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纨绔: 第850章 过年
大年二十九,秦遇他们白天一整天都在忙着祭祖。
不但要祭拜秦家的先人,还有洛青衣的家人。
徐晚和徐岿兄妹俩都没在皇城,秦遇也替他们祭拜了父母和先祖。
当天晚上,赵鸾于宫中设宴款待群臣,朝中五品及以上的官员几乎都受邀参加。
让很多人意外的是,赵鸾竟然还邀请了高遗,而且,给高遗安排的位置还相当靠前。
但却没有看到高澹的影子。
不过很多人都看明白了,高家应该暂时是安全了!
只要高家不弄出什么幺蛾子来,后面应该不......
秦遇将那张纸仔细折好,重新塞回杨寄衣袖中,指尖在纸角轻轻一按,似是将某种沉甸甸的分量也一并按了进去。他抬眼望向凉亭外——初冬的阳光斜斜铺在青石阶上,枯枝影子被拉得细长,像一道道未干的墨痕。风里带着霜气,可这院中却无半分萧瑟,反因人声鼎沸而蒸腾着一股灼热的活气。
“杨兄,”秦遇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杨寄春下意识坐直了脊背,“你信不信,再过三年,咱们大宁的炮,能隔着三百步把北祁的狼旗轰成碎片?”
杨寄春一怔,随即笑出声来,却不敢接话太满:“秦侯这话……若是在工部衙门里说,怕是要被人当成醉话记入档册。”
“那就别记。”秦遇摆摆手,目光转向远处正与冯世南低声交谈的吕春秋,“冯大人那边,我刚见他袖口沾了灰,像是刚从天工坊回来?”
“正是。”杨寄春点头,“冯大人昨日带人试了新铸的子母铳,前日又蹲在火药坊盯了整夜。他跟我说,火药配比反复调了十七次,可一旦连发三铳,第三铳的膛口就发红,再打便有炸膛之险。他不敢再试,连夜整理了所有记录,今日一早便来了。”
秦遇颔首,没说话,只将手搭在凉亭朱漆栏杆上,指节轻轻叩了两下。那声音极轻,却像敲在人心上。他想起燕地军营后山那处废弃铁匠铺——王豆、王粟兄弟俩曾在那里用废铁片、劣铜屑和自制硝磺,硬生生造出三门能响的土炮。当时炮口歪斜、射程不过百步,弹丸落地即散,可那三声闷响,震得整座山坳的鸦雀扑棱棱飞起,连驻守山口的哨兵都攥紧了刀柄。
“火药不是问题。”秦遇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是炮管扛不住。他们把心思全放在‘怎么让炮响’上,却忘了先问问自己——这炮,是不是真想活下来?”
杨寄春愣住,一时不解其意。
秦遇却已起身,负手踱至凉亭边缘,望着院中几株将谢未谢的腊梅:“你们总想着压住膛压,可压得住么?火药燃爆是天性,越压越烈。与其跟它斗力气,不如教它走路——给它一条路,让它自己走稳。”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杨寄春:“明日辰时,你带冯大人、王豆王粟兄弟,还有天工坊所有参与火器研制的匠头,来秦府西跨院。我不讲道理,只动手。你们带图纸、带样品、带所有失败过的残件,越多越好。我不要听‘为什么不行’,只要看‘哪里卡住了’。”
杨寄春心头一热,拱手欲应,却被秦遇抬手止住:“还有一事——你悄悄去趟刑部,找主审姜瓷案子的周侍郎,就说我说的:姜瓷案卷里,凡涉及北祁暗线联络方式、密语代号、接头暗记的部分,一律封存,不得抄录,不得呈报内阁,更不得流入大理寺复核流程。若有人问起,你就说——这是辅政王面谕。”
杨寄春瞳孔微缩,嘴唇动了动,终究没问“尚未加封,何来面谕”,只郑重应下:“下官明白。”
秦遇点点头,忽又一笑:“对了,顺道告诉周侍郎,姜瓷那身囚衣,我嫌脏,换下来的旧衣不必焚毁,留着。我回头有用。”
杨寄春一怔,却见秦遇已转身朝正厅走去,背影挺括如松,步履不疾不徐,仿佛方才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话,不过是吩咐人添壶热茶般寻常。
正厅内,众人仍在谈笑。吕春秋正指着墙上一幅《江州粮仓重建图》夸赞工部效率;冯世南捻须而笑,说这图是请了三位老画师,参照实地勘测、匠人手稿、甚至俘虏口供,前后改了九稿才定的形;杨寄春刚入座,便见南雀儿端着一盏热茶自屏风后转出,裙裾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沉水香——她脚步一顿,将茶盏搁在秦遇手边案几上,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划,留下半枚淡红指印,像一瓣将坠未坠的梅花。
“十三少,”她声音清亮,却只让秦遇一人听见,“雀阁刚送来的密报,北祁左贤王帐下新设‘鹰扬营’,专练夜袭、纵火、断粮三术。营中教习,是两个逃出大宁的宝镜司弃徒,一个叫谢七,一个叫柳十三。谢七擅火油配制,柳十三通机关暗锁。两人半月前潜入云州,在青梧山设了三处藏兵洞,洞口皆以假山掩蔽,洞内凿有通风暗渠,可藏兵五百而不泄气息。”
秦遇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目光未抬:“青梧山?那地方我熟。”
南雀儿眸光一闪:“十三少去过?”
“没去过。”秦遇啜了一口热茶,舌尖微苦后泛甘,“但去年冬,我在一本《云州山川志》的夹页里,见过一张手绘草图——画的是青梧山后崖,底下批注八个字:‘风啸如哭,石隙藏兵’。落款是个‘姜’字。”
厅内霎时静了一瞬。
洛青衣正为冯世南斟茶,手腕微顿,茶汤在杯沿晃出一圈细小涟漪。她抬眼看向秦遇,眸色沉静如古井,却在触及他眼底那一丝极淡的笑意时,悄然松了口气。
秦遇放下茶盏,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诸位,既然都来了,不如听我讲个故事。”
他起身离座,缓步踱至厅中,袍袖垂落,姿态闲散,语气却陡然沉凝:“三年前,北祁使团来朝,随行有十二名‘乐工’,其中三人,曾在江州码头帮工半月,记下所有泊船位置、潮汐时辰、守卫轮值;五年前,云州商队进京贩盐,领队掌柜在鸿胪寺登记户籍时,多填了一行‘祖籍青梧’;七年前,一名自称‘游方医者’的男子在皇城南市开过三个月药铺,所售‘安神散’里,混入三钱西域迷魂粉,专供宫中低等宦官采买……这些事,分散在各部案牍、各州奏报、各坊口供之中,彼此隔了十年光阴、千里山河,没人把它们串起来。”
他停顿片刻,环视众人:“可若把它们叠在一起呢?”
吕春秋率先反应过来,脱口而出:“是同一张网!”
“对。”秦遇颔首,“是一张织了整整十年的网。网眼细密,丝线隐晦,牵一发而动全身。而姜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内每一张面孔,“她不是织网的人,是第一个剪断网绳的人。”
众人默然。
冯世南缓缓放下手中茶盏,杯底磕在紫檀案上,发出一声轻响:“所以……姜家当真不知情?”
“姜老尚书临终前,烧了十七箱旧札。”秦遇声音低了几分,“烧的全是同一个人的往来书信——此人化名‘林砚’,实为北祁礼部右丞,也是姜老尚书的同年、挚友、连襟。姜老尚书至死,都以为林砚早已病故于庆和十二年。他不知道,那个病故之人,每年冬至,都会派人送来一盒‘雪里青’茶,茶饼里,夹着三枚青梧山特有的黑曜石碎屑。”
洛青衣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泉:“那茶,是姜瓷亲手焙的。”
满厅寂静。
秦遇侧目看向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随即转向吕春秋:“吕公,您说,若当年林砚未死,而是借病故之名归国,此后十年,他每次托人送茶,姜家收不收?”
吕春秋哑然,良久,才叹道:“收……必收。那是老尚书最后一点念想。”
“所以,”秦遇的声音陡然冷冽,“当姜瓷发现茶饼里的黑曜石屑,当她查到林砚真正的死亡时间是在庆和十四年秋,当她翻出父亲书房暗格里那本从未示人的《北境舆图手札》——您说,她该不该剪断那根网绳?”
没有人回答。
窗外忽有寒鸦掠过檐角,嘶鸣一声,振翅远去。
秦遇不再多言,只重新落座,端起那盏已微凉的茶,一饮而尽。茶汤入喉,苦涩之后,竟真回出一缕清甜。
此时,管家快步进来,俯身低语:“十三少,宫里来人了,说是赵公公亲至,奉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入宫。”
厅内众人神色各异,却都默契地站起身,无声相送。
秦遇整了整衣袖,临出门前,忽又转身,目光落在南雀儿身上:“雀儿,你替我跑一趟刑部,告诉姜瓷——她那身囚衣上的污渍,我认得。左肩第二颗纽扣内侧,绣着一朵倒置的雀羽纹,针脚细密,是雀阁独门绣法。她不是孤身入局,从来都不是。”
南雀儿微微一怔,随即敛衽一礼,唇角弯起:“奴婢这就去。”
秦遇点头,掀帘而出。
冬阳正盛,将他身影长长拖在青砖地上,像一柄出鞘未尽的剑。廊下风铃轻响,叮咚一声,恰如当年江州渡口,姜瓷递给他那包桂花糖时,纸包系绳松脱,糖块滚落青石阶的声响。
马车驶出秦府大门时,秦遇闭目倚在软垫上,耳畔是车轮碾过冻土的咯吱声。他忽然开口:“青衣,你说,若当年在江州,我没有拆穿她装醉偷看我兵册的事,她会不会,一直装下去?”
洛青衣正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街边新挂的灯笼,闻言手指微顿,帘角垂落,光影在她侧脸明灭不定。
“会。”她声音很轻,却笃定,“可十三少,你拆穿她,不是为了让她难堪。”
“那是为了什么?”秦遇睁开眼,眸色幽深。
洛青衣转过头,目光澄澈如初春解冻的溪水:“是为了让她知道——这世上,有人能看穿她的假面,却仍愿等她,摘下面具。”
秦遇怔住。
车轮声继续向前,碾碎薄冰,驶向宫门方向。
而在刑部大牢深处,姜瓷正跪坐在木盆前,用一块粗布一遍遍擦拭手臂。狱卒送来的水尚有余温,映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南雀儿立在牢门外,将秦遇的话一字不漏转述完毕,末了,只轻轻一笑:“姜姑娘,你绣的雀羽纹,十三少记得比他自己名字还牢。”
姜瓷的手顿在水中,一滴泪砸进盆里,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慢慢抬起手,用指尖摩挲左肩——那里,囚衣粗糙的布料之下,果然有细微凸起的绣纹轮廓。
原来他早知她是雀阁的人。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原来他从未把她,当作局外人。
她忽然笑了,笑声极轻,却如裂冰,清越而凛冽。那笑容里没有悲戚,没有卑微,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坦荡,和劫后余生的微光。
狱卒悄悄退下,牢门轻阖。
姜瓷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她消瘦的颧骨滑落,洗去最后一丝蜡黄,露出底下久违的、属于姜家嫡女的清冽骨相。
她抬头,望向高窗透下的那一小片冬阳。
光里浮尘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新生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