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八十九章 五柳先生陶渊明
江州长史听刘义真这般直截了当地发问,便知道今日这事是糊弄不过去了。
他抬起袖口,将额角那层细密的汗珠不着痕迹地拭去,硬着头皮朝刘义真拱了拱手:“回禀镇南将军,此事说来也是不巧——如今重阳佳节将至,刺史却有要事在身,实在分身乏术,故此不能亲自前来相迎。还望将军体谅则
个。”
“要事?”
刘义真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轻轻掂了掂,却是有些玩味的看着江州长史。
那江州长史被他这目光看得浑身都不自在,心知今日若不将实情和盘托出,恐怕是过不了这一关了。
他左右为难了好一阵,终究还是咬了咬牙,用一种老实人豁出去的语气将实情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刺史一直想要结识隐居南山的隐士陶潜,之前屡次前往拜见,陶潜都称病不见,这次临近重阳,刺史却是又去寻那陶潜了。”
刘义真起初听到“陶潜”这几个字时,其实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此人是谁。
直到那长史提及“南山”二字,他才忽然浑身一震!
南山,陶潜,寻阳————这不是五柳先生陶渊明吗?
如今乱世,英雄辈出,犹如烈日横天,烤的天地发颤。
但总有那么几颗星辰却是隐匿于高天之上,虽一时不能见,但却能够横亘千古,让自己的光亮一直闪烁。
而陶渊明,毫无疑问便是这些星辰中最亮的那一颗。
刘义真微微一笑,方才那股压在此间江州官吏肩膀上的压力却是一扫而空:“原来是去见五柳先生了,难怪,难怪。”
那长史如释重负,见刘义真竟也识得陶潜,还张口便唤出了他那篇《五柳先生传》的名号,不由得面露惊讶之色。
“镇南将军也知道五柳先生吗?”
刘义真笑得更大声了,同时语气里也带上了理解与宽容。
“五柳先生大名,岂能不知?”
“怪不得你家刺史不在此地,原来是去拜访五柳先生了!这倒不奇怪了,倘若是我,我肯定也会去南山拜访他的,毕竟这宴会之事实在是有些俗不可耐了。
王弘放着自己这位持节都督过境的镇南将军不招待,却跑去找一个连面都不肯见的隐士——这样的荒唐事,若是放在旁人身上,刘义真也会觉得王弘是在敷衍挤兑自己。
可对方若是陶渊明,那刘义真便觉得这事反倒是在情理之中了,同时也让刘义真对王弘产生了一丝好奇——
毕竟,这般洒脱的做派,实在不像一个浮沉了多年的大员,反倒像是个随心所欲的风流士子。
而随着刘义真方才的话说出口,楼中那些本就提心吊胆,生怕刘义真当场发作的江州官吏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那江州长史更是极为夸张地用一种庆幸语气说道:“看来镇南将军也是雅性之人,倒是下官们多虑了。”
“其实刺史绝非有意怠慢将军,实在是与那陶潜结交太过耗费心思。”
“此人行踪不定,性情又孤高,刺史屡次登门都吃了闭门羹,此番好不容易趁着重阳节的机会托了旧友从中牵线,若是错过了今日,下回却不知又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刘义真听到此处,心中那股好奇便愈发浓厚了几分。
“这位五柳先生当真这般难见?”
王弘毕竟是前任尚书仆射、琅琊王氏的主理人,论出身、论官职、论名望,皆是当世一等一的人物,难道这种人陶渊明也不愿意一见吗?
那江州长史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感慨:“实不相瞒,我也因此事问过刺史。’
“可刺史却说,他想要与那陶潜结交,此乃君子之交,而不是俗世中的应酬往来。”
“若是仗着官职爵位去压人,将对方强行请到府中赴宴,那陶潜固然无法拒绝,可那还算是君子之交吗?那与陶潜最厌恶的那种乡里小人和折腰吏又有什么分别?”
“所以刺史宁可一次次放下身段,去吃那陶潜的闭门羹,却是也不愿意以权势压人,强逼那陶潜出来相见。”
刘义真听完这番话,竟是情不自禁地抚掌大笑起来。
“看出来了,五柳先生和你家刺史都是趣人。”
以王弘的身份,若是当真想见陶渊明,那简直不要太容易。
一纸征辟文书,一队都兵开道,便是不想去也能将人绑了来。
可王弘偏偏不愿这么做——他甚至宁可将刘义真晾在这里,也还是要去南山寻觅陶渊明。
刘义真一路行来,从关中到荆州,从荆州到江州,眼中所见的尽是国破家亡、兵连祸结,却万万不曾想到,今日竟在这寻阳城中,在这座临江的庾公楼上,重新嗅到了一丝魏晋风流?
他忽然生出了几分好奇,便问那长史:“你家刺史此番就一定能见到五柳先生吗?”
那长史一脸苦笑。
“谁又能说得准呢?”
“毕竟那位先生的脾气实在是太过难以捉摸了,刺史前几次登门时分明隔着爸爸看见屋里有炊烟升起,可敲了半日的门却无人应答,最后只能将酒搁在门口便悻悻而归。”
“不过这次的机会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刺史打听到那陶潜每逢重阳必会独自登高赏菊,便特意找了陶潜的故交好友通之从中牵线,又只穿寻常白衣,不着官服,不带仪仗,亲自携了美酒在南山脚下等候。若是此番还不
能见上一面,那下官当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刘义真听完,用一种笃定而从容的语气点评道:“遮其所恶,投其所好,他家刺史这招倒是走对了!”
陶渊明厌恶什么?厌恶官场的虚伪与繁文缛节,厌恶那些以权势压人,以富贵骄人的嘴脸。
王弘今日不着官服,不带随从,只以布衣之身携酒相邀,便是将自己身上那些惹人讨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脱去了,浑身干净的去见陶渊明。
所以此番,他大概率是能得偿所愿的。
“不过嘛......”
刘义真话锋一转。
“这般做事虽然有效,却终究还是有些太过功利了。”
“你家刺史此番或许能够与陶渊明结识,或许能一同饮上几杯酒,一同赏一赏南山的菊花,但恐怕还达不到至交的境界。”
江州长史此时已彻底放下了方才的紧张与局促,他见刘义真非但没有怪罪王弘,反而对这件事如此感兴趣,便也顺着他的话头往下问道:“那将军以为,应当如何才能与那陶潜结为至交呢?”
刘义真也是洒脱的靠在旁边的柱子上。
“吸引蝴蝶最好的办法,从来都不是主动去寻觅,而是栽下鲜花,静静等候。只要花的香味足够浓郁,那蝴蝶自然会来的。”
“我若是想见陶渊明,什么都不会做,只消在寻阳城中写下一首诗,不消数日,那五柳先生便会自己寻上门来。”
此言一出,满座江州官吏的表情便变得颇为微妙起来。
他们不着痕迹地交换着眼神,有人低头端起酒樽借以遮掩自己微微上翘的嘴角,有人将目光移向窗外那轮已渐渐偏西的秋日,装作在欣赏江景,还有人只是默默地捋着胡须,那张写满了世故与圆滑的面孔上挂着礼貌而疏离的
微笑…………
显然,这些人都以为刘义真此时是彻底飘了,竟然连这种话都能说出来。
不过官场上的事,从来都是谁官大谁有理。
所以尽管满座官吏心中都觉得刘义真这番话实在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面上却还是纷纷应和着,用那种不咸不淡,恰到好处的恭维语调说着什么将军文武兼备、诗才盖世之类的客套话,既不显得敷衍,又不会当真得罪这位年
少得志的刘氏贵胄。
刘义真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也不急着争辩。
他只是微微笑了笑,朝那江州长史招了招手,示意他取纸笔来。
那长史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备好了笔墨纸砚,亲自捧到刘义真面前。
刘义真将衣袖微微卷起,提起笔来,饱蘸浓墨,在纸上一气呵成地写下了一首诗。
他的字迹虽称不上书法大家那般飘逸洒脱,却自有一股被打磨过的凌厉与从容,每一笔都落得极稳极重,丝毫没有虚浮之气。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他将毛笔搁回笔山之上,将那张墨迹未干的纸举起来轻轻吹了吹,然后递给那江州长史。
他的语气极为笃定:“只要将这诗传到五柳先生耳中,那五柳先生自会寻来。”
楼中的江州官吏们看着那首墨迹未干的诗,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的表情便愈发微妙起来。
诗倒是好诗,这不能昧着良心说不好......可凭这一首诗便想让陶渊明主动登门?
那陶潜是什么人?是江州刺史王弘三番五次亲自登门都见不到一面的主儿,你这几句话就能让他主动来寻你?
「呵呵…………
那些笑容依旧是礼貌而克制的,却已分明开始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意味了。
显然,在这些人眼中,这位镇南将军未免实在有些太过唐突了。
大约是少年得志,在关中打了胜仗,又在荆州办成了大事,便当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了?
可这世上的事,哪能桩桩件件都遂了他的心愿?
刘义真将诗写好后,却是说道:“劳烦告知五柳先生,我在寻阳只停留三日。”
这话落在众人耳中,便更是莫名其妙了。
三日?
难道刘义真还真以为那陶渊明会在三日之内主动登门来拜访他?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众人只当是笑话,听过之后便也将此节轻轻揭过,转而继续推杯换盏,说些官场上的客套话与场面话,尽量不去理会那主座上那顶进贤冠,努力招待好刘义真。
待宴席散尽,刘义真已回了驿馆歇息,这些江州官吏们方才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终于可以卸下方才那副恭谨的假面具,将肚子里憋了半日的真心话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有人摇着头,嘲讽刘义真当真是不知道那陶潜的脾性有多古怪。
难道他以为他是宋公的儿子,那陶潜便会主动来拜见他不成?
宋公的儿子是有好几个,可王弘这等琅琊王氏的主理人却只有一个!
连王刺史亲自登门都见不到的人,凭一首诗就能让人家主动寻来,这不是做梦是什么?
至于那首诗——倒是写得确实不错,可那又如何?那陶潜若是这般好哄,王刺史又何至于费了这么久的心思?
几人凑在一处嘀咕了一阵,末了还是那江州长史替众人做了个总结。
他一边用袖口扇着方才饮酒饮出的热意,一边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点评道:“无妨,无妨,只要好生招待过这几日便行了,年轻人嘛,总是不知天高地厚的。”
“何况这位镇南将军又确实做出了一些了不得的成绩,年少得志,有些傲气也是人之常情。”
“等这三日过去了,他自然也就知道了,用不着咱们去点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