

    刘义真见火候已到,便将那枚备好的甜枣也端了上来:“若僧籍施行,无数僧侣还俗耕种,关中自然也就有了多余的钱粮,到时候我愿意拨出一些来修建寺庙,甚至若是闲暇之时,也可以亲自过去转上一转。”

    在这片土地上,无论是释门还是五斗米教,想要壮大,都离不开一个“官”字。

    若刘义真确实能时常去寺庙中走走转转,哪怕只是做个姿态,对释门在关中的传播而言,便是无可估量的助益。

    僧听到这里,不由得抬起头来,有些惊讶地看着刘义真:“莫非安西将军心中也是仰慕佛法?”

    刘义真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答得甚至颇为自豪:“不瞒法师,我对佛法一窍不通!”

    他这话说得面不改色,毫不遮掩,可紧跟着话锋便是一转:“但眼下,我却也可以信佛,我也可以爱佛祖。”

    "

    僧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假借佛法施行自己目的之人......即便是那姚兴,也并非真的仰慕佛法,无非是想用其训牧百姓。

    可如刘义真这般功利到近乎赤裸,却又坦荡到让人无从指摘的人,他倒还真是头一回遇见。

    “安西将军......当真是位奇人。”

    “无所谓奇不奇,只是告知法师我的心意罢了。”

    “此外——”

    刘义真轻叹了一声,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将一些压箱底的“真经”也一并掏了出来。

    “我这些时日在关中走访,观各寺常年紧闭山门,不与百姓往来......这般高高在上的做派,哪里能引来百姓信服呢?”

    “倒不如法师每月择几日,大开山门,布施粥米,为百姓讲经解惑。如此既能吸引信众前来,也能为释门积攒个好名声。”

    刘义真还很贴心的给出售后服务:“至于布施的粮食,自然可由僧侣在寺庙的田产上亲自耕作所得,这样也就不会给人不事生产的印象。”

    “再者,戒律也需完善,僧人的形象总要收拾得体面些,才不至于被人当做藏污纳垢之所。”

    刘义真指着方才那盘肉:“至少,若是让百姓看到僧侣食肉,那他们恐怕也会有和我之前一样的疑惑吧?”

    听到这番话,僧容的心思也渐渐活络开来。

    他虽年近花甲,却并非那等只知诵经不问世事的迂腐之辈。

    刘义真的话虽然直白得近乎赤裸,却句句都踩在实处。

    至少从目前的局面来看,若是支持僧籍之制,对他们这些专注于译经修行的僧侣而言,似乎并没有什么坏处——反倒能借官府之手重新整顿僧侣队伍,完成僧侣的形象竖立。

    思虑良久,僧终于抬起眼帘,看向刘义真,缓缓问道:“敢问安西将军,此事究竟要如何施展?”

    刘义真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沉稳而条理分明:“其实不难。无非是要尽快核定僧籍的名额,将真正符合条件的僧侣登记在册。”

    “此事交由法师全权负责甄别——谁是真心修行,谁是浑水摸鱼,法师肯定比我看得更清楚。”

    他顿了顿,又补上了一个不容商量的期限:“三月之前,必须完成。”

    刘义真前些时日在田间地头走访,向老农们学了不少关于农耕的知识,其中便有倘若误了春耕该如何补救的门道。

    眼下便是动作再快,也绝无可能赶上种冬麦了。

    既如此,便必须抢在四月之前种下荞麦。

    农谚有云:“头伏萝卜二伏菜,三伏才要种荞麦。”

    荞麦这种作物生长期短,可以夏种秋收,是眼下保住关中粮食底线最稳妥的法子。再算上复垦荒田、分发土地所需的时间,三月便是最后的底线。

    僧睿显然也不是那种不食五谷,不问农时的闲散僧人。他自然明白刘义真定下这个期限是何用意,便也没有在时限上多做纠缠。

    他真正关心的,是另一桩更要紧的事。

    “不知安西将军,打算发放多少僧籍?”

    刘义真深吸了一口气,伸出一根手指,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一万。”

    只有一万!

    而如今关中的僧侣数目,少说也有二三十万之众!这一刀砍下去,等于要将九成以上的僧侣尽数退还俗!

    饶是僧修行多年,心性沉稳,此刻也不由得微微变色,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恳切与不忍:“安西将军,这是不是有些太少了?”

    “少?”刘义真眉头都没有动一下:“我还觉得多了!"

    “便是这一万僧侣,当真通晓佛法、品行端正的又有多少?法师不妨扪心自问——如今这关中几十万僧众里头,能合格符合你释门规矩的,究竟有没有一万之众?”

    僧被问得一时语塞。

    而刘义真不给他思索措辞的时间:“法师,一万,已经是底线了。”

    “而且将来若是机会合适,这僧籍还有增加的可能,还望法师要以大局为重。”

    僧春双掌合十,垂首不语。

    那张布满皱纹的面孔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可那双合十的手却在微微发颤。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身旁的弟子们几乎以为他要当场拒绝了,他才终于缓缓松开了合十的双掌,抬起眼帘,朝刘义真微微颔首。

    “贫僧,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