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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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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第九十六章 勋官制度

    建康城的气氛,自陆展酒后失手将王球推入秦淮河溺水而亡之后,便一日比一日诡异。

    宋公府的门槛这些日子几乎被踏平。这些访客皆是出自世家大族,却又都不是那些在各府衙中握有实权的显赫人物。

    可名声不显,并不意味着他们无足轻重。

    恰恰相反,这些人的辈分放在各家祠堂里,几乎都是老祖宗级别的人物。

    最令刘裕都觉得骇然的是,里头竟还有一位曾跟随桓温北伐的老者!

    桓温北伐,那可是将近六七十年前的旧事了。

    彼时北方还是石虎、冉闵之流在引领风骚,中原大地血流漂杵,而眼前这位老者当年便随军亲眼见过那狼烟蔽日的景象......

    刘裕虽偶尔也会自叹衰老,觉得自己这一身伤病,满头华发已是风烛残年,可在这些人面前,他竟敢还是个新兵蛋子!

    这些人之所以亲自出面,自然是因为陆展与王球那档子事。

    你家来说你家的不易,我家来说我家的难处。

    今日吴郡四姓的老祖宗颤巍巍地拄着鸠登门,明日琅琊王氏的族老便由两个僮仆搀扶着来访。

    这些人一个个态度温和,说话慢条斯理,绝口不提什么利益得失,只是翻来覆去地讲述自家百年来为这半壁江山流过多少血、出过多少力。

    可越是这般温吞水般的做派,便越是让刘裕如坐针毡。

    他宁可与那些穷凶极恶的仇敌在战场上刀兵相见,也不愿应付这些行将就木却偏偏死不得的老家伙。

    万一其中哪一位说到动情处,忽然在他府上两眼一翻咽了气,回头又有人将这死因往南北士族之争上扯——那便是连刘裕都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刘裕实在怕了这些人,只得使出一招“闭门谢客”,干脆将所有人都晾在外头。

    可问题不是装作看不见便不存在的。

    此刻的建康便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看似波澜不兴,实则暗流汹涌,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

    这般压抑的气氛之下,连素来沉稳如山的徐羡之也坐不住了。

    他这段时日确实被刘裕委以重任,正在暗中筹备那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做这事不但要协调各方势力,还要逐一掌控要害之地的官吏与将领,可谓忙得脚不沾地。

    可饶是如此,他还是放下了手中千头万绪的差事,专程来寻刘裕。

    而且他此番并非独自前来,身后还跟着谢晦、傅亮、张邵三人,四人齐刷刷地站在刘裕面前,将他的书房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宋公。”

    徐羡之的声音斩钉截铁——

    “此事必须有个交代了!”

    刘裕抬眼看着面前这四人,心中比谁都清楚——他们本身就与此事息息相关。

    谢晦出身陈郡谢氏,是侨姓顶级门阀的代言人;亮出自后渡江左的北地傅氏,天然便是晚渡士族的旗帜;张邵出身吴郡张氏,是吴中四姓在朝堂上的栋梁。

    而徐羡之自己,则是不折不扣的寒门出身。

    这四张面孔往他面前一站,便已是将此事的影子浓缩成一团。

    既然刘裕迟迟拿不出法子,那便由他们来议。

    总之,绝不能让眼下这种绷紧到极致的压抑继续酝酿下去,否则谁也不知道还会生出什么骇人听闻的祸事!

    刘裕看着这四人堵在门口,心知事情确实到了非做不可的地步。

    可他还是在心底暗暗焦急:按理说,这两日那封信也该到了......

    徐羡之见他面上神色变幻不定,眉头微蹙,试探着问了一句:“敢问宋公是在忧虑什么事情吗?”

    刘裕心烦意乱地摆了摆手,只敷衍道:“无事。”

    商议便在这般各怀心思的氛围中艰难展开。

    可无论怎么议,谢晦、傅亮、张邵三方都绝不肯在此事上后退半步。

    谢晦寸步不让,依旧要保留王、谢两家在南渡士族中独一无二的特权地位;傅亮据理力争,要为那些后渡江左,一直未能分得应得份额的北地士人争出一片天地;张邵则毫不退让,坚持吴中士人必须有人进入中枢,否则无以

    对得起吴郡四姓百年来对这半壁江山的拱卫之功。

    在座的谁都不是蠢人。

    谁都知道这一退,便可能意味着家族往后百年都再难翻身;这一让,便可能让子孙后代永远矮人一头。故此谁都不敢怠慢,更不敢轻易让步......谈到后来,这几位平日尚能维持一团和气的幕僚,竟是隐隐有了几分当面撕破脸

    的架势!

    刘裕本就心烦意乱,此刻更是觉得胸腔里那股烧灼感又隐隐有复燃之势。

    就在此时,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一名门下小吏小心翼翼地捧着封信函走了进来。

    刘裕的目光一触及那信封上的钤印,眼前便是一亮,脱口而出道:“嗯?终于送来了?”

    他劈手接过信函,显然是着急的很,当场便拆开细看。

    几人面面相觑,都不知宋公究竟收到了什么信件,竟能让他在这等焦头烂额之际露出这般神色。

    待刘裕从头到尾读完,忽然仰头爽朗大笑,将信函往案上一扣,抬起眼来扫过面前四张神态各异的面孔,语气里带着几分松快的调侃:“其实此事孤早有章程。你看你们,吵得和市井泼妇一般,哪还有半点三省长官的气度?”

    谢晦等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轻松弄糊涂了,可刘裕并不给他们追问的机会,更不打算将手中那封信递给他们传阅。

    他随手将信函压在掌下,便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地将那套“散官制度”公之于众。

    待刘裕说完,几人面面相觑,书房中竟安静了好一阵。

    在座的都是中枢政要,浸淫官场数十年,何等手段不曾见过?所以只消片刻便都看穿了这套制度背后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看着给得大方,名号一个比一个响亮,品级一个比一个高,仿佛是将世家的颜面捧到了天上。可实际上,那些真正握有实权的职事官位,反倒可以被朝廷名正言顺地授予那些没有门第可恃的寒门子弟。

    世家子弟得了虚名,寒门实干者得了实权,朝廷不过多付一份俸禄,便将这百年来盘根错节的门阀根基轻飘飘地撬动了。

    站在世家的立场,他们自然一万个不情愿。

    可站在朝廷,站在刘裕的立场上,这招简直太妙了!

    朝廷只需多掏些俸禄,便能将士族子弟像模像样地供养起来,让他们安享尊荣,却无法再像从前那般将实权代代相传,永世把持,真可谓是兵不血刃便削了门阀权柄的阴谋!

    这法子,俨然都是和当初的推恩令差不太多了!

    一时之间,无论是谢晦、傅亮还是张邵,竟都陷入了两难的沉默之中。

    他们既是以家族利益为重的世家族人,又是朝廷的中枢重臣。

    这两个身份在这一刻剧烈地碰撞在一处,让他们既无法欣然赞同,又寻不出站得住脚的反驳理由。

    而刘裕也并不着急催促,只是好整以暇地坐在案后:“王、谢两族劳苦功高。吴郡四姓忍辱负重,拱卫江左百年。北来诸族也都是勋贵之后,世代忠良,所以自然皆要赏赐官职,不能苦其辛劳......这般处置,卿等以为如何?”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半分杀气,可谢晦等人却分明从中听出了不容抗拒的味道。

    而且平心而论,散官制度或许确实是眼下最能稳住局面,且让各方都勉强能够下台的法子………………

    当然,其代价,便是士族的权力将来会被寒门进一步蚕食。

    不过此事,刘裕显然没有和他们讨价还价的意思。

    “宋公此法,甚好。’

    徐羡之看得最明白,最先开口赞同。

    他本就是寒门出身,自然便与刘裕站在了同一阵线。

    谢晦、傅亮与张邵虽有几分不情愿,可眼见刘裕与徐羡之一君一臣已然形成合议,也只得依次点头称是。

    “如此,此事便算揭过了。”

    刘裕将身子往后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结一桩大事后的松弛与果决:“那杀人的陆展,便依律论处,不必株连,也不必过多牵扯。至于江夏李氏——哼,当真是丢人现眼的东西。让王弘替孤去问问他们,他们究竟还记不记

    得自己的祖训家风?”

    “最后——”

    刘裕话锋一转,忽然重重一巴掌拍在案上!

    这一巴掌落得虽响,可他脸上的怒色却怎么瞧都透着几分刻意为之的味道。

    他板着脸,用一副气恼不已的口吻说道,“还有孤那个逆子!胡作非为,当真是胡作非为!不过是一桩几万钱的买卖纠纷,竟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简直不成体统。传孤的话,让朝廷下诏,免去其雍州、东秦州二州刺史之

    职,由王修接任。”

    此言一出,饶是谢晦正陷在散官制度带来的复杂心绪中,也不由得忍俊不禁,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免去雍州与东秦州二州刺史之职——这对刘义真来说有半点影响吗?

    那两州刺史的头衔本就是当初刘裕随手扣上去的,免与不免并无分别。

    况且接任之人还是王修......这哪里是什么贬官,分明就是左手右手而已。

    谢晦心中暗暗摇头:宋公这次对自家子嗣的偏爱,未免也太不加掩饰了些。

    正思忖间,又听刘裕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不过关中连年战乱,土地荒废,又要修那富民渠,怕是畜力不足。从徐州、荆州那边再调一千头耕牛过去吧。”

    徐羡之并未多想,只当这是寻常的政务调度,当即躬身应诺。

    可一旁的谢晦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整个人忽然僵在了原地。

    他脑海中飞速掠过的是另一桩事......前番那僧籍之策横空出世时,他便隐隐觉得不对劲。

    刘裕理政素来刚猛直进,从不擅长这等徐徐图之,以柔克刚的手段,当时他便犯过嘀咕,宋公怎么忽然间政务水平凭空拔高了一大截,甚至还暗自猜测是不是府中新纳了什么深藏不露的幕僚。

    而今日这散官制度,又是一记四两拨千斤的妙手,以虚名换实权,以俸禄买太平,这等手腕,绝不像出自刘裕武夫之手。

    细细想来......这两桩事情前后,貌似都有关中,都有刘义真的踪迹?

    谢晦站在刘裕案前,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世家子弟做派,可心中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不对,不可能,应该不是......”

    “不可能,应当只是我想多了!不错,只是我多疑罢了,他......”

    “可才十三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