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三十六章 兵行险招
刘义真登上城墙时,一眼便看到了城外的夏军正在骚动。
那骚动与往日攻城的喧嚣截然不同————不是战鼓催阵的急促,也不是拔逻迴调度阵型的呜咽,而是成千上万人同时向两侧让开道路时发出的那种低沉而压抑的喧响。
整片河谷中的胡夏军阵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刀从中间劈开,朝左右两侧缓缓退去,让出中间一条宽阔的通道。
而在那条通道的尽头,一面旗帜正缓缓朝前推进。
那旗帜比周围所有的狼旗都要高大,旗杆以整根白桦木削制,顶端饰以纯金铸造的鹰首,在秋日的薄阳下折射出冷冽而刺目的光。
旗面在风中沉重地翻卷着,每一次展开都仿佛一头活着的巨狼在舔舐利爪——
那是赫连勃勃的铁弗匈奴单于王旗!
刘义真的眉头猛然拧紧。
他扶着城垛的手指不自觉地收拢,指尖在冰冷的砖石上划过一道浅浅的痕迹。
围城这么久,赫连勃勃从未亲自出现在阵前。
无论是投石车轰击城墙的时候,还是尖头木驴冲到城根下的时候,亦或者是那些地道中的胡夏士卒被活活烧死的时候,那面王旗都始终稳稳地扎在陇山脚下的中军大帐之中,纹丝不动。
但今日,它动了!
“是要殊死一搏了吗?”
刘义真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声音底下有一种难以压制的兴奋。
他一面下令玄甲军各部立即准备金汁、铜水与布幔,命城墙上所有弩手都上弦待命,一面又将目光死死锁在那面缓缓移动的旗帜上,脑海中飞快地推演着赫连勃勃所有可能的攻城方向。
汧县东南西北四面城墙的每一处薄弱点,他都在心中反复过了无数遍,其中有几处甚至是专门为夏军留下的陷阱,专门等着对方上钩。
可让刘义真意外的是,那面王旗并没有朝汧县而来。
它沿着汧水东岸那条官道缓缓南下,与县城墙之间始终保持着大约数里的距离。
刘义真站在角楼上,望着那面旗帜就这么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擦了过去————
既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甚至连朝方向多看一眼的意思都没有。
就好像,汧县已经被攻陷,而里面待着的也不是刘义真这个杀子仇人。
不攻城?
刘义真狐疑地盯着那面旗帜,盯着旗下那些黑压压的骑兵阵列,一时竟摸不透赫连勃勃究竟想做什么。
可当那面王旗继续向南,越来越深入汧水河谷,前进的方向越来越明确时,城内众人终于一个接一个地反应了过来。
毛德祖最先快步来到刘义真跟前:“是王康!那个方向,是王康的驻地!”
“围点打援?”
刘义真再次眯起了眼睛。
难道说赫连勃勃已经忍不住了?在这座小小的汧县面前碰了太多壁、折损了太多人马,他想要先吃上一口肉来稳一稳军心?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刘义真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王康率领的,那可是新平那边久经战阵的北府精锐,不是什么容易捏的软柿子,赫连勃勃就这么有信心能攻下王康的营地?
更何况就算王康打不过,他随便找个城邑猫起来不就得了?
王康又没有承担玄甲军一夫当关的作战任务,只要能够牵制敌军,那他完全可以随时后退……………
正在南面的王康也是这般想的。
他跟随王镇恶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自然不是不通兵事的酒囊饭袋。
当初率三千援军抵达县附近时,他并没有选择直接在平原上扎营——毕竟那等于将自己麾下的步卒赤裸裸地暴露在夏军骑兵的马蹄之下,这显然不是知兵之人会做出来的事情。
他选择的扎营地点在汧水西侧的一处峪地之中。
那片峪地三面皆有山石环抱,陡峭的岩壁便是天然的城墙,只有东面留出狭窄的出口,堪称一座天成地就的大营。
与此同时,他又分出一部分兵力驻扎到汗水东侧一处早已荒废的前代坞堡之中,与西岸的本阵隔河相望,互为掎角之势。
东西两寨一水相连,进可夹击渡河之敌,退可封堵河谷通道,就算是赫连勃勃亲自来攻,他也全然不惧。
倘若夏军真的攻破了本阵和坞堡,王康也大可以退到后方的乡村里去。
关中连年战事,地方上那些豪族大户为了自保,早就将自家的庄园修成了一座座小型的坞堡,其中夯土墙、角楼、箭孔一应俱全。
凭借这些遍布乡里的民间防御工事,他足以与赫连勃勃从容周旋。
所以王康此时远远看到赫连勃勃的单于旗正朝自己这边移动时,根本没有半分焦急,只是从容地下令全军做好接敌准备,也让东岸坞堡中的守军留意对面夏军的动向。
不出所料。
赫连勃勃的大军沿着汗水东岸一路南下,很快就抵达了王康布防的那座荒废坞堡,随即便发动了猛烈的进攻。
骑射手们策马冲到堡墙下仰射压制,步兵扛着云梯蜂拥而上。
王康站在西岸的本阵高处,隔河观战,见对面攻势磅礴,并没有硬着头皮死撑,而是果断下令东岸的守军放弃坞堡,渡河撤回西岸。
那座坞堡本就是用来迟滞敌军的棋子,多守一刻便多赚一刻,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不必白白折损人手。
待东岸的守军安然渡河之后,王康便命全军在西岸列阵,刀盾在前,弓弩在后,沿河布防,准备迎接赫连勃勃的渡河强攻。
可等了好一阵,对面整顿好兵马的夏军却并没有如他预想的一般架桥渡河。
赫连勃勃甚至没有在西岸这片峪地多看一眼,他的骑兵在攻下那座空无一人的坞堡之后只是稍作停留,便重新整队,继续沿着汗水东岸的官道朝南面开拔。
这些马蹄声,号角声、甲胄碰撞声汇成一股嘈杂的洪流,从王康的眼皮子底下浩浩荡荡地消了过去,看的王康也是愣在原地。
“他要做什么?”
王康骑在马上,眉头紧锁,满心疑惑。
可他又不敢贸然渡河追击——隔着一道汧水,他若是贸然将步卒拉到东岸,一旦赫连勃勃杀个回马枪,他的三千人马便要在毫无遮蔽的河滩上以步骑,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只能隔河目送,让斥候沿着西岸与夏军保持平行移动,一路尾随观察。
直到那面王旗领着浩浩荡荡的骑兵已经快要进入千阳地界,却依然没有任何渡河或是掉头的迹象,王康的脸色终于陡然一变!
“不对!”
王康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在原地踏了两步,喷出一团白气。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心底浮了上来,转瞬便如洪水般席卷了他整个脑海。
他霍然转头,望向汧县的方向————
汧县依旧是被夏军四面围死,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难道说......”
难道说,赫连勃勃竟然打算放着县不去攻,而是直接绕过这里,继续东进,前往新平吗?
大军前进,却在后方留下大军,根本就是兵家大忌。
因为背后有敌军的城池,敌军完全可以出兵骚扰粮道,乃至于断绝退路!
可是现在汧县的情况......当真还有余力出击吗?
王康之前为了将新平的消息送进县,几乎派出了自己麾下最精锐的死士。
可即便如此,那些人依旧是十不存一,而城内的玄甲军更是连信使都出不来......这般严密的防守,却是将玄甲军牢牢困在了县!
赫连勃勃这些日子,之所以围而不攻,说不定就是在消磨县城内玄甲军士卒的意志,甚至是让玄甲军以为,只要防守便能够万事大吉!
而赫连勃勃本身,则是在默默积蓄从陇山那边运送过来的粮草,然后打算只带上精锐轻装简行,直接插到新平的后方,完成胡夏一开始的战略目标!
而这一切判断,也都在王康看到赫连勃勃队伍中的细节时得到了印证。
那些骑兵的马背上,许多都只驮着囊带而没有士卒骑乘!
那是备马!是在长途奔袭中用来轮换骑乘的备用战马!
赫连勃勃,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这里多做停留!而是想要一口气杀到新平去。
“快!召集军中死士,穿过敌军包围,务必要让安西将军知道!”
王康虽然惊惧,但同时也有一股狂喜!
胜可知,而不可为!
这些天来,晋夏双方都在等!等对方先露出破绽!等天平朝自己这一边倾斜哪怕一丝一毫,然后就可以发动雷霆攻势!
而现在,赫连勃勃动了!
他在围城与强攻之间选择了第三条路——兵行险招!
这固然是个令人胆寒的变招,可反过来,这同样是他们的机会!
“只要我与安西将军前后夹击,未必不能击退现在围城的这些夏军士卒!”
“到时候,只要让城中的玄甲军出来,那便能将赫连勃勃堵死在这关中腹地!”
王康不断喘息。
他虽然没有与敌人血战过,但这次战事带来的窒息感,却远超他经历的其他战事!
如今眼看胜利的曙光即将到来,他又如何不感到振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