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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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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第二百一十六章 黑白灰

    一众官吏便是再不愿,此时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坐下处理公文。

    起初还有人以为这不过是刘义真新官上任烧的三把火,只要等火烧完自然又能回到以往的快活日子。

    可直到几日后,一名本该在都坐公堂的官吏却外出饮酒之后,刘义真却是毫不留情的直接上奏弹劾,并且将其罢免革职!

    而且被刘义真革职的官员虽不是王谢出身,但却也是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

    在被革职后,对方寻了各种关系,但无论是能手眼遮天到何等地步的人,都没能在刘义真手中保住对方!

    如此杀鸡儆猴下,也终于是使得扬州刺史府的风气为之一肃!

    而且刘义真也不只是严于律人,却松于律己。

    按照大晋《官品令》、《吏员令》的规范,官员们需要一天两次到都坐集中,分别是早上卯时一次,下午申时一次。

    但后来在丞相王导的带头简化下,却是变成了只用早上打卡一次,这也是为何如今晋室的官吏如此松散。

    不过自刘义真来到石头城后,却是严格按照律令,早晚各点一次。

    而且这些官员很快便发现,早上刘义真永远是最早到的一个,而晚上刘义真也永远是最晚的一个。

    在刘义真以身作则之下,这些官吏心中虽还有怨气,但却不敢光明正大的说出,更惶论继续违反刘义真的命令,于是这散漫官府,还真就被刘义真镇住了!

    而除了整顿风纪外,这些日子刘义真却是没有其他无事生非之举,只是尽力将自己治下的扬州家底摸清。

    扬州领郡十,领县八十,在册户数一十四万三千二百九十六,在册人口一百四十五万五千六百八十五。

    这还只是纸面上的数字,实际隐匿在那些世家大族庄园深处,从未被编入官府户籍的人口,恐怕也不在少数。

    自孝武帝太元八年以来,田租便由从前的“度田收租”改为按人口征税,每人每年征米五斛。

    除此之外还有户调,则是以绢、绵、布等实物征收。

    另有一项唤作“算钱”的杂税,规定凡丁男十五岁以上,每人每年需缴纳铜钱十三文有余。

    历朝历代之所以对百姓的流动百般限制,甚至在关隘渡口设立重重关卡盘查行旅,便是因为这人口本身就是税收,就是朝廷赖以运转的钱粮命脉。

    此外还有一些商税,譬如针对买卖奴婢、牛马、田宅等大宗交易征收的税,以及针对荻炭、鱼薪等民生之物征收的关津税………………

    那估税高得惊人,每一万钱的交易便要抽税四百钱;而关津税的税率更是达到了十分之一。

    刘义真在看到这些数字时,着实被震撼了好一阵。

    他从前在关中时虽也管过赋税,可关中百废待兴,王修、杜骥等人制订的税率本就宽松许多,所以并不觉得商业行为的艰难。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重农抑商”这四个字绝非说说而已!

    贩夫走卒,在当今世上活着可并不容易!

    也难怪直到今日,刘裕还和他念叨以往织席贩履的那段苦日子。

    不过震撼归震撼,他却并没有在这些商税上耗费太多精力。

    因为他心中比谁都清楚,真正关乎国计民生的根基所在,始终还是那田租与户调。

    可当他真正开始核算田租的账目时,眉头便不由自主地越皱越深。

    他翻到丹阳尹那一页,盯着上面那两行数字看了许久,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丹阳郡,建康所在,天子脚下,天下首善之区。

    按照在册人口二十三万七千三百四十一人来算,每人每年征米五斛,去岁丹阳一郡便该收上来一百一十八万六千七百零五斛米。

    可账册上实际收上来的数字,却只有区区四十二万九千两百四十六斛。

    这连应征数额的一半都不到!却是哪里像话?

    他又将其他郡县的税收数目也一并看了,却是和丹阳的情况大差不差。

    连田租这种相对还算清晰的税种都有一大半收不上来,就更不必说那以实物征收,层层盘剥下来早已不知被克扣了多少的户调与算钱了......

    虽然他对于晋室的税收能力低下早有预料,可真当这些数字摆到他眼前时,他却还是觉得心中发堵。

    而造成这一切的,毫无疑问便是那些个侨户,那些个世家大族。

    侨人的户籍称为白籍,不算正式户籍,且入白籍者不负担国家调役......可他们该吃的粮食,该占的地却一样不少!

    而且…………

    虽然历代都进行过断,但是历来土断的主持者,其实都有私心。

    即便是施行土断较为彻底,甚至直接处死会稽大族虞亮的刘裕......但是在对面对起家的北府兵根据地,也就是南徐、南充、南青三州时,却是对当地侨民网开一面,暂不实行土断。

    每代主持土断的,却皆有自己的私心,这土断如何能处置好?

    更别说还有王、谢两家直接便是超然世外,压根不在土断之列,这彻底土断,不过一句空话!

    他将那册账本搁在案上,沉默了很长时间,方才用一种不知是愤怒还是无奈的语气轻轻叹了一声。

    “六朝何事,只为门户私计啊!”

    以前他在书中读到这句话时,虽也觉得痛心,却终究隔着一层纸。

    直到此刻他坐在石头城的解署之中,亲手翻着这些被做了不知多少手脚的账册,看着那些本该属于朝廷,本该属于万千黎民的钱粮,如同流水般悄无声息地灌入了那些世家大族的私库之中,看着那些本该用来养兵,用来修

    渠,用来赈济灾荒的米粮,就这么变成了乌衣巷中那些朱门高第里一场又一场诗会的美酒与歌舞——他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分量究竟有多沉!

    刘义真直到现在才明白,“搞钱”这两个字看着简单,但实际上恐怕却是天下最难的两个字了。

    搞土断?重新丈量田亩?重新查户口?

    这本是最正经的法子,但奈何此路根本不通。

    因为那些世家中的软柿子,早在刘裕土断的时候被捏过一遍又一遍了。

    剩下的,要么是琅琊王氏、陈郡谢氏这种将自身存在早已插入到国家根基里的势力,要么就是刘裕起家所倚仗的北府兵基本盘。

    前者,除非将整个国家给砸烂,才有可能将这脓疮给彻底戳破!

    而现在,刘裕显然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也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做这样的事情,而且也没有任何人有能力做这样的事情。

    至于后者,那更是刘裕的根基所在,谁动谁死!

    这些根深蒂固的黑色区域,却是压根动不得!

    至于官面上加税?

    刘义真仅仅看了一眼如今已经高得离谱的税率便将这个念头暂时搁下了。

    在扬州这等世家盘根错节、利益关系错综复杂的地方,连他在关中推行得那般顺利的印花税都铺不开来,更遑论其他?

    若是一味加征,只会逼得那些本就勉强度日的普通百姓纷纷破产,让世家愈发的壮大。

    早在长安时,杜骥便与他讲过这里面的道理。

    而且官府搞钱,始终要明白一个最根本的原则————

    官府本身不会凭空生出哪怕一文钱的收入。

    朝廷每增一分税,这便只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经过层层官吏的经手与盘剥,最终压到百姓身上。

    至于那些层层加码的负担,究竟是落在世家大族的肩头,还是落在寻常百姓的头上——以如今的国情来看,几乎是连想都不必想的事。

    所以,如今摆在他面前的局面便是如此清晰而又令人绝望。

    黑与白两块领域,他都碰不了。

    黑的,是那些北府兵的老营根基,是王谢两家盘根错节、树大根深的势力;白的,便是直接增加赋税,将负担转嫁给那些早已不堪重负,连糊口都勉为其难的寻常百姓。

    倘若黑的白的都不能碰,那留给他的,便只有那些介于黑白之间的灰色地带——比如一些既不属于刘裕核心利益,也不至于直接将负担砸在百姓头上的,藏在制度缝隙中的漏网之鱼。

    他重新铺开那些账册,命殷秩领属吏将各地侨户的簿籍逐一核对,一册一册地翻,一页一页地对,看看能不能在那些看似天衣无缝,滴水不漏的账目中找到几处对不上号的破绽。

    功夫不负有心人。

    或者说,有些人已经嚣张惯了,却是压根懒得隐藏,只要是个稍微用心些的能吏微微一查便能发现问题。

    而殷秩,显然便是这样的能吏。

    他将刘义真请到案前,用手指在湖熟县那一页账目上轻轻点了点。

    “刺史,这湖熟县的账目恐怕有些不对。”

    他请刘义真仔细看看——这账面上看似四平八稳,各项数字环环相扣,田亩数目也不曾有过多大的出入,一笔一笔都做得极为漂亮,显然是出自老手之手。

    可他记得很清楚,就在义熙九年,刘裕曾下过一道政令,罢除了临沂与湖熟两县原本划给晋皇后脂泽之用的四十顷田地,将这些田尽数赐给当地的贫民耕种,同时放宽了那一带湖池的禁令,让那些无地可耕的百姓至少能靠着

    捕鱼捞藕勉强度日。

    可如今他对这笔账目反复核算了数遍,那四十顷地却无论如何都对不上账了。

    它们就这么从账面上消失了,如同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沙地之中,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刘义真的眉头微微一挑。

    好嚣张啊!

    刘裕亲自下令赐给贫民的土地,就这么被人悄无声息地吞了?

    刘义真将那册账本搁在案上,手指在封脊上轻轻敲两下,忽然笑了一声。

    找死!

    刘裕虽然武功盖世,灭国无数,威震天下,可在文治上却始终稍逊一筹。

    他将这些原本供给晋室皇后脂粉钱的专项田产无偿拨给贫民,已是做过的为数不多的仁政了,说不定刘裕还一直因此事自豪。

    结果那雨露还没落到百姓的根上,便在半空中被人截了胡?

    若是让刘裕知道,怕是能气个半死!

    而刘义真此刻也终于可以确信——这就是他要找的那片灰色地带!

    敢这般铤而走险的,应当只是那些根基尚浅,却又贪心不足的地方豪族,或是某个在地方上盘踞多年,自以为是地头蛇的中层官吏!

    这种人,却是最适合他去捏一捏!

    “收拾一下,点几个人,与我一同到湖熟县去。”

    这话一出口,方才那些正悄悄整理着案上文牒,数着时辰准备一到点便溜之大吉的官吏们,手上的动作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僵住了。他们面面相觑,那几个方才还在交头接耳商量着晚上去哪里喝酒的人,此刻脸上的笑容便如同

    被秋霜打过的茄子般彻底蔫了下去。

    殷倒是没有像那些官吏一样面露难色,只是有些犹豫道:“刺史......要亲自去吗?”

    “自然!”

    刘义真自然知道殷秩担心什么。

    其实刘义真本来也最是担心石头城的军务,所以之前来的第一件事才是让段宏去探查军务,然后就查出了马的事情。

    好在查来查去,也就只有那一桩,剩下却是兵员齐整、军械齐备、粮草充足。

    不过想来也是。

    刘裕毕竟是行伍起家,如果连军务都整顿不好,那他还是别想着将司马家从那天子之位上给拽下来了。

    “段宏留在石头城内,让沈庆之跟着我前往湖熟即可。”

    殷秩见刘义真已经有了决断,也不好多说什么。

    不过他却是提议,由他先带人过去调查。

    可刘义真却直接将他这建议给否了。

    “去到下面,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殷秩有些疑惑:“敢问刺史,是什么事情?”

    “自然是快!最好是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不用陪同接待,直奔基层、直播现场。’

    刘义真笑道:“若是提前去,咱们还能看到真相吗?”

    殷秩还是头一回听说有这样的做法,此时心头竟也是升起一丝期待:“那刺史的意思是…………”

    “不错!今夜就直接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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