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九十四章 宪台弹劾
刘义真一行人才刚下了舟船,还没来得及辨一辨建康城中那些久违的街巷方位,便早有一队人迎了上来。
来的是刘裕派来的家丁,为首那人穿着一深色短褐,腰间系着宋公府的腰牌,朝刘义真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便招呼着手下人上前接过了船上的行李箱笼。
“如此,段中兵与弘先便各自回家去吧。”
刘义真将目光转向身后那两员一路相随的宿将。
段宏此番随他辗转数千里,从长安到襄阳,从襄阳到江陵,又从江陵顺江而下,一路上未曾有过片刻懈怠。
沈庆之虽是中途跟着的,但也是许久不曾回家。
如今好不容易回了建康,也该让二人回去看看各自的家人了。
至于那些随行的亲卫,大多本就是北府旧人,自会有宋公府的人领去兵舍安顿,不必刘义真操心。
最终跟着刘义真一同回府的便只剩寥寥数人:王买德依旧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只是因为一路上吃柑橘吃的太多,脸色有些发黄;慕容女王牵着李敬爱的手,身后跟了两名从长安带过来的女眷。
一行人换乘上牛车,车轮碾过建康城中那些用青石板铺就的街巷,发出沉闷而悠长的辘辘声响。
牛车走得极慢,比不得骑马那般爽利,刘义真坐在车中,望着窗外那些陌生的坊巷与门楣,一时竟有些恍惚。
一直到了宋公宅邸的大门前,那牛车方才缓缓停下。
可还没等车帘掀开,刘义真便听到了一阵急促而细碎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一个衣着上俭下丰、发型高髻缓鬓的美貌妇人攥着手帕从门内跑了出来。
她跑得极快,全然不顾身后待女们的惊呼与劝阻,裙摆被风吹得翻卷起来,连头上那支金步摇都歪向了一边。
她冲到刚下牛车的刘义真面前,一把便攥住了他的手,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那目光急切而贪心,仿佛要将刘义真不在她身边的所有时光都在这一刻补回来。
她看着刘义真,满眼都是心疼:“车士怎么瘦了这么多?都不像以前的模样了......这,这是怎么了?”
她看到刘义真眉骨处的伤疤,却是微微一怔,手指也是情不自禁地抚摸了上去。
刘义真看着她这般模样,身体却本能地微微一僵,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
可就是这轻轻一躲,却如同一根细针般扎进了这妇人的心底。
她的手指在刘义真的手腕上微微一顿,那双与他极为相似的眼眸中瞬间便蓄满了泪水。
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却还是忍不住用一种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伤心的语气喃喃问道:“车士,怎么和娘生分了这么多。”
刘义真张了张嘴,想说几句热络些的话来安慰她,可那些话涌到了舌尖上,却又不知为何便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想表现得亲热些,却又实在做不出来那种刻意的亲昵;可若是由着自己的性子冷淡下去,看着孙夫人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眸子中闪烁的泪光,他又觉得心中颇为不是滋味。
一时之间,他竟是难得地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倒是孙夫人自己先回过神来。
她抬起袖口胡乱地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抢在刘义真之前开了口,语气里满是自责与懊悔:“瞧娘说的这是什么话?算算日子,你跟着你爹走了一年,在关中又待了两年,却是有整整三年没见过娘了。
“这三年里娘日日夜夜都在盼着你回来,如今好不容易盼到了,竟在这里说些让你为难的话。”
她说到这里,原本是想安慰刘义真的,可说着说着,自己却是先忍不住了,眼泪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扑簌簌地往下掉。
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孙夫人,刘义真一时更是头大如斗。
哪怕要他赴死,他眉头都不眨一下,可这种场面却着实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倒是身后的慕容女王轻轻握了一下李敬爱的手腕,李敬爱当即会意,忽然从他身后钻了出来,大大方方地朝孙夫人行了一礼,声音清脆而爽朗:“伯母,别哭了!兄长他在关中的日子过得好着呢!前些时日我们在荆州的时
候,舅爷爷和表叔还给我们送了好多礼物呢!喏!这个也是!”
她说着便从袖中摸出一枚早已得温热的柑橘,双手捧着递到孙夫人面前,那副落落大方的模样,与前头刘义真的手足无措形成了鲜明对照。
孙夫人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那双尚挂着泪痕的杏眼一下子便亮了。
她看着李敬爱那副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长相,看着她那落落大方的仪态,又看着她递上柑橘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头那股因与儿子生疏而生出的酸楚便在这一瞬间被另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所取代。
她有些惊喜地看着李敬爱,用一种既期待又小心翼翼的语气试探着问道:“你是谁家的小姑娘?生得这般标致,莫非——是车士纳的妾室?”
“咳咳咳!!!"
刘义真被这句话呛得险些岔了气,连连摆手否认。
“娘,这位是李家娘子,是凉州李氏的千金,沙洲牧李愔的妹妹,朝廷册封的西海君之女。此番来建康,不过是暂居咱们府上,娘要以礼相待,莫要再开这等玩笑了。
孙夫人闻言先是愣了一愣,随即便捂着嘴,不敢置信地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来。
她虽常年待在后宅之中,却也听人说起过那凉州李氏的名号,却也是个诸侯之家。
她以为这般出身的贵女,怎么也该是前呼后拥,仪仗赫赫才对,却不想竟是这般一个捧着柑橘、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姑娘。
她连忙将李敬爱往宅门内让,那股因见儿子而生出的热切,此刻倒有大半转移到了这位从天而降的李家小娘子身上。
刘义真跟在两人身后,看着孙夫人那张方才还哭得梨花带雨的面孔此刻已多云转晴,倒让他属实是有些哭笑不得。
待进了孙夫人居住的院落,一股饭菜的香气便愈发浓郁了。
孙夫人一边将李敬爱往座上让,一边絮絮叨叨地对刘义真说道:“按规矩来说,你回府之后是该先去拜见你祖母的......可娘料想你这一路上舟车劳顿,肯定是饿了,便自作主张先备了些吃食在这里。你先用些垫垫肚子,等缓
过这口气来,再去给祖母请安也不迟。”
刘义真顺着她的目光朝院中那张檀木案上望去,却见那案上早已满满当当地摆满了一桌子吃食。
酪酥洁白如雪,柜金黄酥脆,石蜜晶莹剔透,琥珀场更是折射出蜂蜜般温润的光泽,白糖一个个做得玲珑小巧,上面还撒着一层细细的芝麻.....……
这些点心每一碟分量都不算多,却样样精致到了极致,显然是花了大工夫、大心思的。
刘义真在案前坐下,看着这满桌琳琅满目的吃食,心中那股因方才的隔阂而生出的别扭便又淡了几分。
李敬爱倒是毫不客气,一路上没好好吃过饭,此刻见了这一桌子从未见过的南方精致点心,眼神便已彻底亮了,二话不说便伸手去抓那碟白糖,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含糊不清地朝孙夫人夸个不停。
那副吃相看得孙夫人满心欢喜,连忙又来了几块石放到她面前,生怕她吃得不够尽兴,反倒是刘义真这个亲儿子倒是有些冷落了。
"
刘义真看着李敬爱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又看了看孙夫人那副恨不得将整张桌上的点心都塞进李敬爱嘴里去的热切神情,嘴角便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看向孙夫人,用一种很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开口唤了一声:“娘。”
“唉!”
那一声回应来得极快,仿佛孙夫人已等这声呼唤等了许久许久,久到连只是听见刘义真的声音都带着喜悦。
不过刘义真终究是个不识趣的,却是询问道:“娘,爹呢?”
孙夫人随手朝外面一指——
“你爹如今住在东府那边,已有好些时日不曾回来了,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踏进这宅门一次。如今他身边的事多,人也忙,娘也不好多问。”
孙夫人说到这里,语气里倒没有多少怨怼,许是已经习惯。
可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要紧的事,放下手中的筷子,面上那副方才还沉浸在儿子归家喜悦中的神情也收敛了几分。
“对了,你爹之前倒是传过话来......车士啊,娘听说你这次是被那些御史给弹劾了?”
“不过你不要放在心上,你爹也说了,这不算什么大事。还说叫你回到建康之后,主动上一道表文,自己弹劾自己一番,请求朝廷处分,这事便算是揭过去了。”
说这话时,孙夫人面上依旧是那副慈和温婉的神情,仿佛在转述的不过是刘裕交代下来的一桩家常小事。
可刘义真的脸色,却在这一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他那只正捏着半块白茧糖的手指微微一顿,将糖块搁回了碟中。
“爹是要我......自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