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剑帝: 第两千零九十四章 魇物
南庭寺。
虞朝第一古刹,号八百法螺,常年香火鼎盛。
而在这礼佛灯会当日,更是前所未有的盛况!
道人站在寺庙大门外,两侧是各种贩卖的摊位,吆喝声不绝于耳。
“上好的古松檀香,最宜敬献佛前,可保心想事成,所念皆愿!”
“卖香油咯,长明灯专用!”
“花灯,礼佛的花灯!”
有年轻僧人站在庙内,虽微微皱眉,却也未曾出言阻止。
只是摊贩之辈,不得靠近三丈,需守佛门最后一线清净。
“嗝——”小道童肚子圆鼓鼓,“老爷,香油......
那声尖啸并非出自人喉,倒似九幽寒铁刮过琉璃玉盘,刺得殿内烛火齐齐一颤,青焰摇曳如垂死挣扎。宫人太监尽数僵立,耳中嗡鸣不绝,眼前发黑,有两人当场栽倒,口吐白沫。院正大人手抖得握不住药碗,“啪”一声碎在青砖上,褐色药汁蜿蜒如血。
李娴足尖刚点地,便觉一股阴煞之气自榻上暴起,如活物般扑面缠来——不是冲她,而是冲着她周身尚未散尽的月华清辉!那黑气遇光即嘶鸣,竟似活物畏火,又似饿鬼见食,扭曲翻涌成一张模糊人脸,眉目空洞,嘴角却裂至耳根,无声狞笑。
她瞳孔骤缩。
不是邪祟附体,亦非寻常魇镇。
是“噬光蛊”!
此名只在观主所授《玄门异录·下卷》残页中见过三行小字:“噬光蛊,非虫非毒,乃以千年寒髓为引,采子夜阴煞、怨魂精魄、枯骨髓液三物炼化七七四十九日而成。其性畏阳,喜蚀灵光,尤嗜修行者外放之气机。中者初如风寒,久则神思昏聩,五感渐失,终至躯壳成空,唯余一具被蛊虫寄居、受控于施术者的傀儡皮囊。”
太子此刻双目全黑,却未起身,只是仰卧不动,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咯…咯…”的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喉管深处,一节一节往上爬。
李娴指尖微动,袖中三枚银针已悄然滑入指缝——那是她以太阴真水淬炼三年的“凝魄针”,专破阴秽,可定魂、锁脉、断蛊路。可她并未立刻出手。
因她看见了太子左腕内侧,一道极淡的朱砂符印。
符纹歪斜,笔力虚浮,边缘已泛出灰败死色,分明是强撑至今,将溃未溃。而符下皮肤,正有细微黑线如蛛网蔓延,正缓缓爬向心口。
南庭寺主持……留下的护身符?
李娴心头微沉。若连佛门高僧所绘镇魂符,都只能勉强压制此蛊,那施术之人修为,至少已是金丹境中后期,甚至……更上一层。
她不动声色退半步,足跟碾碎一枚方才落地的碎瓷片。
“咔。”
极轻一响。
榻上太子浑身一震,喉间“咯”声戛然而止。那双纯黑眼珠,竟缓缓转动,朝着李娴藏身的方向,直直盯来!
李娴脊背一凉。
她确已敛去气息,连呼吸都借风雪掩住,连自己都几乎感知不到存在。可这具被蛊虫占据的躯壳,却精准锁定了她——不是靠五感,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本能的……猎食直觉。
果然,下一瞬,太子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却沙哑破碎,像是无数砂砾在陶罐里滚:“……月……光……”
不是疑问,是确认。
是饥饿的确认。
李娴眸光一冷。再不出手,等蛊虫彻底吞噬太子神魂,反噬之力必会循着她刚才泄露的那一丝月华气息,逆溯而来!她指尖银针欲弹,忽见太子右手五指猛地痉挛,指甲瞬间暴涨寸许,漆黑如墨,尖端泛着幽蓝寒光——竟是要撕开自己胸膛,将那蛊虫“请”出来!
不能让他破体!
李娴左手倏然掐诀,太阴真水自指尖凝成一线寒芒,快如电光射出,精准点在太子右臂曲池穴!寒气透体而入,刹那封住整条臂脉。太子手臂一僵,暴涨的指甲停在半空,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黑瞳中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属于太子本我的痛苦与清明。
就这一瞬!
李娴欺身而近,右手三枚银针,分取太子天灵、膻中、命门三处大穴!银针离体三寸,针尖骤然爆开三簇细密月华,如微型昙花盛放,无声无息,却将周遭三尺内所有阴煞之气尽数逼退半寸!
“嗤——”
针尖刺入皮肤,竟未见血,反有一缕极淡的黑烟自针尾袅袅升起,遇月华即散,只余一星腥臭。
太子身体剧烈抽搐,黑瞳中那抹清明迅速被更深的漆黑吞没。他猛地张嘴,一道细若游丝的黑气竟从齿缝间疾射而出,直扑李娴面门!速度之快,远超肉眼捕捉!
李娴早有防备,头微偏,黑气擦颊而过,鬓边一缕青丝应声焦枯,散发出类似腐烂桃核的甜腻恶臭。
就是它!
桃核……冯氏桃花酿……
李娴心头剧震,所有碎片轰然拼合:冯东泰所言“家父得桃核投入酒窖”,老皇帝饮桃花酿后精神振作、神清气爽——那桃核根本不是凡种!是某位大能遗落的“阴桃核”,内蕴一丝先天阴煞之精,与噬光蛊同源同质!冯氏酒窖百年阴湿,恰成温床,令桃核阴气缓缓逸散,融入酒液,故饮者只觉清神,实则暗中滋养体内潜伏的阴秽之气!而太子……去年游湖归来受风寒?恐怕那日,他便已饮过冯氏呈进宫中的桃花酿!
难怪南庭寺主持能暂时稳住病情——佛门金光最克阴邪,恰好压住蛊虫躁动。可今夜风雪大作,天地阴气暴涨,又逢皇帝仓促离宫,东宫紫薇气运随龙气波动而短暂松动……蛊虫,终于等到了破茧而出的时机!
李娴不及细想,左手并指如剑,一指点在自己眉心,低喝:“太阴照影,万邪避退!”额间一点银光亮起,随即化作无形涟漪扩散开来。那道扑空的黑气如遭重锤,惨嘶一声,缩回太子口中。
太子身体一软,重重砸回锦褥,再无声息,唯剩胸膛微弱起伏。
李娴喘息微促,额角沁出细汗。强行催动太阴真水本源,耗损不小。她不敢停留,转身欲走,目光却扫过床头矮几——那里静静搁着一只青玉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褪色黄绫。她心头一跳,拂袖卷起一阵微风,匣盖“啪”地掀开。
匣中,并非什么宝药,而是一块半腐的桃木雕件,形如枝桠,末端托着一朵凋零的桃花,花瓣边缘已呈乌黑,中央却嵌着一颗米粒大小、通体幽暗的桃核。
正是冯东泰口中,其父投入酒窖的那颗!
李娴指尖悬停半寸,不敢触碰。桃核表面,竟有极细微的脉络明灭闪烁,如同活物心脏,在无声搏动。
“原来如此……”她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不是酒窖生出了奇酿,是这桃核,借酒窖阴气,在冯氏血脉里……悄悄扎根。”
冯氏一族百年昌盛,看似低调内敛,实则早已被这阴桃核悄然浸染。冯东泰饮桃花酿数十年,面相丰润、精力不衰,却不知自己神魂深处,早已埋下隐患。太子饮得更多,更频,终成蛊虫最佳温床。
而今夜皇帝登门,龙气激荡,反将这隐患彻底引爆。
李娴指尖一颤,险些碰上桃核。就在此时,窗外风雪骤然狂暴,一道金光撕裂夜幕,如长虹贯日,直落东宫殿顶!金光未至,浩大威严的梵音已滚滚压来:“阿弥陀佛——孽障,还敢噬主?!”
南庭寺主持,到了!
李娴脸色骤变。她毫不怀疑此僧修为高深,可他既不知桃核真相,更不晓噬光蛊本源,只当是寻常邪祟作祟。若他以佛门狮子吼或金刚杵硬撼,势必惊动桃核本体,一旦那幽暗桃核彻底苏醒……整个东宫,乃至半个皇城,都将成为阴煞爆发的祭坛!
她再无犹豫,袖袍一卷,青玉匣连同那枚诡异桃核,已被收入袖中乾坤。身形如烟,掠向殿角阴影。
几乎同时,殿门轰然洞开!
一位身披赤金袈裟的老僧踏雪而入,须眉皆白,面容却如婴儿般红润,手持一串浑圆剔透的舍利子念珠,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砖便自动浮现一朵金色莲花,莲瓣绽放,梵音缭绕。身后跟着两名年轻僧人,一个捧净瓶,一个托钵盂,面色肃穆。
“主持!”皇后扑跪上前,泪如雨下,“求您救救奕儿!”
老僧目光如电,扫过榻上太子,眉头顿时拧成疙瘩。他并未立刻上前,反而闭目凝神,双手合十,口中诵念《大悲咒》真言。随着咒音响起,殿内空气仿佛被无形巨手搅动,所有烛火青焰齐齐拔高三寸,金光自他周身弥漫开来,竟将太子身上萦绕的黑气,硬生生逼退一尺!
“果然……是‘影蛊’。”老僧睁开眼,声音低沉,“殿下神魂已被蚀去三成,幸有贫僧所赐护心符,尚存一线生机。诸位且退开,容贫僧以‘金刚伏魔印’,先斩其表,再驱其根!”
他右手抬起,五指箕张,掌心金光汇聚,凝成一方古拙印章虚影,隐隐有降龙伏虎之象,威势凛然。
李娴藏在梁柱之后,袖中手指已掐出血痕。她看得分明——那金光印章所指,并非太子心口,而是他眉心!这是要以佛力,强行震散太子残存神魂,逼出蛊虫!此法凶险,十成中倒有八成,会将太子彻底变成白痴,甚至当场气绝!
不能等了!
就在老僧手掌即将按落的刹那,李娴袖中一道月华无声激射,精准击中老僧腕间一串舍利子念珠中,最不起眼的一颗灰白舍利!
“叮。”
一声脆响,微不可闻。
那颗灰白舍利,表面竟浮现一丝极淡的、与太子身上如出一辙的幽暗脉络,一闪即逝。
老僧动作猛地一滞,掌心金印光芒剧烈波动,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他低头看向那颗舍利,又猛地抬头,目光如炬,穿透殿内金光与黑气交织的混乱气场,直直射向李娴藏身的梁柱阴影!
“谁?!”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何方道友,擅闯东宫,又扰我佛门降魔?!”
金光陡然暴涨,如潮水般涌向梁柱!
李娴避无可避,只得显出身形,月白长袍在金光映照下,竟泛起一层流动的银辉。她抬眸,与老僧四目相对,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大师,你手中舍利,已染阴桃之毒。你欲斩的,不是蛊虫,是冯氏百年因果!”
满殿哗然。
皇后骇然失色,院正等人面如土色。老僧脸色瞬间阴沉如铁,盯着李娴,一字一句:“女施主,你可知,妄言佛宝不洁,是何等罪过?”
“罪过?”李娴抬手,袖中青玉匣飞出,悬浮半空,匣盖自动掀开,那枚幽暗桃核静静躺在其中,表面脉络幽光流转,与老僧腕上舍利,遥遥呼应。“大师请看,此物,与你舍利,同源同脉。它非是妖邪,而是‘钥匙’——开启冯氏血脉中,早已蛰伏百年的……阴桃之门。”
她目光扫过太子惨白的脸,声音陡然转厉:“而今夜,有人正用这把钥匙,撬开东宫大门,欲取太子性命,嫁祸冯氏,动摇国本!大师若执意以金刚印毁太子神魂,便是亲手替那幕后黑手,斩断最后一条活路!”
老僧身躯剧震,腕上舍利嗡嗡作响,幽光竟与桃核同步明灭。他死死盯着桃核,又看向太子腕上那道濒临溃散的朱砂符——符纹深处,竟也隐现一丝同样幽暗的脉络!
“不可能……”老僧喃喃,额头青筋暴起,“此舍利,乃老衲师尊圆寂前亲授,取自北邙山千年古墓,镇压尸王所得……怎会……”
“北邙山?”李娴冷笑,“大师可知,百年前,北邙山曾掘出一座无名古墓,墓中唯有一株枯死阴桃树,树下埋着半截桃木棺?冯阁老,当年正是奉先皇密旨,督建北邙陵工。他所得桃核,正是自那枯桃树根须下,掘出。”
真相如冰锥刺入老僧脑海。他踉跄一步,金光黯淡,手中金刚印虚影剧烈晃动,几欲溃散。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耗费十年心血祭炼的舍利,近来总在子夜隐隐作痛,为何为太子绘制的符箓,效力日渐衰微……原来根源,早已深植于他引以为傲的“佛宝”之中!
殿内死寂。唯有太子微弱的呼吸声,与窗外呼啸的风雪。
李娴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榻边。月华自她周身流转,温柔包裹住太子,将那不断侵蚀的黑气,缓缓隔绝在外。她指尖泛起银光,轻轻拂过太子眉心,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
“大师,真正的魔,不在东宫,不在冯氏,而在……人心深处,对长生与权柄,永不知足的贪婪。”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老僧,望向殿外无边风雪,仿佛穿透了宫墙,落在冯氏宅邸那座高耸入云的奉月台上。
“而今晚,这雪,才刚刚开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