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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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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六十四章 权力的来源

    李愔怎么都没想到,刘义真竟会让他来继承国主之位.......

    此时李愔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嘴巴微微张开,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与茫然。

    他从未被当成储君培养过,他这辈子最大的奢望,不过是替兄长分担些琐碎的文书差事,不过是延续国家的存续,保证父亲的基业不被沮渠蒙逊给吞并………………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那个位置会与自己有任何关系!

    可当他静下心来,将刘义真方才说的那些话仔仔细细地在心底咀嚼了一遍之后,却又不得不承认,这番话并非没有道理。

    李歆无论如何都不能继续担任西凉国君了。

    甚至可以说,自己接替国君之位,然后将李歆给送到刘义真身边来,是唯一一种拯救李歆性命的办法......

    李愔抬起头来,望着刘义真。

    他在关中住了这么久,亲眼看着关中是如何从岌岌可危变成了这般安稳的模样。

    僧籍、印花、富民渠、玄甲军、车士冠、圆领袍……………

    在这里,他能够看到那已经腐朽的晋庭身躯下酝酿着许多崭新的东西!

    刘裕、王镇恶、王修......还有最重要的,刘义真!

    跟随刘义真的步伐,总归是不会错的!

    于是李愔咬了咬牙,将那只微微发颤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朝刘义真重重点头。

    “若将军能为臣保举,臣,必然与将军共进退!”

    李愔说的,是与将军共进退,而不是与朝廷共进退......

    刘义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他点了点头,全然没发觉自己究竟干了多么了不得的事情——

    仅仅只言片语间,便决定了一国国君的更替!

    “既然如此,我即刻上表朝廷。”

    可刘义真怎么也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替李愔写好那封保举的表文,健康的信使便已踏入了长安城门。

    而朝廷给他送来的东西,远比之前沮渠蒙逊送来的十匹宝马更加沉重,也更加荒谬。

    来送信的是刘湛。

    这位前任荆州长史本就与刘义真有过一段略显尴尬的过往一一

    当初刘义真为了印花税的事率兵南下,吓得整个荆州鸡飞狗跳,而那时在江陵城中主持政务的正是眼前这位刘长史…………………

    刘湛将朝廷的诏令与刘裕的亲笔私信一并交到刘义真手中,然后便站在一旁,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其实,刘湛对刘义真的印象并不算好。

    毕竟上次那事在荆州引起了太多的波澜,而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喜欢一个给自己添麻烦的人。

    所以刘湛此番前来,却是抱着一丝解脱乃至幸灾乐祸的心思的。

    可等他踏入关中地界之后,他越走越沉默。

    先是那条横亘在渭南平原上的富民渠,水道上往来如梭的商船让来自荆州的他都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而贸易的增多,不仅仅使得食货交换频繁,让百姓的生活更加多姿多彩,更重要的是长安官府的收入也是水涨船高。

    刘湛一路走来,住过不少驿站,都能察觉关中的驿站比之南阳、荆州那边的驿站都要整洁干净些。

    虽然招待使者的饭菜都有定额,但是关中却总能多些意外惊喜,比如将饼做个花样,或者多些酱料与小菜。

    倘若不是官府有钱,是绝对做不出来这种事的。

    而这关键,就在那印花税票上。

    经历刘义真亲自南下讨要说法那档子事后,印花之名在关中几乎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凡是大宗交易,几乎没有人不买印花的。

    而官府吃到了好处,自然也是在保着自己的财神爷。

    而一个稳定的经商环境,反过来又促进了贸易的繁荣。

    如此,贸易的增量肉眼可见,官府的信用坚如磐石,印花收入稳步增长,三者之间已形成了良性循环,让刘湛看得心头五味杂陈。

    其实他之前就看出印花税的潜力......毕竟没有哪个长官是嫌弃自己治下的税款太少的,所以他当初不是没想过在荆州推行印花税。

    可荆州的水太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以他的威望与手腕,根本无法在那潭浑水中搅动风云,最终只得不了了之。

    而同样的政令在关中却已经被彻底贯彻......倘若不是之前刘义真坚持讨要公道,关中能到今日这般地步吗?

    更让他震撼的,还是之前的那场战事。

    与建康那些只会拿着表文与流言蜚语评头论足的士人不同,刘湛从始至终都在关注关中的战事。

    当初赫连勃勃南下的消息传到荆州时,他甚至已经暗中调拨了粮草与人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以他的预想,刘义真能在县上三个月便已是极限,一旦局势崩溃,他便要立刻派人从武关道北上接应,将这位安西将军的性命好歹保住。

    可这仗不但打赢了,竟还将岭北也夺了回来!

    岭北夺回,别说他刘湛,便是寻常关中百姓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知道这对关中的民生而言是一种怎样的促进与保护!

    刘湛一路走来,见到了太多关中百姓戴着幞头帽、穿着圆领袍,谈论着西游记,神情中全然没有了对胡虏入侵的焦虑与担忧。

    如果说对前者,刘湛还有一丝对刘义真的嫉妒,以为刘义真是仗着身为刘裕之子才能那般无法无天,所以才能够做成这事;那对后者,刘湛也只有真心叹服了。

    而做到了这一切的人,便是此刻正坐在他面前的这个还不到束发之年的年轻人......

    他在拜见刘义真前,就曾私下里对随行的荆州幕僚说过一句话。

    “我虽然依旧不喜安西将军的做派,可这并不妨碍我对安西将军终究是有几分敬意的......”

    他甚至就在前不久还给即将入主关中的刘义康写去一封信——到了长安,萧规曹随便是。

    刘义真在关中做的事情,换成任何一个人来,都未必能做的比他更加优秀。

    所以,当刘湛亲眼看着刘义真读完那封诏书,又拆开刘裕的私信,看到那张被眉骨伤疤衬托得愈发沉稳的面孔上忽然浮起了一抹毫无笑意的轻笑时,他的心情不知为何也跟着变得有些失落与愤怒。

    安西将军,不该被如此对待啊!

    刘义真将那封诏书轻轻搁在案上:“这是做什么?”

    “朝廷是以为我勾结了胡虏,还是觉得我刘义真身上也开始流胡人的血了?”

    “如今沮渠蒙逊一封颠倒黑白的表递上去,就什么都不管不顾,直接要我回去解释?”

    “朝廷那帮人究竟知不知道如今关中汉胡杂居近百年的情况?知不知道乞伏氏在陇西经营了多久?知不知道陇西那块地方对于整个西北有多敏感?”

    刘义真没有想到,好不容易九死一生,将赫连勃勃驱逐,将岭北重新夺回,将关中的局势彻底稳固,然后换来的,却不是什么奖赏,而是一份直到近乎质问的诏书!

    刘湛自然知道刘义真的委屈。

    他刚见到刘义真的那一刻,便注意到了那道横亘在他眉骨上的狰狞伤疤。

    光是看那伤口的位置,刘湛就能想象的到之前那战是有多凶险。

    若是稍稍再往下几寸,那是真的要把眼睛都给砍坏!

    他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朝廷此番的决定对刘义真而言有多不......

    所以此刻,即便他是代表朝廷而来的使者,却也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乖乖承受着刘义真的发泄。

    但刘义真自然也知道此事与刘湛无关,所以没有继续朝他发难。

    可当他将刘裕那封私信又往后翻了一页,看到信中说朝廷收到沮渠蒙逊那篇“改姓”的表文之后十分欣喜,以为这是朝廷教化之功,不但赐了沮渠蒙逊不少钱粮布帛,甚至还多加封了他一个平西将军的名号时,他终于还是没能

    忍住,仰起头来,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极轻极冷的笑。

    “原来沮渠蒙逊说感谢我,是这个意思啊!”

    刘义真此时五味杂陈,但片刻后,一切的情绪仿佛都烟消云散,脸上全然一副荣辱不惊的神情。

    刘湛看着刘义真那张方才还写满愤怒与不甘的面孔,此刻竟忽然变得无比平静,不由得在心底暗暗吃了一惊。

    历经江夏李氏那档子事后,他默认刘义真脾气必然是火爆的那种,可没想到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

    11

    刘义真将那封诏书重新拿起来,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他其实从很早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的权力来自哪里。

    他能坐在这个位子上,能被那么多能臣猛将心甘情愿地叫一声主公,归根到底只是因为他的父亲叫刘裕。

    倘若他不是刘裕之子,他甚至连踏进安西将军府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在关中大展拳脚。

    假如他今日当真说要违抗刘裕的意志,这满堂的文武,有几个会跟随他?

    王修?或许能算一个。

    剩下的,哪怕是段宏,难道会跟随他而忤逆刘裕吗?

    一切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他年纪轻轻便能手握权柄,甚至能够决定一国之主的任命,自然也要被这强大的权柄来源所制约。

    而刘裕的意志,便是他无法逾越的高墙。

    “难怪自古以来有那么多儿子老子的反的!嘿!”

    刘义真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已没有了之前的愤怒与不甘。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朝窗外那片被春日暖阳染成淡金色的长安城垣望了好一阵,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只有一种卸下了所有包袱之后的释然与轻松。

    他差点忘了,自己当初之所以选择留在关中,目的不过是为了压制关中的内乱,稳住这片四面皆敌的土地,让自己能活下去,也让关中的百姓不被兵乱所侵扰。

    后来事情越做越多,责任越打越重,他走着走着,便渐渐把来时的初心给忘了。

    权力这种东西,当真是叫人在不知不觉中便昏了头。

    前不久他才刚刚与毛修之说,他立功并非是图什么虚名,也不是求什么赏赐,怎么今日却是一下生气了?

    不赏便不赏。

    离开便离开。

    关中生活着百姓,南方难道就没有百姓吗?

    只要不忘初心,那无论身处何地,无论身居何职,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

    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亦忧其民!

    关中的风景不错,南方的风景难道就不好吗?

    他在关中能够认识赫连勃勃、沮渠蒙逊,在南方难道就不能去结识谢灵运、陶渊明吗?

    刘义真此时彻底恢复平常心,看向刘湛:“方才一时气急,却是让使君见笑了。”

    “朝廷的诏命,我自然会遵守。”

    “不过眼下关中乃至整个西北还有一些事务没有处理好,倒不知,能否再宽限些时日呢?”

    刘湛看着刘义真那张已彻底恢复了平静的面孔,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此番来长安,本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的。

    毕竟这位安西将军在关中的威望有多恐怖他还是知道的。

    可他从头到尾看到的,却是一个在短短片刻之间便将满腔愤懑尽数化解、重新挺直了脊背的少年。

    就仿佛,那厚重的天,从始至终就从未压在他身上一般,反倒是他轻松就把天放在了眼下。

    而刘义真越是这般平静,刘湛心中那股惋惜便越是浓烈。

    他想到那些在建康城中被沮渠蒙逊一封表文便牵着鼻子走的言官与士族,又想起自己亲眼在关中见到的那些富民渠、印花税与改姓易俗的成效,忽然觉得有种近乎反胃的厌恶。

    刘湛轻轻叹了一口气,心中却是暗自想道:“但凡朝中有一个人能为安西将军说上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也不至于让事情走到这般田地。”

    他已在心底打定了主意,哪怕是动用自己私下的关系和人情,也要替刘义真多争取些时日。

    “对朝中有些人而言,国家与百姓,究竟算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