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我的年代: 第953章
国内第三高山不是那么好爬的,纵使沿途景色特别美,可周诗禾很累,筋疲力尽。
登顶后,两条红色信子又温存十来分钟,唇分之际,她空出右手艰辛地从床头柜上拿起手表瞧了瞧。
早上6:39
...
天光未明,巷口的梧桐树影被路灯拉得细长,像几道斜斜的墨痕泼在青砖地上。周诗禾站在那儿,风衣下摆随晨风轻轻翻动,耳坠晃出一点微光,不是金,也不是银,是枚小小的、磨得温润的黄玉——李恒去年在杭城古玩市淘来的,说像她初春时低头写字的样子:柔,却有骨。
麦穗一怔,脚步顿住:“你……没走?”
周诗禾抬眼望她,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小姑昨夜临时接到协和电话,凌晨三点赶回京了。我送她到沪站,回来刚下火车。”
麦穗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她手腕,指尖触到她腕骨微凸,凉得沁人:“那你还回来干啥?不直接回余杭?”
“行李还在27号。”周诗禾声音轻,却稳,“而且——”她略一停顿,目光掠过麦穗肩头,落向斜对面26号小楼二楼那扇未关严的窗,“我答应过他,走前再弹一遍《月光》第三乐章。”
麦穗眉心一跳,没接话,只默默松开手,从包里摸出保温杯拧开递过去:“趁热喝。红枣桂圆枸杞,我今早五点起锅熬的。”
周诗禾接过来,捧在掌心,暖意顺着瓷壁漫上来。她小口啜饮,热流滑入喉间,熨帖得人眼尾微潮。巷子静极了,只有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接着是自行车铃铛叮当响,一个穿蓝布衫的老邮递员蹬着二八杠慢悠悠驶过,车后架上铁皮邮筒在微光里泛着钝哑的灰。
“穗穗,”她忽然开口,声音低而缓,“昨夜你和他一起回25号,路上说了什么?”
麦穗没料她问这个,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耳垂:“没说什么……就是聊了些闲事。他问我愿不愿意年后去邵东。”
“然后呢?”
“然后我说,要看爸妈意思。”
周诗禾垂眸,看杯中浮沉的枸杞缓缓沉底:“你心里其实已经答应了,对不对?”
麦穗不否认,只轻轻“嗯”了一声,又补一句:“他牵我手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周诗禾微微一怔,随即莞尔:“他紧张。”
“可不是嘛。”麦穗笑了,眼睛弯成两枚新月,“以前他见校长都面不改色,可昨儿牵我,指节绷得发白,还差点踩进路边水洼里。”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意里却没什么轻松,倒像隔着一层薄雾看彼此,雾后各自藏着未出口的话。晨风忽地转急,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脚边,周诗禾拢了拢风衣领口,忽然道:“穗穗,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七个人里,真正算得上‘开始’的,其实只有你和他。”
麦穗笑容微滞。
“宋妤是正妻,名分已定;余老师腹中有子,根基已固;肖涵有长子、有家世、有他在港城亲手置下的婚房;王老师虽未言明,可她教他的那三年,他连她批改作文本上的红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周诗禾语速平缓,像在数七粒珠子,“而我,是病中托付,是琴房里隔着衣料的灼烫,是十年之约——可这十年,连一张纸都没落。”
麦穗静静听着,直到她说完,才伸手替她将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至耳后,动作极轻:“那你是怕自己只是个‘续章’?”
周诗禾没答,只将空杯还给她,转身往27号小楼走。风衣下摆扬起一道柔和的弧线,像一页被风掀开的旧信纸。
二楼琴房门虚掩着。
麦穗没跟进去,只倚在楼梯口,听里面传来断续的琴声——不是《月光》,是德彪西的《亚麻色头发的少女》。音符轻盈,却总在第二十二小节处微微滞涩,仿佛指尖在黑白键上迟疑了一瞬。那滞涩很短,短得几乎听不出,可麦穗知道,那是周诗禾左手无名指旧伤复发时的征兆。去年冬天,她在琴房练肖邦练习曲,连续三小时不歇,手指抽筋,指甲缝裂开渗血,硬是咬着毛巾挺过去,只为赶在李恒来听她弹奏前,把那段最难的华彩练熟。
琴声停了。
麦穗推开门。
周诗禾坐在琴凳上,背脊挺直如初春新竹,右手搁在膝头,左手轻轻搭在琴盖上,指尖泛白。窗外天光渐亮,一束微光斜斜切进来,恰好落在她睫毛投下的阴影上,颤巍巍的,像蝶翼欲振。
“弹错了?”麦穗走过去,拿起谱架上摊开的乐谱。
“不是错。”周诗禾摇头,声音很轻,“是这里……”她伸出左手,指尖点向乐谱上一处极细微的装饰音,“他去年说,这段要弹得像‘雪落在睫毛上,不化,也不坠’。”
麦穗低头看那页谱子——铅笔标注密密麻麻,全是李恒的字迹:力度记号旁写着“再软半分”,休止符上方批着“此处呼吸,要像你第一次见我时屏住的那口气”。
她心头一热,忽地伸手按住周诗禾左腕内侧,拇指用力一压:“疼不疼?”
周诗禾眉头微蹙,没躲:“还好。”
“骗人。”麦穗松开手,从包里掏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几枚青灰色药膏——是余淑恒托人从港城带来的活血化瘀古方,加了雪蛤与鹿茸粉,气味清苦微辛,“今早刚到的。你每晚睡前敷一层,用纱布裹好,明早拆掉。连用七天,旧伤会松。”
周诗禾看着那药膏,忽然问:“她……也给你带了?”
麦穗点头:“不止我。宋妤有安胎的阿胶膏,肖涵有养气的参茸霜,王老师是护嗓的雪梨膏……连昭仪姐都有润肤的紫云膏。余老师说,‘七个人,七味药,少一味,他心就不全’。”
周诗禾静了片刻,伸手取过药膏,指尖沾了点青灰膏体,在琴键上轻轻一抹——那抹灰痕落在中央C键上,像一粒微小的、沉默的印章。
“穗穗,”她忽然抬头,目光澄澈,“你说,如果有一天,我弹不好琴了,他还会不会来听?”
麦穗愣住。
这不是疑问,是剖开自己的刀。
她张了张嘴,却没立刻回答。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尘埃浮动的声音。远处传来26号楼厨房的锅铲轻响,接着是宋妤温婉的说话声,隐约夹着婴儿踢肚的噗噗声——她胎动越来越有力了。
麦穗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会来。但他来的目的,不是听琴。”
周诗禾眼睫颤了颤。
“他是来确认——”麦穗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左手无名指根部那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浅痕上,“确认你这双手,还能不能稳稳扣住他的手腕,还能不能在他喘不上气时,掐着他后颈把他拽回人间。”
周诗禾怔住。
那浅痕,是去年盛夏。她高烧四十度昏厥,李恒连夜开车从沪市赶回余杭,一路闯了三个红灯。她醒来时正挂水,他伏在床沿睡着,额头抵着她手背,呼吸滚烫。她下意识蜷指,指甲无意识刮过他颈侧皮肤,留下三道细痕。后来那痕迹淡了,可她每次洗手,都会多看一眼那位置,仿佛那里还烙着他的温度。
“所以啊……”麦穗笑着揉了揉她发顶,“别老想着琴好不好,手疼不疼。你只要记住——他最怕的,从来不是你弹错音,而是你某天突然松开手,不拉他了。”
周诗禾喉头微动,没说话,只慢慢将左手覆上麦穗的手背。两人指尖交叠,体温相融。窗外,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云层,金红耀眼,泼满整面琴键。那些黑白琴键仿佛被镀上流动的熔金,而中央C上那抹青灰药膏,在光下泛出温润的、近乎玉石的光泽。
楼下传来小姑的声音:“诗禾!麦穗!下来吃早饭!”
麦穗应了声,起身时顺手把琴盖合上,“啪”一声轻响,像合上一本未写完的日记。
两人下楼。
餐桌上摆着四副碗筷——小姑的、周诗禾的、麦穗的,还有李恒的。
麦穗一愣:“他……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儿吃?”
小姑正往豆浆里撒糖,闻言笑道:“今早六点,他打来电话,说昨晚想起诗禾胃寒,嘱咐我煮姜枣粥,还让送粥的师傅绕路去买了新摘的桂花蜜。”
周诗禾低头搅动碗里粥,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眼底神色。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姜的辛、枣的甜、桂的香,在舌尖层层化开,暖意顺着食道一路滚烫向下,直抵心口。
这时,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不是皮鞋叩地的利落,是布鞋底擦过青砖的微沙声——李恒来了。
他推门而入,额发微湿,像是刚跑过一段路。手里拎着个青布包袱,鼓鼓囊囊,边角还沾着几点湿润的泥星。
“喏。”他把包袱搁在桌角,朝周诗禾笑,“刚从老宅翻出来的。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梅干菜肉饼,我让刘妈现烤的,趁热。”
包袱解开,油纸包着三枚焦黄酥脆的饼子,热气混着梅干菜特有的咸香扑面而来。麦穗凑近嗅了嗅,眼睛一亮:“刘妈的手艺,比十年前更绝了!”
李恒目光始终停在周诗禾脸上:“尝尝?”
周诗禾点点头,拈起一枚。饼皮酥脆,一碰就簌簌掉渣,内馅肥瘦相宜,梅干菜吸饱了肉汁,咸鲜中透出回甘。她小口咬着,没说话,可睫毛垂下时,唇角是向上弯的。
李恒便也笑了,眼角漾开细纹,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
小姑忽然问:“恒子,你这趟回邵东,打算待几天?”
“初五前赶回来。”李恒答得干脆,又转向周诗禾,“诗禾,余杭那边……我初四就过去。”
周诗禾咀嚼的动作微顿,抬眼看他。
他迎着她的视线,坦荡而认真:“年前把该办的事办完,年后陪你回余杭。你家老宅的祠堂,我还一次都没进去过。”
周诗禾怔了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饼皮边缘的酥渣。祠堂——那是周家百年根基所在,供着七代先祖牌位,门槛高,规矩严,连她父亲生前都极少准许外人踏入。而他说“进去”,说得如此自然,仿佛那门槛早已为他而低。
麦穗悄悄踢了踢她小腿。
周诗禾回神,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只轻轻“嗯”了一声。
早饭毕。
李恒帮着收拾碗筷,小姑去院里晒被子,麦穗借口拿东西上了楼。琴房门开着,她进去,看见周诗禾正立在窗前,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晨光勾勒出她颈项优美的线条,风衣下摆静静垂落,像一幅未题款的水墨画。
麦穗走到她身边,没说话,只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微信,发信人备注为【余老师】:
【诗禾,昨夜他与我通电话,说你左手旧疾复发。我已联系港大附属医院康复科主任,下周三上午九点,特需门诊,他亲自为你做手法复位。勿推辞。另:你若不愿赴港,我即刻飞沪。】
周诗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她抬起左手,慢慢将无名指伸直,又缓缓屈起,反复三次。指节发出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咔哒声。
“穗穗,”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说,一个人能把七个人的脉,都号得这么准……他是不是,真的没有心?”
麦穗望着她侧脸,忽然明白——她不是在问余淑恒,而是在问李恒。
她没回答,只伸手,将周诗禾那只刚刚活动过、尚带着微汗的手,紧紧握进自己掌心。
楼下,李恒哼着不成调的歌,正在洗碗。水流哗哗,瓷碗相碰,叮当轻响。阳光穿过厨房玻璃窗,在他微湿的鬓角跳跃,像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而巷子尽头,一辆黑色轿车悄然停驻。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宋妤恬静的侧脸。她望着27号小楼二楼那扇敞开的窗,望着窗边依偎的两个身影,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副驾座上,昭仪正低头翻看行程表,闻言轻声道:“宋老师,时间差不多了。”
宋妤收回目光,抬手轻抚隆起的小腹,指尖下,胎儿正轻轻一踢。
她微笑颔首,车窗无声升起,隔绝了巷中所有声响。
唯有风,依旧温柔穿行于梧桐枝桠之间,翻动晾衣绳上未干的蓝布衫,也翻动琴房窗台上,那本摊开的、边缘已微微卷曲的《德彪西钢琴曲集》。书页被风掀至《亚麻色头发的少女》那一页,铅笔批注在晨光里纤毫毕现——
“此处呼吸,要像你第一次见我时屏住的那口气。”
而就在那行字下方,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细的钢笔添了一行小字,墨色新鲜,力透纸背:
“而我的一生,都在等你重新呼出这口气。”