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二百一十三章 父子交谈,北伐前奏
“对了。”
在将这些正事一一交代完毕后,刘义真却没有立刻告退。
他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来,双手递到刘裕面前。
在建康士林中放了一把火之后,刘义真却是烧完就跑,丝毫没有负责的打算,任由那把火烧的越演越烈。
所以这些时日他除了关注朝堂上发生的事情,便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和现在的一些医书给刘裕写了一套治疗热病的方子——
“父亲若是热病难耐时,不妨试试这个法子。”
刘裕接过那张方子,却是有些意外。
刘义真在那流中惹出来的事情,他自然是知道的清清楚楚。
毕竟,别人不与他说,但擅长这事的谢晦总归是会在他跟前提上一嘴的。
他本以为,刘义真会趁着名声四起之际,好好出出风头,扬名天下......毕竟是年轻人嘛,刘裕对此事也算是理解。
旁人的追捧,女子的青睐,本就是这个年纪少年最想要的东西,刘义真忙碌了这么久,享受享受也是应该的。
却没想到,刘义真竟然是闭门谢客,给自己写起了方子?
刘裕重新低下头去,将那张方子展开来细细地看着。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每一味药材的用量、煎煮的火候、服用的时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例如“每日饮水一斗,调以盐十铢、糖一两”......
还有“熬煮黄连、黄柏之浓汁,浇于病灶之处”………………
再有“以金银花、蒲公英、鱼腥草等大剂量煎服......
这些法子、药材有些他听过,有些却是闻所未闻,可每一条都写得极为详尽,甚至在后面都写了每味药的药性,却显然不是敷衍之作。
而刘义真看着刘裕还有他手上的方子,也是有些唏嘘。
刘义真此前便判断过,刘裕这所谓的“热病”极有可能便是慢性骨髓炎。
而等他询问了宋公府上过往给刘裕治疗的医者之后,更是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这等沉疴痼疾以如今的医术确实无法根治。
可若只是想减轻发作时的痛苦,尽可能延长刘裕的寿命,却并非全然没有办法,所以才能做出这样的方子。
不过刘裕看过方子后却是有些不以为然:“放心,为父的身子还壮实着呢!一斗水虽是喝不下,但一斗酒却是没有问题的!”
但刘义真看着刘裕那张故作轻松的面庞,却是皱起眉头。
“孩儿专门为此事请教过医者。人家告诉孩儿,这热病就好比一个日夜不停燃烧的火炉,炉火烧得越旺,炉中的柴薪便耗得越快。”
“而那柴薪不是别的,便是人的寿命。”
“如今父亲看着似乎并无大碍,可谁又知道哪一日那柴薪便会忽然烧尽,让这炉火彻底熄灭呢?”
“而且饮酒便更如同火上浇油!哪怕是憨傻之人也知道若是遇到房子着火,第一件事就是要用水去灭,谁会想着将酒倒入烈火当中呢?这难道是嫌弃房子烧的不够快吗?”
刘裕闻言,却是有些不悦:“车士这是什么话?难道在你眼中,为父乃是憨傻之人吗?”
不过他还是将那张方子收入怀中:“罢了,毕竟是车士的一番心意,孤到了寿阳之后找人熬些药试试便是。”
似乎是为了转移话题,不想让刘义真为他的身子担忧,刘裕便问道:“你可知晓担任扬州刺史的职责?”
刘义真点头:“当然知道!”
“是什么?”
“为晋室站好最后一班岗!”
......
刘裕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倒当真是无法无天!难怪你敢写下“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那样的话来!你可知你这话,却是将司马家的那些宗室气成了什么样子?”
不过骂着骂着,刘裕的语气却忽然缓了下来。
“车士难道也以为,为父不该做现在的事情吗?”
骤然遇到在这种敏感事情上的提问,一般人早已是诚惶诚恐,但刘义真却是轻轻摇头。
“依孩儿看,父亲不是不该做,而是做慢了。”
刘裕看向刘义真,眼神中却是微微有了光泽。
“此言何解?”
“父亲讨灭关中之前的功绩便已超过历代先辈,早在那时候就应该筹谋大事了。”
“孩儿听人说起过,父亲当初北伐时曾经想要直接迁都洛阳,却被幕僚阻止。”
“若是父亲早早做完这事,趁着北伐之际将都城迁到洛阳或者长安去,岂不是直接万事大吉了?”
刘裕看着刘义真,眼中先是有不敢置信,随即却是忽然大笑起来!
“这天下人有说为父不该做这事的,也有人说为父应该做这事的,可却没有人说为父这事做的太晚的!哈哈!当真不愧是车士!也难怪谢晦说你是命世才也!”
因为突然听到这话,外加马上要离开建康,刘裕今日对刘义真说的话便比往日多了许多,也深了许多。
他询问刘义真:“知不知道此前为何要让你先去荆州?”
刘义真沉吟片刻答道:“自是为了防止荆州做大,不好控制?”
刘裕点点头,但随即却又摇了摇头。
“你之前在那篇《平荆论》中有一条其实已经说出了缘故。”
“如今收回了岭北,关中已经彻底稳固。”
“而关中一旦稳固,河北的敌寇便不可能直接从中原长驱直入,不然他们后路都要断绝。”
“如此一来,荆州便不再是直面胡骑的前线,而是变成了支援前方的腹地与后方。”
“此番将荆州的府更大幅削减,固然有削弱荆州势力的意图,可更多的考量却是——将荆州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钱粮与兵员,尽数调往前线去。”
刘裕看了刘义真一眼,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此刻燃起的光芒,竟与刘义真在朝堂上慷慨陈词时如出一辙。
“所以车士,现在明白了吗?”
刘义真面上的所有轻佻与随意在这一瞬间尽数收敛。
他站直了身子,用一种极为郑重的语气应道:“父亲始终惦记着的,终究还是北伐吧。”
刘裕微微颔首,缓缓阖上了眼睛。
“打仗、北伐......这种事情,总归是少不得钱粮的。”
“在关中你做的不错,荆州虽是多了些曲折,但也算达成了目的。”
“但是在这扬州,在这江东,可不是那么容易挤出钱粮的。”
刘义真露出了然的神色。
他当然明白刘裕这番话的言下之意。
他在荆州时之所以能那般顺利地消除侨州与双头郡县,是因为当时关中已经稳固,那些来自豫州与关中旧地的侨民已有了可以返回的故土。
可江东不同。
这里的世家盘根错节已近百年,他们的根基之深、势力之大,绝非荆州那种已经被刘裕犁了三遍的地方能够比拟的。
而更让刘义真觉得棘手的是,以晋室那近乎残废的税收能力,他怀疑朝廷连应征赋税的三分之一都不曾真正收上来......
按理来说,越靠近都城,因为资源和行政的集中,当地的财政就越好,钱粮就越多。
可以刘义真对晋室的了解,即便他还没有看过扬州的账本,也知道那东西究竟有多触目惊心.......
而没有钱粮,北伐便不过是一句空话。
他这下才终于明白过来。
原来刘裕让他坐镇石头城,不仅仅是为了防备建康城中有变——更是要他在这江东腹地,想办法替朝廷筹措出将来足够支撑一场北伐的钱粮来。
他顿时埋怨道:“父亲有什么话就不能早说?这不就是让孩儿搞钱吗?”
刘裕的眼角猛地跳了一跳,刚才闭上的眼睛也重新睁开。
“什么搞钱!那叫使民有所系,更无苟得。”
他发现自己这个儿子有的时候说话实在是粗的很!也不知是怎么能写出那等让颜延之等称赞的诗句的!
什么叫给晋室站最后一班岗?又什么叫让他搞钱?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刘裕是什么敲骨吸髓的穷凶极恶之人呢!
虽然站在晋室和那些世家大族眼中,可能刘裕还真就是这么一个形象......但刘裕自己哪能承认?
不过见刘义真已明白了他的用意,刘裕也便不再绕弯子了。
他轻轻咳嗽一声:“但扬州毕竟是天下中枢,在这里做事不比在关中与荆州。”
“关中离得远便不说了,你可知之前荆州孔甯子那事,有多少人替他求情?在这里做事,总归要有些分寸,你可明白?”
刘义真点头:“明白了!”
“你当真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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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刘义真的眼神却开始飘忽,然后干脆直接岔开了话题:“其实父亲有所不知,孩儿给父亲那方子,其实也不是单纯出于孝心,还是有部分私心的。”
刘裕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却不知他这私心究竟指的是什么。
刘义真嘿嘿一笑,随意朝刘裕拱手道:“眼下这偌大的晋室,真正还坚持北伐、且有能力北伐的,普天之下便只有父亲一人了。”
“若是父亲倒下了,那可当真没有人能够替代父亲。”
“所以孩儿才希望父亲好生按照那方子上的法子去调养。至少......也要等到北伐功成的那一天——给我们留下一个太平之世,然后再闭眼也不迟嘛!”
刘裕听了这话,看着刘义真那张理直气壮的啃老面孔,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又是笑了两声。
“放心!”
“孤,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